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梅菲斯特的态度和措辞也很古怪。他好象不觉得不能生育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没有赐予他这种能力的“父神”,似乎也没什么意见——即使龙对自己卵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及自己监护的小龙,也不可能这么平静地看待没有(或丧失)生育能力这种事。种族延续应该是所有生命都在乎的事吧?他倒还有心情杜撰出“创造生命的能力”这种生拗说法来。

    这种全清蓝之境的龙都永远没法理解的态度,再加上相识以来这一对主不止一次表现出的异常观点,雪叶岩差不多能确认自己的怀疑了。

    目光在一立一坐的两主从身上轮换,有生以来第一次,雪叶岩不知道如何是好。

    亚当听梅菲斯特这一说,也想起好象有这回事。而且,他也从来没见过幼年、少年的天使。包括梅菲斯特等三位大天使在内,亚当知道的所有天使,知识、能力或有不同,却无不稳重理智、细心周到,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纵是最会胡闹、最“不务正业”的嵇康易牙者流,也只是时不时追着人搞些“尝试”——比如要他品尝用最新方法调制、多数时候和毒药差相仿佛的“美酒”“佳肴”——偶尔陪他玩儿,也是一副迁就模样,很是无趣。

    所以,在伊甸时,亚当和动物们混在一处的时间很多。只是动物们的智力有限,只能和亚当做简单的交流,稍微复杂点儿的东西,就解释不通——戏剧、绘画、魔法什么的,动物们也根本不感兴趣。

    在这方面清蓝之境明显好得多了。波赛冬那样的小龙不算,便是雪叶岩、约尔这样的成年龙,也都真心诚意地和他“玩儿”得兴致勃勃,可说是亚当接触的第一批“朋友”,正是满腔热情。答应了帮忙雪叶岩争取夏维雅王的好感,就帮得尽心尽力。知道老国王想要雪叶岩和大天使生小翼龙,以提高翼龙团的实力。亚当自己对这种事没概念,习惯了大天使的神通广大,从没想过会做不到,只想游说梅菲斯特点头就行了——见到带有大天使气息的卵才会那么高兴——却忘了天使不能创造生命,落得一场空欢喜。

    亚当重重地叹息,泄气道:“那,这颗卵就没有用处吗?这么漂亮的……耗费好多能量才结出来的吧?”

    “没有生机的死物,也不能算是‘卵’!”梅菲斯特道,“不过你留着把玩总是不妥。这点能量对我不算什么,还是还给雪叶岩阁下吧。”

    亚当眨眨眼,不很明白大天使意在何指,嘟囔道:“他自己说送我的……”却还是伸直手臂,把那淡紫石卵递向雪叶岩的坐处。

    雪叶岩本待不接,又怕留在亚当手里,他真如梅菲斯特所说,时不时取出把玩,别龙见了未免不雅。毕竟这石卵虽怪了点儿,却也没怪到让龙认不出是什么的地步,也有自己不少能量在内,瞒不过真正的高手。到时候自己脸上也不好看,还是要自己亲自收起才放心,便是小小食言一回也罢。伸手接了,依然拿扔在一旁的蜥鼠皮钱袋装了。

    梅菲斯特看一眼神色百变的雪叶岩,唇角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个笑容,说道:“这等凝结能量相当精纯,又有融合有阁下自身的能量特性,若将此中能量吸纳,对阁下的修为不无助益。那种特殊功法逆向运转即可化散为聚,阁下方便时不妨试试。”

    雪叶岩心中一凛。凝目看时,苍蓝色眼瞳里只有一成不变的淡然。拿着钱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到底是自身能量精华的凝结,只因没有可孵化的生命,就可吸取它的能量提升修为吗?真是冷酷又疯狂的想法!这“翼龙”居然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

    调和酒的色、味都很纯正。到底是内府训练出的高素质瓴蛾,即便这么冷僻的酒,也能配得如此完美!进内通禀的仆役去了不过片刻,便是雪叶岩闻报立即出来,大概也还得再有一会儿。青舆图候让心神随着酒液顺喉而下,那股泌凉,连他的头脑也一并警醒着。

    很多龙都把青舆图候当做凭姿色邀宠于王的幸臣,而非什么真正了不得的龙物,最多承认他武技高超——若非资质出众、修为精深,也不会有那样艳丽无方的相貌不是?青舆图候也乐得让龙这样看。因为他向来认为动口不动手、拉拢分化、谈判妥协的柔性手段,比动不动就动刀剑喊打喊杀来得有用。武力用作支持和威慑就对了,真正要解决问题,很多时候都力有不逮——事涉本国贵戚权臣时更是如此。比如雪叶岩,即使青舆图候的武功真高到能用情丝把他阁下捆了,就能让他改弦易辙,不做圣龙师了么?

