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殿是皇帝陛下日后用来修道的道场,要的是祥和,非但不允许刀兵入内,甚至于进入通天殿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用玉盆洗手。

    正门外早就有二十名身穿道袍的道姑左右等候着,每名道姑手中都端着一只玉盆,里面放了清水,每一名官员踏上正门外那汉白玉石拱桥之前,都需要洗手,皇帝的大金车率先停下,有道姑登上金车,跪在金车前的辕座前,一身道袍打扮的皇帝陛下携着华彩袍服的皇后从金车之中出来,洗手过后,金车才在轩辕绍等二十多名近卫军的护卫下登上汉白玉石拱桥。

    只是在登上汉白玉石拱桥之前,众护卫的兵器都被卸下,唯一带着兵器入内的,只有箭神轩辕绍,他弓不离身,此番也是得到皇帝陛下的特许,是唯一可以带着兵器进入通天殿之人。

    一路随驾而来的兵将都是无法进入通天殿内,不可带着刀兵进入通天殿,这是玄真道宗特意嘱咐的,皇帝陛下对玄真道宗十分的信任,除了轩辕绍,所有人都要遵守这一规矩。

    楚欢跟着百官进入通天殿内,才知道为何这座宫殿为何耗费了大笔的银子,恢宏磅礴,一条宽阔的汉白玉道路蔓延向前,汉白玉道路两边,是两条人工修建的河流,水质清楚见底,白玉道路蔓延到前方,便是一处宏阔的广场,广场正中央,是一座色泽纯白的高台,高台布置的极其华美,而四面八方,殿台楼阁星罗密布,假山瀑布错落分置,似乎放眼都每一处,都是一副神工巧匠精雕细作的画作,没有一处不精美,没有一处不协调。

    广场是一座圆形处所,宽阔大气,那座圆形的白色高台,是圈中之圈,广场环绕一圈,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玉柱,玉柱的顶端,则是能工巧匠雕作出来的祥禽瑞兽。

    群臣都是啧啧赞叹,跟在金车后面,四下里张望,比起本就恢弘大气的皇宫承天殿宇,通天殿显然要强出许多。

    许多人心中只能赞叹,这样的宫殿,也只有强国之力才能建造而成,便是那些富可敌国的巨商豪贾,也绝不可能有如此手笔。

    皇帝的金车并没有在广场停下,而是转向了通天殿内的一处殿宇暂作歇息,虽然祭天大典的各项程序都是由礼部负责主持,但是这不是普通的皇家祭天,而是皇帝对于自己修道道场的祭礼,所以祭天的时辰,由司天台玄真道宗决定。

    按照玄真道宗的说法,道家乾坤,讲究的是阴阳协调,如今时值正午,乃是阳气太盛之时,反倒不适合祭天,祭天的时辰要选在阴阳相交之时,最好的时间,便是酉时。

    群臣抵达广场之时,距离酉时尚有两个时辰,而皇帝则是要在这个两个时辰之内稍作歇息,好在群臣倒也并不会十分辛苦,广场之上早早就布置了坐席,提供了珍馐美食,数百官员各有座位,奉上美食的都是道士,不过美食却是美食,却大都是点心瓜果,并无荤食。

    所有的糕点都是精致非常,楚欢坐在席间,倒也不客气,大快朵颐,官员们则是在这露天广场有说有笑。

    这里就如同仙境,而身在其中,让许多人都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到了天上成为神仙,大家的话题,自然少不了评点四下里的建筑。

    楚欢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则是打量着广场中间的那座高台,这座高台竟似乎都是以汉白玉制作而成,圆形的玉台四周,有八处石阶可以上得高台。

    楚欢的目光在玉台边上,而群臣之中,倒有许多人的目光落在几位皇子身上,特别是太子瀛祥,他没有像其他的官员那样席地而坐,而是坐在一张轮椅上,为他推动轮椅的,乃是太子府的护卫统领田侯,田侯的“鬼刀”自然也是无法带进来,只是静静站在太子的轮椅边上,在群臣之中极其显眼。

