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阁下的房间。”波赛冬回答,观察着监护者的神色,小心地补充一句,“我看他……呃,霭京先生很是疲惫的样子,所以……”

    雪叶岩心下了然。圣龙师院的这个住处,虽然不及清雪院,又或自己在雅达克的私邸占地广阔,却也是独门独院,十几间屋总是有的,随便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再轻易不过。波赛冬却偏偏要把霭京安排在自己屋里,不过是小家伙籍机回避自己的小手段。这时他心里全是关于如何摆平彩虹广场杀龙事件的念头,无心理会这等小孩子的狡侩。转身往内进寝室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回身问道:“那龙瞬间烧成焦炭似的,是魔法吧?我在色丝时,曾见亚当随手扔出火球点燃茶炉。那是什么招式,你会不会?”

    听到这问题,波赛冬想起那被烧得蜷曲恶心的尸体,俏脸儿微微一白,定了定神,答道:“魔法中操纵火元素的方法有很多,我只学过最基本的火球。亚当先生说我的体质更亲近于水,学习火魔法事倍功半,叫我不必花太多功夫在上面。霭京先生出手的情形我没有看到,不清楚……威力那么大,肯定不是一般的火球。火魔法更高一级的好象是叫炙火,我也没有见过。”

    雪叶岩“嗯”了一声。

    不同的武功心法,本就各有特性,对修习者的资质天赋要求不同,开始修习之后,也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修习者的体质。这道理雪叶岩自然知道。水心决偏于阴柔,本就是水性功法,修习水心诀的波赛冬体质近水也是当然。不过,霭京的功法体质属于火性?好象不太可能吧。虽然认识时间不久,接触也只有不多的几次,但是,交往程度已经很深,那种事都做过了……雪叶岩可不相信,自己会连欢好对象的功法本质都搞错。霭京的内息虽不似水的阴柔,却也绝无火的燥热。还是说魔法中的水、火,不同于自己理解的水、火?

    雪叶岩想不出头绪,只得摇一摇头,暂时放在一边。寝室的房门就在眼前,雪叶岩屈指在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想房门关得紧密,却没有上闩,门轴也十分灵敏,手指敲上去的力道虽轻,竟也令门扇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雪叶岩微微一愣,也就不客气地推门直入。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房间嘛!

    房间中一如雪叶岩的喜好,陈设十分简洁。因为波赛冬是借着“休息”的名义把霭京安排在此,日间收在壁柜中被褥取了出来铺在床上,两只松软的大靠枕摆在床榻的一端,屋顶的遮光百页也合了起来……不过,床褥间的金发龙显然并没有任何休息的意思。

    霭京在床上盘膝而坐,两手合拢在身前,摆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两根食指指尖相交,指向房门方向,指尖上不时闪现一抹亮红。

    雪叶岩进门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一个滑步,远远地让到旁边——他可不想也落到雷诺龙那般下场。

    但这只是虚惊一场。霭京并没有把雪叶岩也烧成焦炭的欲望。事实上,他就算是想,也未必能够做到。自从带他到这个房间的小龙离开之后,霭京就坐在这里练习发火球,无数次尝试下来,唯一的结论就是,自己的魔法水平依然和上次练习的时候一样,甚至还有些退步。发出的火球个头既小,温度也很平常,至多用来生生火点点灯……那个可恶的雷诺龙到底是怎么死的呢?前风行使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屋里多了一个龙。雪叶岩在旁观察了一阵,也约略看出霭京在做什么,不免大为惊讶。轻咳了一声,通报自己的到来。

    霭京吃了一惊,停手抬头,看见雪叶岩,更是轻“啊”一声,从床上直跳了起来。“雪……雪叶岩阁下!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没有听见敲门……”

    “门没有闩,我轻轻一敲,它自己就开了。”雪叶岩说道。霭京愣愣地点头,手忙脚乱地下了床,却又想不出什么话说,定定地与他对看。雪叶岩看着这个龙手足无措的样子,事发后一直烦乱如麻的心情,竟是为之一畅,声音不由自主地放缓,说道,“你还是先休息。功夫不忙练,再怎么雷诺龙也不至于闯入圣龙师院来……彩虹七殿超然于列国,此前我还真无法想象,竟会有龙在这里大开杀戒。”

    这后半句话,自然是指刚才发生的事。霭京脸上一窘,连连摇头,辩解般道:“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练习魔法才几个月,还没有形成杀伤力,今天在广场上,也不知是怎么……刚才我又试了好多遍,根本没办法再用出那样恐怖的火球。”

    雪叶岩挑了挑眉毛:“有这等事?”心里已经信了。彩虹七殿自古就是龙族诞育之地,在龙族心目中的地位,份量与创神山、千剑池又自不同,就算是邪教徒,只要不是完全丧心病狂,对彩虹郡总也要存一份敬意。霭京当然不会是丧心病狂。可是……

    “你是说,整件事根本只是一个意外?你以为长老团会相信?”雪叶岩诘问,回复惯常的冷然口吻。对于说服七长老和其他十三位圣龙师相信,那种能在一瞬间把一个龙烧焦的强大功夫,是无心中意外使出来的,雪叶岩毫不乐观。而且,“如果说火球杀伤力超出你的想象,造成那个龙死亡。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用火球去攻击那个龙?你们之间有过节么?”