    不过,再怎么智机百出、雄辩滔滔的龙,也不可能让所有事都照自己的意愿来。无论软的硬的、言辞刀剑,龙力有时而穷。真正能做的,也只是争取较好一些的结果吧。青舆图候在椅上抻一抻腰,放开唇间的麦管,用手指夹着在杯中慢慢搅动,再一次分析自己的处境,设想稍待见了雪叶岩要如何说话。

    圣龙师变动的正式通告已经宣布,现在全彩虹郡的龙大概都在谈论此事。从明天起十日内,消息将陆续送达清蓝之境十四国的国都——最迟第三日清晨,彩虹七殿的信使瓴蛾就会抵达雅达克。王国在彩虹郡的眼线如果不是米虫,在那之前王就该收到消息。为了减低王都对此事的反应——主要是夏维雅王可能的失去中意的继承者的失望,以及由此产生的针对青舆图候的不满,青舆图候早在正式通告下发的第一时间,亦即一个多时辰前就派出信使,向王禀告此事。他给俞骊的命令是尽一切手段、在最短时间把消息送抵雅达克。即使不能比王家眼线的消息更快,也不能迟过太多,而务必要赶在彩虹七殿信使的前头。至少要让王觉得自己在此事上绝无耍手段玩儿花样欺瞒圣聪之心。

    不过,若果真如自己设想最坏的情况,王对自己建议给雪叶岩任命书的动机起了疑心,只是如此还远远不够。要想真正打消王的疑心,就得实实在在让王知道雪叶岩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就职圣龙师,提出的理由还得足够堂皇有力。青舆图候最担心的,是这位阁下轻描淡写地说些“我喜欢”、“圣龙师比较清闲省心”什么的。真要那样,估计王会恨不得生吃了他这出馊主意的龙。可是,雪叶岩给出这种理由的可能性却非常之高。

    被梅菲斯特“劫持”,不知所踪整整三天,一回来就着急上火地就职圣龙师,要说这中间没有那翼龙的干系,青舆图候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但若真是和那翼龙有了什么事,才令雪叶岩如此这般,以特战军副统领阁下的性情,会把真象告诉他青舆图候吗?青舆图候宁肯相信雪叶岩会把波赛冬那小龙送他,也不敢生此妄想!

    未来前途一片黑暗啊!青舆图候心中哀叹。不知是否这两百多年的富贵风光,早早把自己一辈子的运气都耗尽了的缘故?

    忽然眼前略暗,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所要拜访的龙正自在隔桌的主位上落座,看向自己的目光,平淡中又有一丝疑讶。看来自己想得太入神,根本没听见对方进来时的客套招呼。真是丢脸!若不是对方入座时的灯影移动,使得光亮变化,只怕自己现在还在发呆呢!

    青舆图候悄悄吐舌,连忙离座,弯身赔礼说:“抱歉抱歉!雪叶岩阁下。刚才我有些走神,实在失礼得很!千祈阁下恕过是幸。”

    刚才沾到椅子的雪叶岩跟着站起,略略欠身回应:“岂敢!君上太客气了。是雪叶岩失迎,累君上久候。”

    说话间,雪叶岩目光微微闪动,看得青舆图候心里一跳,疑是方才伸舌头的动作被注意到了。暗暗提醒自己加小心,可不能再走神了。雪叶岩这龙虽说性子怪,也不摆架子,其实有点儿古板。自己今天是有求而来,还是规矩些,别要节外生枝了。

    两个龙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通,重新入座。青舆图候状似不经意,早把雪叶岩通身上下打量个遍。还是那么冷淡无表情的一张美脸,除了衣着,倒也不见与“被掳”前有什么不同。特战军副统领阁下今晚少见地穿着便袍,少了一分冷傲英气,多添些许秀雅温文。若非刚才暗自警惕,青舆图候真要看直了眼。连忙籍着喝酒,略微垂低了眼光。

