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秋并不恨江雪鹤,或者不如说她并不在意江雪鹤如何,她眼里只看得到覃向曦一个人。

    没有江雪鹤,还有江雪阳,或者还未出现的其他什么人……

    雁归秋并不想成为他们的替代品,她所求的从来仅系于覃向曦本身。

    然而越在乎,便越不自觉地将自己摆在卑微的位置上。

    旁人背地里闲话说了一箩筐,对覃向曦是羡慕,对雁归秋是疑惑和嘲讽,说她简直就像是覃向曦身后的一条狗。

    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不少,雁归秋不与他们计较,不代表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她们也曾冷战过,然而每一次的最后都是雁归秋最先妥协。

    当她试着退出覃向曦的生活,总也坚持不了两天。

    试图把全部的精力放到工作上,也仍然收效甚微。

    雁归秋独自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揉着酸痛的眼睛和手腕,抬头看见高层外的无边月色,只感觉到成倍的空虚与寂寞。

    助理下班的时候捂着嘴巴,小声跟电话里的男友约吃饭的时间。

    茶水间里员工休息闲话,张口闭口便是“我朋友”、“我妈妈”、“我儿子”……

    只有雁归秋,停下来回过头,便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祖父母与父母都早早过世,叔伯老死不相往来,所谓“亲情”早被消磨干净,朋友屈指可数,最能说得上家常话的反倒是跟在身边几年的助理。

    但助理对她向来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也不是没有人主动靠近,但雁归秋早已没有信任人的能力,每每看见一张笑脸,便本能地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索求什么。

    将短短二十余年人生回顾一通,雁归秋便挫败地发现,她只剩下覃向曦了。

    只有覃向曦毫无变化地站在那里。

    像一颗钉子,也像是风筝的线,将她牢牢地钉在人世间。

    只有覃向曦。

    03.

    半路的时间,只够她讲到这里。

    还剩最后一个红绿灯,过去便是雁归秋住处的小区门口。

    江雪鹤将车停在红灯前面。

    雁归秋伸手拿过旁边的包,请她一会儿将她放在路边。

    这一路上,江雪鹤是更寡言的那一个,然而沉默下来之后,她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恨你?”雁归秋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一开始有过吧……不过我还是更恨我自己。”

    明知道覃向曦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却没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

    哪怕她再强硬几分,强行叫覃向曦搬到她那里去住,怎么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悲剧。

    亦或是当初她能把覃家一并看做自己的责任,伸手拉上一把,而不是抱着卑劣的心态——希望覃向曦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主动开口请求她的帮助。

    或许一切结局就会不同。

    再往前说,也是她自顾自地认为保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心态对覃向曦更好,于是便像那些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妥帖地替她安排好一切,一遍遍地告诉她,你没错、我心甘情愿……

    所以她到底是喜欢覃向曦这个人,还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遗憾与妄想呢?

    在崩溃过、憎恨过的那段时间之后,雁归秋又开始反复询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结论无一例外,最终留下的只有黑洞一般的空虚,还有无尽的愧疚自责。

    也许终其一生,她都再无法摆脱这样的痛苦与遗憾。

    车停在小区门口,雁归秋回过了神,不用江雪鹤再往里送,说过谢谢便推开车门下车。

    江雪鹤转过头去看着她。

    跟从来都叫人如沐春风的江雪鹤不同,雁归秋不仅寡言少语,表情都很少,冷冷淡淡的模样之中掩不住疲态与痛苦,然而也难以见到更多的波澜。

    “雁总。”江雪鹤叫了一声。

    雁归秋停在外面,隔着车窗低头看她,哑着声音问:“怎么?”

    那一瞬间江雪鹤有很多想说的话,然而一抬头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什么话都蒸发的一干二净。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再见。”

    雁归秋也平静地回她:“再见,江总。”

    江雪鹤等到她转过身才收回视线。

    这一路走来,她只问过两个问题,多少也打着探探底的想法。

    覃向曦对雁归秋来说很重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到底重要到什么程度,却没有人知道。

    雁归秋或许会因为覃向曦的死而怀恨在心,报复江家。

    也有可能她真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明事理”,从此他们便也没有任何再接触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