    太子瘫痪已经许多年,在朝中的身影也已经变得很淡,远不如汉王的如日中天,此时汉王就在太子身边,而且看起来对太子也很恭敬,甚至亲自为太子拿起一块糕点,兄弟二人低声细语,脸上都是带着淡淡的笑,如果只看这样的场面,只以为是兄弟情深,谁也不会觉得这两人之间你死我活争斗了许多年。

    只是兄弟二人如今凑近在一起,风度仪表高下立显,有太子的衬托,汉王更是显得丰仪出众,将太子远远地比了下去,而齐王瀛仁则是百无聊赖,他早已经在群臣之中瞧见了楚欢,不过这种场合之下,自然也不好凑到楚欢身边来。

    汉王和太子看起来相亲相爱,不远处的安国公和都察院右都御使沈客秋看起来就不那么融洽了,两人靠坐在一起,但是却没有一句话,甚至都不看对方一眼,安国公是汉王党的人,而沈客秋则是太子党的人,各为其主,不相为谋,汉王与太子的相亲假象,在安国公和沈客秋这里便被完全剥露出来。

    安国公看起来似乎很疲倦,他年事已高,精力匮乏,案几上的美食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吸引力,枯等两个时辰,对别的官员来说或许熬一熬也就过去,但是对于这位年事已高身体老迈的国公来说,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他只是闭着双目,养精蓄锐。

    第六九四章 十罪

    两个时辰说短不短,但是说长其实也不长,夕阳西下,身处露天广场的百官们已经有不少依稀感到身体升起一股凉意。

    深秋时分,快要入冬,这般晚时分的温度本就不是很高。

    好在皇帝陛下也终于出来,一身道袍的皇帝看上去倒也有仙风道骨的气质,他已经老了,当龙袍不在身上,甚至让人误会他仅仅只是一名普通的道士。

    鹤发飘飘的玄真道宗在前引路,皇帝陛下携着皇后缓缓登上了高台,轩辕绍领着两名部下将皇帝送到高台边上,便没有跟上去,他面朝群臣,挺拔如松,沉重的铠甲在他的身上根本显不出重量来,长弓在身,身后背着箭盒,箭合之中有十几根羽箭,谁都清楚,只要轩辕绍愿意,那十几根羽箭就是十几条人命,在他身后的两名部下也是一身甲胄,许多官员都很清楚,那两人乃是近卫军的骁尉,骁尉是皇家近卫军中仅次于统领轩辕绍的武将,而此番近卫军一位统领两名骁尉俱都随驾而来,却也看出近卫军的谨慎。

    皇帝出现的一刹那,场中的文武大臣俱都起身来,除了太子,所有人都是跪伏在地,太子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望着那高台,神情淡定。

    高台之上,汉白玉制成的玉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皇帝与皇后在玉床上坐下,群臣齐呼万岁,皇帝的神情也是显得十分的淡然,他并没有立刻去看跪伏在玉台之下的群臣,而是含笑看着皇后,温言道:“皇后看看这里景观如何?这里以后便是朕的道场,只要朕修得长生不死之身,也会让皇后跟随修道,朕要与皇后千秋万世同在一起。”

    皇后面容清美,微微一笑,柔声道:“臣妾只盼圣上龙体安康,国泰民安。”

    皇帝哈哈一笑,这才看向玄真道宗,问道:“道宗,何时可以开始祭天之礼?”

    玄真道宗恭敬道:“回禀圣上,此时已是阴阳相交之时,宣读祭天礼文之后,祷告上天,便可开始祭天大礼!”

    皇帝微微颔首,这才高声道:“众爱卿都平身吧!”

    等到众臣起身,皇帝才笑道:“诸位爱卿,今日让你们过来,乃是为了祭天大典。我大秦立国近二十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全赖上苍保佑。”双眉忽地一扬,“西北战事,我大秦无数将士百姓横遭涂炭,今日祭天大典,一时为了安息西北亡魂,二来也是期盼上苍让我大秦千秋万世国泰民安。”

    群臣再次山呼万岁,只是无数人心中都在想,帝国如今可谈不上风调雨顺,更谈不上什么国泰民安。

    皇帝向玄真道宗做了一个手势,玄真道宗微微颔首,已经看向礼部尚书薛怀安,薛怀安是此次祭天大典的筹划者,见到玄真道宗示意,立刻双手捧着一只金匣子,弓着身子,托着金匣子登上玉台,跪伏在皇帝陛下面前,恭敬道:“臣启奏,这是安国公手书的祭天礼文,敬献于圣上!”