    一个瓴蛾悄步走进客厅,小心翼翼地把一盅茶放在雪叶岩手边的桌上,又悄然退下。雪叶岩目送瓴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脸对着青舆图候。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重,已不是适宜到别龙家里拜访的时间。当然,雅达克那种繁华大都会,这时也正是多数名门贵戚——比如青舆图候——在各个酒宴舞会间穿梭往返,畅饮酣歌、纵情享乐的时间。通常来讲,除了军情公务,雪叶岩不会接见这么晚上门的访客,即使这访客是深得夏维雅王欢心的宠臣。今天之所以破例,是因为雪叶岩觉得,目前情势下,青舆图候的急切情有可原,而自己也应该和这位君上谈一谈了。

    “阁下怎么突然决定做圣龙师?还安排得如此仓促。唉!”青舆图候决定开门见山,正视着雪叶岩提出问题。不过,最后那声叹息到底没能压住,把本就不多的质问之意,冲洗得干干净净。

    就知道他是为这事来的。雪叶岩毫不意外,淡然道:“圣龙师事务清闲,也省心,比较适合我。”

    还真来了!青舆图候心中呻吟,以手抚额,无力道:“回去雅达克我若只有这答案,陛下定当是我设的圈套!我劝说陛下写任命书,可不是要你……唉唉!”抬起眼,以最最软弱可怜的神情看着雪叶岩。

    棕色眼瞳深处微有闪烁,雪叶岩脸上的冷淡稍见柔和,没有出声。青舆图候心里一乐——有用喔!有了波赛冬那小美龙,认识了亚当、梅菲斯特那对主仆,又“劫后余生”雪叶岩阁下,石心终于有松动的迹象了呢。

    第十五章 克绍箕裘

    宛请求王子殿下允许他去木叶苑“拜访亚当先生”,探问仓木的下落。

    “殿下要与雪叶岩阁下决斗,波赛冬定然会到场为监护者助威。我昨天去清雪院,有听他提起亚当先生有伤在身,卧床不起。那位梅菲斯特先生似乎也有事不在彩虹郡。我见过亚当先生,只有他一个龙的话,应该比较好说话。”小龙如此说明。

    宛并不十分讨厌自己的监护者——当然也说不上什么欢喜爱慕——因为最最令年长的幼龙恐惧的筑基,以及初成年小龙相当一段时间内痛不欲生的那回事,对宛来说根本没什么了不得。所有那些书啊、笔记啊、资料啊,所有幼龙小龙中流传的私言私语啊,都说那是很讨厌很难受的一回事,自己的感觉却完全相反,甚至还蛮享受的。宛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了。毕竟多数龙会有的感觉、同意认可的行为,才是所谓的“正常”吧。宛不很介意自己是不是正常。既然不正常比较快活舒适,那就不正常好了。既然是不正常的小龙,那么,当然也不会象正常小龙那么讨厌监护者了。

    不过,宛也并不很喜欢监护者。成年龙的世界,可是要凭实力说话的。尤其雷诺这种国家,上层贵族、高阶骑士的身份地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继承下来的。自己初初成年,内息本就低弱,哪经得起他阁下那等高手折腾。结果就是功夫进展简直比爬得还慢,知道的是他的监护者需索无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样愚笨懒惰——这种事又不是可以言语辩解申诉的,歹命哎!

    四天前,监护者和瑞锋、断狱两位阁下被派出任务,又听说卡特王子与雪叶岩决斗被扰,殿下一怒带龙砸了伊甸园等等乱七八糟——宛年纪小,没龙认为有必要告诉他这些事。宛除了知道监护者出任务,接连几晚没有回来的事实之外,便是从其他骑士的交谈中一鳞半爪地听见片言只字。直到昨天监护者的主君、帝国王子殿下叫他去找波赛冬探听消息,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宛有些担忧。倒不是什么依恋不舍,也不是怕没了监护者无法生存——宛现在虽然还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但以仓木在卡特王子属下的地位,和他彩虹七殿的出身,不怕没有龙肯接手他的教养之责。更何况,与监护者的血脉感应告诉宛,仓木阁下生命无碍。没有干扰、清清静静地修练一段时间,对如今的小龙来说,绝对利大于弊。

