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直播前所有人意料的,女鬼竟然主动开口向池翊音说话。

    他转身向她看去,却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证书上,眼神饱含怀念和不舍。

    池翊音了然,是自己的询问触动了女鬼生前的回忆。

    对于马玉泽而言,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她在沪都求学的生涯。

    人皆有软肋,只要找到了正确的切入点,哪怕铸铁也能开口。

    看到了那副油画的池翊音判断,马玉泽向往自由和新派,喜爱新事物。

    于是,有关钢琴的话题,这也因此成为了他了解女鬼的切入点。

    “沪都的商人说,现在最时髦的,就是送家里的女孩子去读书,这样将来嫁人,也能嫁给那些肚子里有洋墨水的新派官员。所以,我父亲动了心,花大价钱送我去沪都。”

    女鬼的声音低沉沙哑,好像很多年都没有开过口,与别人说过话。

    她伸出手,从池翊音手里接过那一沓证书,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而过时,像是在温柔的抚摸着那段时光。

    即便最开始父亲的目的并不纯粹,但那却切实的让马玉泽灰暗的人生里有了光亮。

    父亲听说新派学校里的女孩子都不喜欢裹小脚,所以大手一挥,也让马玉泽不用裹。新派的女孩子喝洋饮料,穿漂亮衣服,参加舞会时漂亮的不得了,父亲也都像模像样的为马玉泽置办。

    她脱掉了宽松的旧朝裙子,换上了女学生的制服,父亲带着她去购置物品时,她仰头看着胖乎乎的父亲,有那么一刻是真心在感谢他。

    即便她知道,父亲只是想把她包装得更好看些,卖个更高的价钱。

    如果我足够优秀,优秀到不输男儿,不比那些新派官员差——甚至,我自己就可以是新派官员的话,父亲会不会改变心意,不再逼我嫁人?

    马玉泽这样想着,憋着一口气在学校里埋头苦读。

    其他人穿着漂亮衣服跳舞的时候,她在学习,其他人在谈情说爱时,她在结交新派人士,和同学一起积极奔走,为码头工人和纺织厂,为不白死去的人发出声音。

    可是每每年节回家,父亲对她拿回来的证书荣誉都不感兴趣,只是急切的问她认不认识某家的公子,知不知道哪一派的人物。

    “我始终知道我的命运,我只是……不甘心。”

    女鬼仰起头,声音嘶哑的向池翊音问道:“明明我能做得更好,为什么父亲不选择我?我不嫁人,会有更大的价值,可这个时代,不给我机会。”

    池翊音沉默了。

    他已经知道被撕烂的证书会重新出现在此的原因了,因为这些证书,代表着马玉泽无法和解的执念。

    她想要的东西,亲人不理解,时代不允许。

    所以她拼命的抗争——就像是,被蜘蛛网黏住的蝴蝶。

    “马小姐,你恨你的父亲吗?”

    池翊音轻声问道:“你本可以不回来,你可以留在沪都,即便马家断了你的经济来源,光是以你的这些证书,就可以到沪都的富贵人家去做家庭教师,这足以让你生活下去。”

    “你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还是要回来。”

    池翊音静静的看着女鬼:“为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马玉泽是在全然无知的情况下,被马老爷的书信骗了回来。

    但随着他深入了解她,却发现她有着远超于常人的聪慧。马老爷的书信时间并不是学校放假的时间,也不是年节,只是说马夫人身体不舒服,想要见见她。

    池翊音不相信马玉泽毫无察觉。

    可,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还会回来?

    那个年代没有电话监控,一个人想要消失于人群,改头换面,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如果马玉泽意识到了事情不对,立刻离开沪都的学校,那么不管她去哪里,马家都不再能找到她。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可马玉泽却回来了——也迎来了她的死亡。

    随着池翊音的问话,女鬼渐渐蓄起了血泪,从惨白脸颊上蜿蜒流淌而下。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曾经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在集市上,还会骄傲的向别人介绍,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孩子。”

    女鬼哽咽:“他们是我的家人,还有我的母亲……即便我知道这可能是一个谎言,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因为我对家人的不信任,让母亲受伤呢?”

    她曾经对这个家寄予期待和爱意,将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真切的当做自己的家人。即便明知有危险的可能,却还是愿意赌一把信任。

    可……

    “正是你的家人,害了你。”

    池翊音回想起之前在噩梦中的所见,轻声叹息:“你妹妹嫉妒你,在她口中的一句谎言,最后成为了压垮你的大山。”

    “你的父亲想要用你牟取利益,你的弟弟在窃喜,觉得你的婚事将为他铺平以后的路。而你的母亲,死于酗酒过量后的呕吐窒息。”

    池翊音定定的看着女鬼,问道:“你还爱着这样的家吗?还有留恋吗?”