    皇帝带着淡淡的微笑,望向高台之下跪伏在群臣前列的安国公黄矩,笑道:“安国公的文采不凡,这片祭天礼文,必定也是写的文采斐然。”

    玄真道宗此时已经过来,打开薛怀安手中的金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份金色的卷轴,向皇帝请示:“圣上,现在是否可以宣读祭天礼文?”

    皇帝点点头,玄真道宗转过身,一名中年道士立刻过来,双手抬起,恭敬从玄真道宗手中接过金色卷轴,弓着身子往后退了数步,这才转过身,站直身体,走到祭天礼台边上,大声道:“宣祭天礼文!”他声音洪亮,带着磁性,玄真道宗选他出来宣读祭天礼文,想来也是花了心思。

    群臣立时肃然起来,安国公黄矩抬起头,他本来浑浊的眼睛,此时却已经明亮起来,望着宣读祭天礼文的道士,面无表情。

    能在群臣面前高高站立,这位道士显然是感到十分的荣耀,咳嗽一声,打开金色卷轴,已经高声宣读:“圣天晓听:中原纷乱,八千里山河水深火热,大秦十万男儿抛头颅洒热血,打下万里河山,一统四海。然大秦之主瀛元……!”读到这里,道士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显出吃惊之色,而台下众臣,已经有许多人脸上也显出惊骇之色。

    这是一篇祭天礼文,但是开头几句,已经全然不似礼文的样子,其中更是陡然间直接出现皇帝陛下的名讳,众多官员都是猝然不及,都是色变。

    楚欢本以为祭天大典是一件枯燥无比的事情,今日前来参加祭天,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一睹帝国奢华宫殿的面貌。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祭天礼文之中,怎地却陡然出现了皇帝陛下的名讳,皇帝的名讳,那是禁忌,历朝历代,莫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皇帝的名姓,有些皇帝甚至都忌讳子民轻用自己名讳之中的字眼,许多朝代,为了避讳皇帝的名讳,在文书之中,甚至都要以通假字来代替皇帝名讳之中的字眼。

    群臣惊讶之间,不少人甚至第一反应就是这道士可能有些紧张,所以读错了礼文,只是那道士凑近礼文看了看,脸上的神情愈加的惊恐,竟是回过头去,看着玄真道宗,玄真道宗白眉皱起,皇帝却比所有人都显得淡定,问道:“为何不宣读下去?”

    玄真道宗靠近道:“圣上,礼文只怕有误……!”

    薛怀安在一旁更是吃惊,他是礼部尚书,这祭天礼文是他呈上去,若是有误,他这个礼部尚书可就是难辞其咎了。

    他当然知道皇帝陛下对于此次祭天大典的重视,东南秦军正在与天门道厮杀,西北还待重建,帝国处处需要银子,可是皇帝陛下为了这次祭天大礼,投入了大批的钱财,也正因为薛怀安知道皇帝陛下对于此次祭天大典的重视,所以祭天大典的每一个环节,薛怀安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出现半点差错。

    当今圣上的脾气,朝中大臣都是清楚,他是从铁血之中走出来,从不畏惧流血,随着年纪的增长,皇帝的霸气看似不比当年,但是其喜怒无常的性格却越发的严重,前一天或许还对你颇为看重,但是稍有差池,第二天可能就会被拉进死囚牢。

    薛怀安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祭天大典才刚刚开始,这第一道程序就出现了问题,当玄真道宗声称祭天礼文有误,薛怀安早已经跪倒在地,惊恐道:“圣上,礼文乃是安国公亲手所书,更是微臣看着安国公封入金匣子,绝不会有错……!”

    皇帝面无表情,只是向玄真道宗淡淡地道:“让他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