整个上午亚当都在应付波赛冬那小龙的问题。本来波赛冬更想请教一些具体的魔法应用问题,但是梅菲斯特设的那个结界,使亚当与外界元素的感应暂时性完全中断,魔法应用就很难讲解得清。所以波赛冬请教的都是一些魔法理论、以及武功招式上疑问。

    虽然亚当一向自称“武功很差”,气息表现也很弱,但是在不懂魔武区别、又见识过亚当在青舆图候府晚会上的表现的龙看来,那只不过是表示风度的客套话,没龙肯当真的。波赛冬固然知道魔法和武功原理上的区别,却也认为亚当的性格不是那种会客气自谦的龙,他说“武功很差”很可能是当真的。

    然而,自雪叶岩阁下处听说的云中一战;弗雅等侍卫口中的营救莫克、与梁国龙那场决斗等事,又似乎表示亚当的武功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波赛冬就听监护者盛赞亚当指法神妙,雪叶七击中攻击覆盖最严密的“水”,都给他只凭指法破得干干净净。而小龙,有机会时当然也很乐意多学个一招半式精妙招式。

    亚当那完全没有敝帚自珍保密意识的人,被波赛冬这么可爱的小龙笑语盈盈地请教,自然抓紧机会过一把老师瘾,高高兴兴地把包括断水流指在内、天使们教他的各样招式细细演来。

    作为强大灵体,天使自身的战斗方式其实很简单,多数情况下一个大型魔法扔出去就搞定了。教给亚当的那些“招式”,实际上是天使们针对人的身体结构特别设计的动作,免得他在玩耍(窜高爬低、捕鱼捉鸟)时姿势错误、运动量太大,扭伤拉伤什么的。有的天使好玩,想多几个动作,编排连缀起来,就成了套路——更多的只是零散动作。只是以天使的智慧和对人身体的了解,再与魔法的威力相结合,拿来当做“精妙武功招式”也完全充得过,倒把波赛冬唬得心花怒放,自觉收获大得无以复加。

    这一人一龙,一教一学正在兴致盎然时,气流涌动,银发美丽的身影自天而降,却是大天使回来了。

    梅菲斯特降落之后,先挥手撤除罩在亚当身上的结界。其时亚当正在给波赛冬纠正出指的姿势,几乎没有意识到大天使的归来。梅菲斯特也不在意,并不去打扰亚当的教学兴致,自己拉过一张椅坐下,看亚当教导小龙。

    不一时,一个骑士装扮的龙走进园门,往亚当波赛冬练功的院子里看。梅菲斯特知道是府里的侍卫。想是他们看见梅菲斯特飞来,特意跑来确认一下。大天使与那龙目光相接,稍微点了下头,那龙就莫名地一脸兴奋地退了出去。

    过了片刻,就有瓴蛾进来,为刚回来的翼龙送上茶水。院中教习招式的两人(龙)也发现他回来,暂时中止手头的教学,走过来打招呼。那瓴蛾亦为他们换上新茶。

    亚当舒臂动腿,笑嘻嘻道:“我说怎么忽然全身都轻松起来,原来你已经回来,我身上的结界也撤掉喽?嗯,那个……呃,魔法阵补好了?”话到半途,亚当的眼光落在给他捧茶的瓴蛾脸上,忽然打了个磕儿,神情变了一变,才再接下去。

    早上霭京把雪叶岩拖走之后,波赛冬特别避开仆役,措辞委婉地跟亚当说,彩虹七殿一事关系重大,暂时不可外传。便是在自己家里,有仆役瓴蛾在时,也不可以随便谈论这事。亚当本还有些不以为然,可是想想原本好好的,自己一说顶多再过两天,大家就都会知道此事,雪叶岩就变出那么一副凶样,霭京也忘了羞涩礼貌,急如星火地拖雪叶岩去写信,又有些将信将疑。这时与梅菲斯特说话,无意中看见倒茶的瓴蛾,竟是陌生面孔,已非早上侍候他们的那几个之一,心中不由得打个突儿,大大谨慎了起来。

    梅菲斯特不知是否清楚亚当的心思,面上仍是淡淡地,道:“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是找到裂隙的位置,在外另设一重结界,将泄露的能量疏散引导,使之不再以次声波的形式传播而已。”

    亚当不信道:“怎么可能!既然是魔法阵,你怎么可能修不好?你可是……你的魔法可是连加百列都比不上呢。”

    梅菲斯特耸耸肩胛。看亚当仍是一脸不信服,还要说什么的样子,以神念传语道:“我虽可以修好,但那么大型的魔法阵,一旦出了错隙,只靠我自己、又是封印了八成以上能力的情况下,怕不得花上个千儿八百年!这期间次声波都不会消除,太危险了。”

    亚当默然。事实上,次声波对包括龙在内、清蓝之境一众生物的影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他这个“人”才会头疼肚疼。梅菲斯特说“危险”,也是对他而言。梅菲斯特不理有了缺漏的魔法阵,只以另外的结界疏散泄露能量,无疑是因为这能最快地消除对人有危害的次声波——只是这样一来,龙族繁衍中起着重要作用的彩虹七殿,就成了的残阳余辉,没落可期。这对于龙族的未来又会有何种深远的影响,更是难以尽述。

    这样的结论,让亚当感到难受。可是,要说让梅菲斯特修补魔法阵,保住彩虹七殿的神奇功效,自己就要准备罩在结界中过个千儿八百年!那岂不是闷死了?若要梅菲斯特释放封印住的能力,又或者再召来天使来帮忙,虽然可以缩短时间,众天使和自己的非龙身份,却再无法隐瞒。到那个时候,若还呆在清蓝之境,怕不会被龙当救世主来拜,无趣不说,冒犯父神的尊荣,亦是不该……难道就这么回伊甸去?

