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才早上七点整,但“离婚”这个想法,已经悬在苏哲哲心头足足两个小时了。

    一切都源于她发现丈夫陈平手机中的聊天记录。

    和一般电视剧情节不同的是,那不是他与某个年轻女人的暧昧调情,也不是在只有男性的群里的恶臭口嗨,而是他和他母亲的大段对话。

    苏哲哲不是故意要看他手机的。

    事实上,她是个很有分寸的女孩,这种从小到大养成的分寸,也移步到了婚姻里,她尊重丈夫的隐私,更是从来都不碰他的手机。

    那段令她差点捂住胸口,去翻找速效救心丸的对话,发生在昨天夜里九点左右,她满身泡沫站在莲蓬头下的时候。

    “我走了。”

    陈平寡淡、还有点尖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下意识地从燕麦粥上抬起白皙清丽的脸,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陈平今年35岁,比她大7岁,中等身材、相貌尚可,带一副浅框眼镜,已经初现中年肥胖的征兆。

    他们结婚才只有半年,但婚姻却已经如老旧的棉絮般,污秽不堪。

    从结婚的第一夜起,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那之后她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个夜晚,可即便这样,她也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婚。

    因为她不仅有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单亲母亲,还有据说是遗传自父亲的家族性先天心脏病。

    即便她长得端庄秀美,男人们很喜欢跟她搭讪或者伺机占占便宜,可轮到正经事时,他们都满脸遗憾地摇摇头隐遁了身影,就好像她背负着一道注定会降临的死亡阴影。

    只有陈平肯娶她。

    “晚上可能会加班。”陈平扫了她一眼说道,薄薄的嘴唇就像他的性情,“我妈今晚过来,你别做饭了,她不爱吃。还有,把你那些内衣内裤收拾收拾,她不乐意看见。找个时间把鞋架也扔了吧,我妈托她同学新作了一个,样式更好看。”

    苏哲哲捏着羹匙的手顿了一下,感到眼眶有些酸热,她习惯性地压下翻涌而来的愤怒,绷着嘴角没有吭声。

    即便有良好的教养,她也不得不说,陈平的母亲杨美林,是她接触过的最恶毒的女人。

    连单位里最爱搞事、打小报告的老大姐,在她的对比下都显得可爱极了。

    她就像是一条蛇,有着和他儿子一样的爬行动物般冷漠的眼睛,和毫无温度、斤斤计较、不肯吃一丁点儿亏的心。

    当然,这些都是在结婚之后暴露的,他们很会伪装。

    但也可能是因为苏哲哲恨嫁,再加上缺乏恋爱经验,忽略了很多早就显露的征兆。

    她没有及时逃脱,而是如一只小飞虫,迎头扑进了婚姻的死网。

    现在想来,恋爱时,陈平就多次流露出蛛丝马迹。

    最明显的一次是去年单位年终聚餐,因为领导开会略微推迟,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北方的城市,飘着小雪的十二月,她一边跺着脚,喷吐着白色的哈气,一边焦急地挥舞着手臂,然而路过的寥寥几辆出租车都没有停下,打车软件也迟迟无人接单。

    眼看着同事们或开车,或有老公来接,很快都走光了,她有些后悔没有接受他们搭车的邀请。

    大家都知道她在谈对象,出于可悲又无用的自尊心,她说男朋友会来接,婉拒了他们的好意,特意绕得远远的去打车,还鬼鬼祟祟地怕被发现她其实并没有人来接这个事实。

    她摘下手套,用冻僵的手指,发微信给认识了两个月的陈平,说她聚餐结束了,在某某马路边拦不到车。

    言下之意很明显。然而足足过了十分钟,都没有回应。

    平时聊天陈平也不太积极,一句话话要间隔好几分钟才回复,就像是喘气不顺似的。

    这个时间段,她知道陈平肯定在刷手机,可他却故意不理睬她。

    他的回应,是在二十多分钟后,她早已瑟瑟发抖地坐在好不容易拦下的出租车后座时,发过来的。

    就好像咬准了她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应该打到车了,不再需要麻烦他出马,才放心地发微信说他刚才洗澡来着,没看手机,怎么样,是不是冻坏了?回家多喝点热水哈——

    苏哲哲捏紧了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他为什么要躲她?明明他都已经拉过她的手,在电影院里吻过了她的唇,还有几次试图摸她的胸……

    都已经这样做过了,为什么还要躲避她可能提出来的接人的请求?

