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叶岩心念转动,暂时阻止瓴蛾行动,说道:“对了,亚当也说过什么魔法阵,他有教过你是不是?”

    波赛冬点头承认,说:“亚当先生教过我原理,还有不多几个简单的阵法,不过我还不能用。”

    雪叶岩坐回椅上,一手托起下巴,说道:“唔,梅菲斯特也说讲魔法阵要花很长时间,他要忙着与青舆图候君约会,没功夫给我讲呢。那你能否先给我讲个大概?”

    波赛冬吃了一惊,呆瞪着雪叶岩没有即时接腔。

    龙族在武功授受的事上,规矩禁忌很多。波赛冬跟亚当学魔法,未经亚当许可,不将魔法再传他龙便是龙所共知的常识。所以即便是雪叶岩这监护者,波赛冬也未与他说过。虽然以他对亚当的了解,十分肯定那位古怪的先生根本不会在意他把魔法传播出去。而雪叶岩,也一直很有风度地不过问他的魔法修练。

    不过,波赛冬此时的吃惊,倒不是因为雪叶岩忽然大失身份地问起不该问的事,而是为了监护者阁下言语中透露出的一个信息:梅菲斯特与青舆图候君约会?有那样的事吗?那个除了亚当谁都不能令他动容的梅菲斯特,那个连雪叶岩阁下的风度都可以无视的美丽翼龙,竟然与青舆图候……

    恍惚间,波赛冬听到自己说:“阁下是因此才要我疏远亚当先生的吧!”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小龙已惊骇得自己咬了舌头。本能地从桌边跳开,波赛冬双手紧紧封着嘴巴,紧张地等待监护者的反应,心中绝望地想:我一定是疯了,对阁下说出这种话来!

    雪叶岩却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仅微微耸肩,淡漠地说了句:“你若真以为自己能判断一切,不再需要年长者的意见,那也随你。”

    波赛冬不敢应声。雪叶岩退回内室,整个上午都没再露面。

    其实,雪叶岩极为震怒,因为小龙的放肆,更因为那放肆的话如此准确地直刺进他心里,一针见血。

    正式就职搬来圣龙师院之前,他暗示小龙疏远亚当梅菲斯特,又指示弗雅,固然是因为对那对主从产生了怀疑,但是,雪叶岩扪心自问,如果那些疑点不是青舆图候以那种方式自梅菲斯特身上探查出来的,自己的反应还会是如此么?青舆图候与梅菲斯特之间,想来不会比自己和那“翼龙”更亲近——至少不曾弄个卵出来——却要直到青舆图候把一切疑点整理出来,写成文字,自己才真正明白。是自己的智慧不如青舆图候,还是心中的什么东西在妨碍自己做出正确判断?

    雪叶岩将自己关在房中,脑袋乱轰轰地自己都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再听到波赛冬那可恶小子的声音。听得出来,小家伙这次是真的吓着了,怯生生的语调绝不可能还是装出来的。雪叶岩颇觉解气,心情稍有好转。

    气消了,便觉得有些肚饿,才知整个上午就这么混过去了。想是仆役来请示午餐的安排,迫得波赛冬不得不来叫他。小混蛋肯定是想快快吃过饭回清雪院去。哼哼,哪有那么美的事!

    雪叶岩重又变回正统监护者的狰狞,带着满脑子邪恶思想走出来,吩咐开中饭,并将弗雅等一众侍从一并召来,同桌用餐。席间,雪叶岩吩咐首席侍从道:“餐后你们先回去,波赛冬且在我这留住几日。我倒要看看雷诺龙脸皮多么厚,会否再跑到这里来纠缠。”

    弗雅偷偷瞄一眼嘟着嘴不敢吱声的小龙,口里答应,心里觉得十分有趣。雪叶岩阁下的作法很平常,波赛冬的苦脸也很易理解,只是两个放在一处,不知怎地就给龙一种两个小孩堵气的感觉。

    ※※※

    没有虹擂的日子,成年龙很少踏足彩虹广场。除了保育员和个别路过的龙之外,更多是那些尚未变身的幼龙在广场上嬉戏打闹。汨螺坐在橙殿大门左侧台阶靠下部的青石上,托着腮,视线的远端一金两棕三只幼龙在擂台上滚来滚去地扭打,耳边是滔滔不绝的聒噪声音。

    真是失策!谁想到去一趟紫殿,竟会惹上这种麻烦。虽然是为了教中的正事……汨螺摇了摇头,想要甩开心中那一丝烦乱,无意中侧掠的目光忽然停滞。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沿着橙、红两殿之间的甬路走来的两个龙的身份。随便一件圣龙师袍,都给他穿出如此风华……汨螺自问不是好色俗子,却也没法立即掉头不顾,完全本能地,目光跟着那两个身影移动。