    霭京脸色丕变,垂头不语。

    雪叶岩望着他,也不说话。年初,雅达克近郊两个流浪伎团营地惨遭血洗一案,据查就是雷诺龙所为,雪叶岩更知道,霭京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则霭京与雷诺龙互为对立应该无疑。雪叶岩之所以还是要问,则是因为他对霭京当时所说的,雷诺龙是为了魔法秘笈而追杀他的说法心有疑虑。

    最初雪叶岩是相信这解释的,直到他与霭京开始交往。看到霭京在日常许多小地方自然流露出的虔诚态度,雪叶岩明白,创神教的影响早就深入霭京这个龙的方方面面。雪叶岩自己对神没有太多的崇敬,也从来不觉得各样的宗教有什么不同。所以,霭京是不是邪教徒,雪叶岩其实并不介意。只是为了免除麻烦起见,半强迫地让霭京改信了净心宗——倒不指望他真地改变信仰,只是为他能在雅达克平安住下去,找件合法的外衣。尤有甚者,听说“邪教”清规戒律极多,雪叶岩还专门去查资料了解,不想两龙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自己某些“犯忌”的言语行为,引起无谓地争吵。

    对创神教的禁忌、戒律有所了解之后,雪叶岩总算明白,霭京为什么总是千方百计躲避自己;为什么每次事后,明明自己感觉很好,霭京却总是一副苦脸……然后他就开始怀疑,霭京那样的宗教洁癖,当初怎么可能会寄身于流浪伎团——即使是为了逃避追杀。

    第二十二章 子曰鸡鸣

    虽然霭京怎也不肯交待细节,只从他断断续续露出的片言只字,雪叶岩也猜得七七八八。也是带过兵的龙呢!就算夏维雅特战军不比雷诺龙的“野蛮”,只怕也好得有限。逼取口供这种事雪叶岩虽没有亲身接触过,又怎会全无所知?那些手段……嘿嘿!霭京的经历,自然可以想象。

    那种事只怕没什么龙可以真正处之泰然,更不用说霭京这样的深度宗教中毒者,鸡毛蒜皮的事都看得天大……想来此事已在他心里憋得太久,突然与当日的始作蛹者不期而遇,仇恨暴发出来,哪还能考虑时间地点适不适合出手。

    雪叶岩心里叹气:只是苦了自己要替他头疼善后!嘴上还要温言抚慰。

    出事后第一次真正回遡那噩梦般的经历,霭京心灵无比脆弱。再听见轻言软语地劝解,想想自己在彩虹七殿这么神圣的地方搞出这种事,雪叶岩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自己,并无一字抱怨,又感动得一塌糊涂,扑在他身上大哭。

    雪叶岩满心怜惜,又自觉得十分卑劣地从心底涌起喜悦。说是情侣,实际上两个龙亲热的次数并不多,虔诚的创神教徒更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的主动。到这个时候,雪叶岩哪还会客气!何况,身边龙这时也正需要安慰,不是吗?

    事后,消耗掉大量体力,也发泄了激动情绪的霭京沉沉睡去。雪叶岩靠在枕上,看着金发龙小孩子般的睡颜,思绪重又转回到眼前。便宜占够了,事情总还要解决的……

    忽有所觉,目光转向房门,轻喝:“谁在外面?”心中很是后悔方才闹昏了头,居然连门也忘记栓!又不由得庆幸,身边的侍从仆役里没有伊甸园主从俩那么生冷不忌,直出直入的家伙。

    “是弗雅。”回应的声音淡定自如。

    吓!竟然……雪叶岩微微一惊,脸上有点发烫。定了定神,问:“什么事?”

    弗雅回道:“卡特王子前来拜会少君,已经坐了有一阵。少君示意我来请阁下……”

    雪叶岩皱起眉头。那雷诺王子追小龙居然直追到圣龙师院,也太过分了吧?莫不是冲着霭京来的?想了一想,说:“他若是为刚才的事而来,你和他说,霭京的性情我所深知,最是温和不过的。他那些混帐属下竟敢那样对他,我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知道了……哼哼!请他殿下暂回吧,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微微一顿,又道,“其它的,你们看着应付。告诉波赛冬,叫他以后和雷诺龙离远点儿。”

    弗雅想不到素来温雅的主君,也会有这等毫不客气的强硬反应。听起来是雷诺龙对霭京先生做过很过分的事,可是,阁下的语气里又没有太多愤怒情绪。却又明白禁止波赛冬与雷诺龙来往……呆怔半晌,再不见房内有什么声息。弗雅困惑地摇摇头,转身而去。

    卡特其实是冲着波赛冬来的。一个普通骑士被杀,本不必堂堂王储殿下亲自过问。只是正常来讲,追求小龙追到其监护者家里是极为无礼的事,尤其这监护者又是雪叶岩这等地位本领两皆不凡之龙,就算是雷诺王子,也要多点顾忌。