    他难道不心疼她在飘雪的寒夜里会不会冷,不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站在偏僻的街角会不会不安全吗?

    显然他不会。

    这就是一个无比明显的征兆,上天已经很够意思了,把这个人的品性彻底摊开在了她面前。

    可她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30岁了,母亲又时不时地发病,歇斯底里时甚至会把滚烫的油往脚上倒,而导致她疯狂的诱因就是她还没有嫁出去。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强行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努力把事情往积极方面想,他或许真的没看见微信,即便他有好几次,带着某种微妙的暗示,提及过他都是在早上冲澡的……

    陈平父母是从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他本人也是公务员,虽然年纪大些,年轻时似乎也拈花惹草过一段时间,但有房有车,工作稳定,对于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苏哲哲而言,是有限条件下的最佳选择。

    何况他还接受了她的特殊状况。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活,她身上背负着两个人的人生。

    她没得挑,即便她一点也不喜欢陈平,被他湿滑黏腻的嘴唇吻住时,要强压下恶心,才能不将他一把推开。

    第二个很明显的征兆是,头三个月态度不急不缓的陈平,忽然过分积极起来,带着明显是伪装的热情,迫不及待似的拉着她见了他父母,并向她求了婚。

    结婚之后,她才明白个中缘由。

    很可笑,很恶心,又很可耻。

    原因是某天看片时,他发现自己挺不起来,试过好几次,仍不行,然后这个三十五岁的大男孩,就哭号着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妈妈,甚至连某些难以启齿的细节都没漏下。

    看过医生后,杨美林当即决定,让他赶紧结婚。

    于是,苏哲哲这头稚嫩的小羊羔,就被牵进了他们血淋淋的屠宰场。

    他们隐瞒了重要信息,而屡次相亲失利的苏哲哲,却像以往一样,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糟糕的家庭状况如实相告,她不想坑人,却没想到自己反被坑了个透心凉。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硬气地咬定,苏哲哲不敢离婚,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他们是对的。自己结婚后,母亲明显正常多了,可以自己买菜做饭看电视,几乎不再发疯。

    自从二十年前失去丈夫,她的唯一执念,就是把女儿嫁出去。

    陈平的家庭背景,公务员的工作,和还算帅气的外表,让老太太偏执地认定了他,苏哲哲别无选择。

    只是母亲哪里知道,她嫁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守活寡。

    新婚当夜,陈平不信邪似的扑在她身上一顿操作,仍无用,他气愤地指责是她腿太粗,让他没兴致。

    苏哲哲很无语,她虽然不算纤瘦,但也体态匀称,该凸该凹的地方一点也不马虎,因为臀部圆翘导致大腿略丰满,可也不至于到了被嫌弃的地步……

    后来,她才逐渐意识到,这是陈平为自己不#举找的借口。

    她也渐渐适应了他的种种借口。

    他这个人,惯于找各种外因掩饰失败与无能,他从来都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巨大问题,而指责她不够性感只是其中很微不足道的一件罢了。

    而且,他还是个典型的妈宝男。

    这样看来,陈平几乎囊括了小x书上“不能嫁的男人特征”中最重磅的几条,还张牙舞爪地填上了那些经验丰富的美女博主想都不敢想的一条——性#无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傻的女人呢?她们一定一边修饰着自己的页面,一边理所当然地勾去了这一项。

    但还真有这么傻的,比如苏哲哲。

    有好几次,看见熟睡在身畔,毫无愧疚甚至还很嚣张的陈平,性格温婉的苏哲哲都忍不住想用枕头捂死他。

    这不是开玩笑的,她那时那刻的心境,是无比认真的。

    就好比此时,想到那段恶毒对话的她,恨不得冲到陈平面前,用羹匙剜掉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涌现出了极其强烈的离婚的念头。

    不然的话,她就想去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