    思忖间,手上一暖。亚当抬眼看时,却是梅菲斯特伸出一只手掌,温柔地覆上他搭在桌沿的右手。目光再往上移,对上大天使苍蓝色的眼眸,脸上自然泛起笑意。

    阳光照在银白的发丝上,散逸出微微的、朦胧光芒,神圣美丽臻于极至。大天使的精纯能量所至,亚当自身体至心灵都放松下来,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旁边波赛冬极力降低行动带出的声响,悄悄溜回院中空地练习拳脚。倒茶的瓴蛾也无声无息地退下。

    梅菲斯特哑然失笑。

    小龙和瓴蛾禀承龙的惯性思维,显然想到了错误的方向。梅菲斯特也无意加以纠正。这次突然出现的次声波,虽有自己及时赶到,亚当并未受到真正伤害。但是以他的性格,硬生生给阻绝能量的平衡结界封住这么长时间,心理上的潜在压力却也不小,还是要好生休养抚慰才行。龙怎么想怎么看,都是不相干。

    ※※※

    波赛冬心儿止不住地“砰砰”乱跳,手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却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比些什么。

    早在彩虹郡伊甸园刚开张那会儿,和约尔、亚当第一次真正坐下来商议经营事务的会上,小龙就见识过了亚当和其翼龙护卫的无所顾忌。亚当这家伙向来有点儿行为脱线,也还罢了,梅菲斯特平时那么彬彬有礼的主儿,居然也……公然拉亚当的手不算,竟就那么运动能量……这可是光天化日、大露天地里呐!

    在这种心神不宁的情况下,当那一声轻柔的嗤笑传入耳鼓之际,小龙自是立时吓得跳起老高。转身间,入目浅衣银发的身影,更是大出意料,完全掩不住呆愣的表情。那么明显的表情,不用有大天使的高超灵力也能轻易看穿。梅菲斯特笑道:“想什么呢?波赛冬你的脸很红呢!”

    同样觉出自己脸颊的烫意,波赛冬自知无可抵赖,却又不甘心就此被取笑。除了监护者雪叶岩,能让小龙心生怯意的可还真没有哪个!

    波赛冬睁大眼睛,脸上的惊诧之意更加扩大,口里轻呼道:“咦?你这么快就……”忽然以手掩口,深深垂下头去。

    这一番做作,却是瞒不过大天使的灵觉。无奈梅菲斯特虽然知道小龙在装模作样,也明知他是要报复自己那有点儿取笑的提问。不过,对于龙族语言空有庞大知识、却终究缺乏切身体会的天使,想要完全明白那半句惊叹中的讽刺意味,却还有待努力。

    大天使微觉困惑,凝神思索。波赛冬镇定下心神,目光上斜窥看“翼龙”的脸色,入目那绝美容颜,不由不想起早上亚当所说的言语。

    上次成功地替雪叶岩留下霭京,赚得一夜清静安眠,小龙由此学到应付监护者的又一有效手段,这两晚不知转了多少心思——眼前的梅菲斯特先生,真的是个绝好的目标哟!亚当先生虽然口无遮拦,却从来不会信口开河,既那么说,肯定有所根据。而看阁下的反应,对梅菲斯特先生也是大大有意。只不知这位美丽的翼龙对阁下到底怎样?亚当说他“不是不愿意”和阁下……唔!

    梅菲斯特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只能判定那是一句玩笑言语,即便暂时不了解其确切含意,也是无关紧要。当下不再于此多做纠缠,转入促使自己过来的正题,说:“波赛冬你是否知道,雪叶岩阁下在不在府里。我想见他。”

    波赛冬不料有这样的美事。刚才在想如何试探梅菲斯特对雪叶岩阁下的意思,他就自己过来要求面见阁下了。怔得一怔,才回答道:“阁下去了特战军总部。不过阁下有交待说,有事的话随时可派龙去找他。我这就交待下去……”

    梅菲斯特摇头道:“那也不必,不差这一时半刻。”

    波赛冬另有心思,只当他说客套话。径自弹出能量束,招来院中伺候的瓴蛾,以迅快的手语吩咐:梅菲斯特先生请雪叶岩阁下尽快回府。

    有点儿奇怪!梅菲斯特心中闪过此念,目送那瓴蛾领命飞去,心中一动,想到另一件事:“我们昨天来时,好象没见过这个瓴蛾呢!波赛冬你家的瓴蛾没有固定的工作分配?总是这么轮换不会不好管理吗?”