    女鬼在听到池翊音的话语后,竟然瞬间瞪大了眼睛,错愕反问:“你说什么?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池翊音皱了下眉,发现了不对劲:“你以为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父亲告诉我,是因为我败坏的名声,让母亲气急攻心,羞愧上吊而死。”

    女鬼恍惚的呢喃:“难道不是吗?”

    “绝对不是。”

    池翊音斩钉截铁的回答。

    借着姨妈的势,池翊音得以去看望了马夫人。

    他在马夫人的房间里看到了她已经变成了干尸的尸体,但她的脖子上并无上吊的勒痕,致死原因是喉咙里堵住了气管的异物。

    他仔细查看过,那是过量酗酒后引起的呕吐反应,呕吐物堵死了气管,也让马夫人气绝身亡,却没有人来帮她收尸,任由她在那间被人遗忘的房间里慢慢干瘪。

    房间里到处都滚落着女儿红的空酒坛。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马夫人一定是对马玉泽的婚事极为失望,认为自己女儿将要嫁的人,将要举行的婚事,配不上她为女儿精心准备的女儿红,于是自行喝掉。

    池翊音想起,噩梦中新嫁娘离家的时候,马夫人并不在场,她拜别的是姨妈。

    或许那个时候,马夫人就已经身亡。

    听完池翊音的话,女鬼沉默了。

    她的神情恍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真的曾经相信,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女鬼绝望的看向池翊音:“难道当年我父亲是在骗我?他连这件事都骗了我吗!”

    长发乱舞,整个空气中都密布着纵横交织的黑发,女鬼的面目逐渐狰狞,怒气和绝望使得她力量暴走发狂。

    那些长发甚至卷向池翊音,想要把他这个带来噩耗的人勒死。

    好像只要这样,令她痛苦的事情就不复存在。

    池翊音却没有挣扎,只是任由长发困住他,平静的看着女鬼。

    “马小姐,如果你这样做,又与当年那些害死你的人有何异?”

    他轻轻垂下眼睫,低声询问道:“现在,我就是你,你杀了我,就等于毁掉了你对于美好可能的向往,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所看到的马玉泽,坚强,乐观,强大,进步。却绝对不是会向无辜之人动手的存在。”

    池翊音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坚定,即便在一片混乱中,依旧传入了女鬼的耳中。

    她惨白的面容上流淌着血泪,无光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一直以来,母亲的死亡都是她愧疚的心病,让她对这个家更觉亏欠,因此发疯了一样的想要弥补。

    她从未怀疑过父亲和管家告诉她的死亡原因,也因此而日夜徘徊在大宅里,茫然想要寻找自己母亲的踪迹。

    她想要向母亲道歉,告诉母亲自己并不想害死她,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没有做过流言里的那些事。

    可是却哪里都没有。

    不管她几次进入母亲的房间,看到的永远是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空荡荡的床铺,并无母亲的身影。

    直到现在,真相被池翊音察觉,又被告知给了女鬼,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一切都是个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想要利用她婚事牟利因此来者不拒的父亲,嫉妒她而说谎散播流言的妹妹,忠心耿耿想要维护马家地位的管家……

    这些帮凶们,害死了她的母亲,却把母亲的死归咎于她身上。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眼珠赤红,痛苦的捂着头疯狂嘶吼,状若疯癫。

    黑发翻滚着涌向四面八方,从闺房的门窗缝隙里涌出去,纵横交织像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将大宅里的一切都牢牢困住,不得挣脱。

    可就站在她身边的池翊音,身边却留下了一片空地。

    女鬼并未对他出手。

    池翊音注意到了这件事,他缓缓放下了摸向笔记本的手,无声叹息。

    马玉泽,曾经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是那个时代逼疯了她,是她的亲人让她失去了善良。

    “玉泽。”

    他上前一步,轻声呼唤道:“那些人做错的事,不应该成为束缚你的网,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寻找你的天地。”

    “马家配不上你,古树镇不值得拥有你。或许你的路,在他方。”

    话音落下,池翊音想要伸手去女鬼。

    可就在这一瞬间,女鬼的身影却如烟雾一样溃散了,消失在他眼前。

    同一时间,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恭喜幸存者!“女鬼的仇恨”已解除,“背后有灵”已解除!您当前的副本综合仇恨值下降到42/100,直播间热度排名第二,请再接再厉!】

    池翊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系统的提示音令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愣了一下,才缓缓调转方向,转而去试探着触碰空气中的那些交织的黑发。

    就在他触碰的瞬间,那些原本应该极为有力的头发,竟然像是虚假的投影一样,根本没有实物的触感,反而让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这是……幻觉?

    池翊音先是错愕,随即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马玉泽看不清真相,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所有的束缚其实都是自己以为的,当他想要离开时……

    他神情定了定,向前迈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