    宛发愁的是仓木那水准的三个雷诺高手一去不返的事实,以及其后卡特王子为首众雷诺龙的反应。自打出事以后,整个行馆的龙都进出忙碌起来,个个神情严肃,却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直接、有力的行动——这完全不符合雷诺的作风。待宛得知仓木阁下是去了忘忧酒场“拜访”时,他不能不想起上一次去清雪院,见过的伊甸园亚当和他那特殊的翼龙侍卫。

    那一次,正是雷诺针对那翼龙的某种行动——行动是麟阁下策划的,宛唯一知道的就是使用了喧春藤制成的某种药物,连带亚当也受到波及——令那翼龙很是生气。小龙还是后来才知,那翼龙狂傲至极,无视此来彩虹郡的雷诺骑士多达五百有余,语出警诫,威胁他们不可再有任何对亚当不利的举动。这本是很荒唐的行径,但那天自清雪院告辞时,几个成年龙的难看脸色可是掩都掩不了的。

    显然,堂堂雷诺帝国的王子殿下,于伊甸园也不无忌惮——还要自己出面去向波赛冬探听消息!宛心里是颇有些不屑的。奈何自己雷诺龙的身份是没法子改的了,卡特王子和这五百多骑士真要被有个好歹,自己也难独善其身,还是要尽可能出份力才是。

    昨天晚上,宛无意中听说与卡特王子决斗中被掳失踪的雪叶岩阁下重又出现,送了柬帖来,订了今天上午在彩虹广场继续他和卡特那场被中断的决斗。宛就想籍机去见亚当——印象中,那个龙没什么心机,讲话也很随便,没龙在侧陪伴提醒,说不定能探出些重要信息来。雷诺的礼节虽没有夏维雅那么繁琐,一些基本的规矩还是有的,宛这样的年纪,怎也不能随便自做主张地往外跑。又因仓木不在,小龙就来请示卡特。

    卡特有点意外。在他印象中,宛这小家伙秀丽可爱,资质也好,可惜不怎么肯上进,武功修为进境缓慢,仓木居然也不加管束。不过,要如何调教自家小龙是仓木自己的事,轮不到卡特过问。作为帝国王储、仓木的主君,怎也要顾及身份,倒不曾与宛有过太多接触。这两天诸事不顺,更没有时间理会小龙。派宛去找波赛冬探听消息,也只是聊备一格,没有消息也不稀奇。不想小龙对他的监护者如此关切,竟会主动要求去探亚当的口风——就算是最普通的成年龙,也不是宛这样年纪的小孩所能应付的,更不要说是亚当那深浅难测的家伙。

    不过,既然小龙主动要求,也算是他的孝心。卡特略一思忖,就点头许可,仍叫打鹿陪他同去。

    亚当全无心机,高高兴兴地把宛请到自己屋里,唠唠叨叨地抱怨梅菲斯特坚持要他静卧休养,不许他下床。波赛冬、弗雅等又都跑去看雪叶岩“打雷诺龙”,单单把他扔下云云。好在无论是宛还是同来的打鹿,对亚当的言语无忌都早有了解,倒没有生气“打雷诺龙”这种说法。至于那被无理怪责的翼龙,更是全不在意主君的说话。

    见到床脚座椅上悠然闲坐的银发美龙,宛就知自己的算盘打得太过如意。梅菲斯特上次露面已是四天之前,现下亚当“受伤”不起,早该想到他不会离开太久的。看这翼龙只安静地坐着,自然有掌控万物的味道,原来的计较说辞,想是不能用了。小龙耳里听着亚当说话,心思急转,琢磨着要如何应付这意料外的情形。却不知是他运气特好还是怎地,一个瓴蛾进来,交给梅菲斯特一张拜帖。

    梅菲斯特微微皱眉,站起身,顺手把帖子递给亚当,说道:“你先招呼宛先生,我去看看他做什么。”弹指间无声无息地给亚当加上个防护魔法。

    亚当撇了撇嘴,挥着手:“去吧去吧!我没事的。”梅菲斯特再向大小雷诺龙道声“失陪”,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