    波赛冬很“诚恳”地告诉大天使,从别处调派这几个瓴蛾到亦悦园侍候,是早上雪叶岩阁下临出门前亲自吩咐下的,他一个小孩子,可不敢过问监护者的事。

    梅菲斯特心里颇不以为然。本来龙族的小孩子,对监护者就是厌憎多于敬爱,什么敢不敢的,从来只是做过表面功夫就算了。这话根本就是推托。而且,论年纪波赛冬是小孩子不错,可他这个小孩子做的事,很多成年龙都未必做得出。别龙不知道,大天使还不知道吗?现在在这里扮乖宝宝……梅菲斯特眼光斜睨过去,就见那小龙微微缩头吐舌,一脸“有本事你自去问雪叶岩阁下”的神情,当下不再多言。

    约略过了顿饭功夫,波赛冬打发去给雪叶岩送信的瓴蛾回来,报说雪叶岩阁下已经回府,梅菲斯特先生若是事急,现在就请去阁下的书房;如若不然,再等一会儿,阁下会过来与大家一起用餐。

    波赛冬立刻说:“阁下的书房就在前宅主楼西翼,很好找的。要不,我派瓴蛾带你过去?”梅菲斯特心里忽然冒出个十分滑稽的念头:难道波赛冬是想把我和雪叶岩往一起凑?雪叶岩做龙做得还真是失败!长到三百多岁还要他家老的小的一齐努力帮他保媒拉线。

    梅菲斯特不知道这看来好笑的想法,竟是相当接近事实。只说小龙这么热心,看看他搞些什么古怪也好。又想起亚当曾交待他向雪叶岩“解释清楚”,显见得自亚当的角度,并不希望看到冰川龙与大天使闹别扭。当下无可无不可地漫应了一声。

    ※※※

    十余米阔,却至少有四、五十米长的房间,两壁全被放满书籍的木架和大幅绘画占满。天花板并非常见的透明,且一反夏维雅的建筑风格,拱起成弧度,粗犷怪异的彩绘与粗细不同的檩条巧妙地融为一体,给整个房间装点出浓浓的异国风情。

    室内的光线不是很好。两旁书架和画框上镶的照明石,没什么高级品,多数光度昏黄——但这绝不会让来访者对主龙的财富有任何误会。室内唯一的自然光,来自房间尽头、淡黄水晶镶嵌、至少一龙高的宽大窗户。巨幅水晶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竟是一整块——上午的阳光透过水晶的窗扇,洒在窗前宽大乌木书桌上。除了简单却精致的纸笔文具,桌上那幅两尺宽、尺半高的黄晶桌屏,更是价值连城。

    霭京站在书桌侧旁一张座椅之前,面前摊着题为《洞察》的厚书,眼睛却几乎没办法从那扇黄晶桌屏上移开。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一幅桌屏。

    青舆图候把他带来的、雪叶岩亲笔书写的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又眼睛转呀转地想了两盏茶的功夫,然后宣布说,他要立即进宫去见夏维雅王,最迟晚上给雪叶岩回信。

    霭京听见这么说,就起身告辞。雪叶岩的信他也看过,就只写了从亚当处得来的消息(彩虹七殿有变),并没有提出什么条件要求。要青舆图候将此事禀报夏维雅王,固然是雪叶岩这封信的目的,却不曾在信中白纸黑字地写出来——那根本是毋需明言的。青舆图候说会给雪叶岩回信,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收获,他没必要坐等回复。而且,他和青舆图候几乎可说不认识的,对方要进宫去,自己总不能还赖着不走。

    却是美丽的君上出言挽留。

    “一事不烦二主。我可不是雪叶岩阁下喜欢的访客呢!还是请霭京先生多耽些时,一总把我的回信带回去吧。请到我的书房来,我有许多教理研究的资料,默先知手著的《智慧箴言》原本(注2)都有喔!由钦宗主几次求我让他借阅,我都没答应呢!虽然说我自己也不怎么看它……”霭京虽然还没有认同那所谓的“智如”,更把默看成是入了歧途的伪先知,听见这种话,也不由得叹一口气——还真是浪费呢!

    来到这间书房,那位君上殷勤地从架上取来题为《洞察》的厚书,放在宽大的乌木书桌上;着仆役将旁边角落里的茶炉茶具整理妥当,以便霭京喜欢时可以自己烹茶;又交待两个瓴蛾守在房外,随时听候“霭京先生”的吩咐。最后谢过失陪之罪,走了。

    霭京是个不太会拒绝别龙的龙,被主龙这么不由分说地丢在这富丽堂皇、充满异国风情的书房,他也就认命地呆下去等青舆图候回来。再者说,默做为“伪”先知的名气也实在够大,霭京对那厚厚的、绢质微微泛黄、明显些有年头儿的书册,也不是不感兴趣的。他还记得少年时被监护者做为反面教材,批判研读过的《智慧箴言》,却不知与面前这本《洞察》,又有什么差别。

    他坐下来看书。这一看,立即就被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