    两个龙沿红殿侧廊缓缓而行,到正门前步下石阶,直行横穿彩虹广场。短发圣龙师负着双手,微微侧倾着脸,边走边听身边小龙说话。经过广场中央虹擂擂台时略停了一停,折过一个角度,往对面青、蓝两殿之间而去。

    汨螺心中一动。

    他昨天去紫殿,今天又到彩虹广场,其实都是应净月士师之请,为了探查彩虹七殿区域的能量状况。

    因为神秘能量的保护,创神教破坏七殿的行动一直没有很大进展。直到波赛冬意外进入红殿,和后来霭京弄到所谓“魔法”的资料,净月士师潜心研究后,设定了从七殿中没有能量保护的另外五殿下手,达至破坏目的的方法,并且派龙付诸实施。

    不过,那什么“灵力”、“元素”、“能量阵”之类概念,既新奇又复杂,便是净月那么聪明的龙,一时也不能完全理解,琢磨出来的法子到底效果到底怎样,并不十分有谱儿。难得汨螺来,便请他到彩虹七殿查探确认——众所周知,历代先知对能量感应向来十分灵敏的。

    联合雷诺三国破坏彩虹七殿一事,从最初的联络、商谈,直至后来的合作行动,都是净月一手策划,直接负责的。不过,创神山总部的长老们和汨螺都得到过通报,也都曾表示许可和赞同的。因此净月请他帮忙,汨螺自然答应下来——虽然说在某些问题上净月士师颇为偏激固执,但是他信仰坚定,在教内威信很高。老士师的智慧学问,也一向是汨螺所钦敬佩服的。

    为了这件事,净月花了一个下午和整个晚上,给汨螺讲解自己研究“魔法阵”理论的心得,和使用破坏彩虹七殿的手段方式,告诉他应该在什么位置、探查什么样的能量反应。汨螺自身阵图学造诣原就不低,再经与净月一番探讨,心中多少有了点概念,这时看见那应是雪叶岩的龙斜穿彩虹广场的方式,立时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显然,本教在彩虹七殿动下的手脚,已经被新任圣龙师发现了。嗯,早听说这位阁下对能量反应极为敏感,再加他与亚当和那翼龙的关系,会发现异常也不稀奇。只怪运气不好,夏维雅王偏偏在这种时候派他来彩虹郡做圣龙师。

    一瞬间转了无数念头,汨螺从台阶上站起,大步跨过广场追向那两个龙,远远地就出声招呼,道:“请问,是雪叶岩阁下么?”

    雪叶岩一脚才踏上青殿的侧廊,闻声回顾,目中不期然带着几分冷然与警戒。入住圣龙师院的时日虽暂,也已足够雪叶岩注意到,颇有些执事员工们有意无意地在自己居处左近打转。其实一直以来,籍各种名目方式与他接近搭讪的龙就有很多。以前他都是利用特战军副统领的职权,随身带上大群侍从护卫赶苍蝇,现在就……

    不过,看清来龙后,雪叶岩倒是心下微松。这龙年纪与自己相当,普普通通一件袍,偏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味道,便是雪叶岩这样挑剔的性子,也觉得没法生出“讨厌”的心意。而且,看他满脸温和微笑,远远的隔着四、五米就停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逾越。

    微微点首,雪叶岩觉得这图灵龙非是无事兜搭的色鬼,平和地回应道:“我是雪叶岩,先生是?”

    “我叫汨螺,从图灵来。有件事想麻烦阁下,不知道阁下是否方便给我一点时间?”汨螺很客气地说。

    雪叶岩问:“什么事呢?”

    汨螺目光左右扫过,微笑不语,做莫测高深状,其实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他又哪里有事找雪叶岩了!只是看雪叶岩举动奇怪,似乎是在探查彩虹七殿的奇妙阵式的样子,故来给他捣乱,试探他是否真的发现了净月士师指派龙做下的手脚,有何反应回击手段罢了。

    破坏彩虹七殿,近可以换取雷诺三国默许甚至暗中扶持创神教在雷诺大陆发展,远则削弱彩虹大陆诸国——尤其是夏维雅——王公贵族的实力,对创神教复兴至为关键。虽然这事一直是净月士师领导下的彩虹郡教会负责,自己并不曾参与过意见。但既是长老会通过了的,净月士师更在此事上耗费了大量心血,身为先知,汨螺当然也要尽心尽力地帮忙。