    所以,自从波赛冬搬进圣龙师院,卡特虽然仍旧三天两头写信送礼物给小龙,却没有再亲自上门纠缠。直到今天出了这事才跑过来,想说如若雪叶岩出面,就拿“追拿凶手”的话儿充挡箭牌。故此雪叶岩是否出来,卡特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巴不得他一直不露面才好。只是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虽然他来时说明是拜访波赛冬,但是小龙尚未独立,身为家主,讲究礼节的夏维雅监护者肯定是会出来碍事的。待得弗雅进内转一圈出来,以为雪叶岩到了,心中还有些不乐。不料弗雅身后并无旁龙,倒为之一呆。

    波赛冬原也以为是雪叶岩出来,一早起身迎候,见这情形,也是大大一呆。弗雅看见小龙装出来的满脸乖巧模样,禁不住唇角微弯,淡淡说道:“少君请回吧。阁下吩咐下来,招呼宾客这样的事,以后就由属下等来做,少君还是要集中精力修练才是。”

    波赛冬一愣,躬身应是,听话地往内堂退去。与弗雅擦身而过时,眼波瞟处,正看见他迅快地冲自己挤一挤眼睛,微露笑意。小龙心中大石落地,且不回房,尽量收敛气息,绕在大厅侧窗外偷看。

    卡特不想正主儿雪叶岩没出来,弗雅这么个小小侍从竟也敢开声支走小龙,心中大恨,冷冷说道:“在下来了这许久,雪叶岩阁下固然不见,贵少君又就此离去,夏维雅的待客之道与敝国还真是差别巨大呢!”

    弗雅知他心意,微微欠身,含笑说道:“殿下见笑了。殿下亲来拜访,实是我家少君的荣幸。只是波赛冬少君年纪尚幼,雪叶岩阁下深怕他耽于嬉玩,误了功课……小孩子么,总要有所约束才是。殿下也不想影响到波赛冬少君的武功修练是不是?”言外之意无疑是说,你不要总来找波赛冬,我家少君要练功,没时间搭理你。

    卡特心下大怒。然而,无论如何他也没法说出不让人家小龙练功的话来,只得不搭这个话茬儿,又不甘心就此离开,少不得把烧死雷诺骑士一事拿来找麻烦出气。当下沉着脸说道:“那倒是卡特冒昧了。不过,我今天来除了看望波赛冬先生,也有事向雪叶岩阁下请教。今天早些时候,敝国的几个骑士从橙殿出来,竟被龙残忍杀害。据说那个凶手……”

    弗雅从容说道:“你是说霭京先生吗?霭京先生素来温和宽厚,我们这些侍卫都是知道的,绝非无事生非、残忍好杀之龙。如何会闹到这个田地,事情的前因后果,殿下该比我们更清楚吧?雪叶岩阁下现下正为此事生气呢。弗雅以为,殿下还是稍过几日,等阁下冷静下来再说。”

    卡特心中剧震。

    当时在场的另一个雷诺龙并不曾参加追缉霭京的行动,不认得前创神教徒,但是霭京的名字是知道的。当日众雷诺骑士追拿霭京,却被他一个龙在忘忧之地山岭中整得灰头土脸,虽然最终被擒,已令素来高傲的帝国骑士们感觉颜面大失。再见到霭京容色秀丽,不免极尽手段折磨凌虐。说是逼问魔法之秘,其实未始没有发泄报复之意。

    在雷诺一方而言,这等事当时带队的麟固然眼开眼闭,卡特得知后也只在口头斥责几句了事。但是,对于当事的霭京来说,自然不会那么轻松,逃出生天后,痛下杀手复仇雪耻也都是应有之义。所以,卡特得知凶手是霭京后,并未如一般龙所以为的,震惊于杀龙者手段的残酷,又或将之当做对雷诺帝国的无视与挑衅。反而更为关注那奇异且威力巨大攻击方式,以及雪叶岩揽事上身,于夏维雅彩虹郡关系可能产生的影响。说到敝国骑士被“残忍杀害”,为难雪叶岩的成份也远远大于追究凶手的意图。却再也料不到弗雅会说出雪叶岩为此事生气。

    雪叶岩与霭京的交往,是在那件事之后,霭京与雷诺龙的恩怨,雪叶岩本应不予干涉,甚至根本不知道才是。难道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雪叶岩和那创神教徒感情就好到了如此地步?还说雪叶岩“石心翠剑”,面冷无情?帝国在彩虹大陆的情报机关还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呢!

    心思百转千回,嘴上却也不示弱。卡特缓缓摇头,道:“彩虹七殿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残忍的手段……就算他与我帝国骑士有些恩怨,又置彩虹郡于何地?在下本想与雪叶岩阁下好生商议,一番好意而来,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了。”

    弗雅眉稍微扬,淡淡道:“岂敢!弗雅会将殿下的好意转致雪叶岩阁下,阁下必有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