    雪叶岩不知眼前龙的心思,还真以为他有什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又或不便给其他龙听去的事情。虽然一时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曾与图灵有过瓜葛,但看这龙清清秀秀的脸蛋,满身图灵龙所特有的儒雅温文,和这样个龙单独相对说话,倒也不是不可接受。只是看旁边那个穿紫殿职员服饰的龙,虽然故做平淡从容,频频窥看的目光早泄露出他的心意。雪叶岩不想被误会,便只轻轻扬了扬眉毛,默不出声。

    汨螺也注意到那紧追着自己不放的紫殿记录员,约略猜到雪叶岩的想法。堂堂创神教先知,可没照顾可怜记录员心情的义务,要是能因此摆脱开这块牛皮糖,更是再好也不过。故意说道:“此处说话多有不便,不知是否可以请阁下屈驾,一起找个地方喝杯茶?”

    雪叶岩心下了然。原来这两个龙的关系还只处于追求阶段,图灵龙对追求者的态度显然不甚积极。雪叶岩自己也深知被龙纠缠追求的苦楚,推己及龙下,决定帮这看对眼的家伙一把,淡淡笑道:“汨螺先生盛情,是雪叶岩的荣幸才是。”

    汨螺心中窃喜,欣然向旁边的龙道:“呃,不好意思,在下有一点私事处置,只好失陪了。”虽然是道歉的话,其实没多少诚意。

    面对风华绝代的新任圣龙师大人,小小的紫殿记录员没法不自愧弗如,除了苦笑之外,又还能怎么样?只得眼睁睁看着雪叶岩向身边小龙轻声交待几句话后,和汨螺联袂去了。

    ※※※

    羽翼一展,“噗”、“咚”、“哗啦”数声如斯响应。梅菲斯特略侧过脸,不出所料看见青舆图候手抚额头,瞪眼鼓颊的嗔怨神情。

    这两天梅菲斯特花很多功夫在为亚当调配烹煮营养滋补食品上。大天使希望用一周的时间,至少把人的灵力回复到往日三成左右的水准。

    雷诺龙和创神教暂时不会再来闹事,只要亚当能回复到以前的三四成本事,差不多就该可以自保,自己就能抽身去异空间搞定酿酒的事,顺便确认冉燃那个龙的生死,消除不稳定因素,然后回来一劳永逸地处理掉雷诺龙,那时再考虑真实身份被怀疑之事……

    可是,烹煮食物真的很麻烦!火大火小、烧煮时间什么都要讲究,却又什么都没有确定明白的衡量标准。以味觉嗅觉等感官为凭依做事,完全与天使的严谨本性相悖么!难怪那么多天使里,只有易牙那性情怪异的家伙喜欢煮饭。现在易牙不能来,亚当嘴又刁,迫得自己来做这莫名其妙的事,本来已经很头痛了,偏还有个龙跟在身边不住地捣乱。

    自从那天去青舆图候家吃了一回饭,就被这位君上缠上,天天跑过木叶苑来,也不找亚当,就围着自己转,而且举动越来越放肆。就如方才,梅菲斯特忙着往灶里添柴,他却在后面摸来摸去,弄得大天使背上痒痒的,一翅膀捅出去,把他撞在墙上,碰掉了好几只挂着的锅子铲子——他倒还做出这副委屈得了不得的样子!

    唉唉!不管怎么说,身在清蓝之境,龙的行为标准还是要遵循的。梅菲斯特无声浩叹,转回头继续关注灶台里的火焰,嘴里道歉说:“呃,对不住,君上没伤着吧!这厨房真是太狭窄了。”

    青舆图候翻了个白眼。这样子的道歉,根本毫无诚意嘛!换过别一个龙……哼哼!雪叶岩家的总管是怎么管家的,厨房里不是应该整天有龙伺候的吗?这里居然一个仆役瓴蛾都看不见,难道是雪叶岩故意吩咐过的,还是雪叶岩家的仆役瓴蛾都聪明得会看眼色了?

    真是过份,自己堂堂君上,难道真会与个“翼龙”在厨房里卿卿我我地起腻?要不是因为只有装做亲昵的样子,那些比较过份的举动,勾肩搭背什么的,才可以顺理成章地做出来,最好地了解这“异类”的秘密,自己才不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雪叶岩要补偿!

    胡思乱想着,青舆图候的目光落在梅菲斯特白袍肩后的衣褶上。白袍看着很是贴体合身,丝毫看不出其下藏着那么宽厚的羽翼,刚才伸手去摸,还没有摸出什么,就给他突然伸开翅膀敲在额上。真是奇妙的翅膀啊,隔衣摸着什么都没有似的,突然冒出来给一下,力量很大不说,额头上暖融融的触感,根本就是鸟类羽毛身体的感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