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唇轻笑,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目露赞叹之色。

    “你向我要一个答案,但是池翊音……所有的答案,其实都在你的举止言行之间。”

    黎司君踏前一步,靠近池翊音:“我所在探求的,是你——难道你并未发觉吗?”

    “并不在于我想要什么,而是在于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喜悦与愉快。”

    明明池翊音刚刚才伤到了他,但黎司君却恍然没有在意,反而一步步重新逼近池翊音。

    他微垂下眼眸,投射下来的高大影子将池翊音整个笼罩在内。比身高更加具有压迫感的,是他周身的气势,好像整片海水铺天盖地压来,冲压一切。

    池翊音皱了皱眉,轻微的洁癖让他不喜欢与他人离得太近,尤其是具有危险性的黎司君。

    他一步一步向后,黎司君却逐渐向前。

    直到池翊音感觉到身后抵在冷硬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而黎司君的手掌也“嘭!”的一声直拍向池翊音旁边的墙壁,以身为牢笼,将池翊音严密的囚困其中。

    他的身姿看似悠闲,但当池翊音想要离开时就会发现,实则每一个角度都被防范得密不透风,挣脱不得。

    黎司君低下头,慢慢贴近池翊音耳边,低沉的嗓音略带磁性的沙哑,混杂着蜂蜜酒一般的醇厚甜蜜,带起一片酥麻的混响。

    “音音,你能得到怎样的真相,取决于你能给我何等的惊喜。想要探知我与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就……更靠近我吧,我亲爱的探寻者。”

    他在笑。

    压下的阴影中,唯有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流转光华,好像全世界最终燃烧的烈日都坠入了他的眼眸中,美不胜收。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正待抬手,却见黎司君从善如流的退开了一步,放松了対他的桎梏。

    黎司君笑得云淡风轻,他单手插兜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见池翊音看着自己,他还朝他眨了眨眼眸,好像达成了你知我知的默契。

    ——当然,是单方面的。

    池翊音眉头一跳,忍了忍,才没有遵循自己心底的愤怒,冲上去打死这家伙。

    他并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即便他有多余的情感,也都随着被书写进笔下而从他自己身上消失了。

    除了他対黎司君的愤怒是真,其他都是虚假,不过是一张张扣在脸上的面具,为了达成他的目的而恰到好处的发挥着作用。

    在池翊音向黎司君问出那个问题之前,他就没想过会从黎司君口中得到准确的答案——况且,就算黎司君亲口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

    世人多谎言,相信言语,不如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但只要让黎司君开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池翊音分析他的材料,使得池翊音更加靠近真相。

    而今天……今天他拿到的素材,已经足够多了。

    池翊音勾唇,笑意微不可察。

    在黎司君意识到之前,他便已经收敛了笑意,重新变得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泄,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温和良善的绅士。

    倒是一直在一旁注视着两人的顾希朝皱了皱眉,他狐疑的看着池翊音,总觉得就在刚刚,池翊音好像拿到了什么东西。

    凉意顺着顾希朝的脊背向上蔓延,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失去掌控,危险在悄悄逼近,可他连那是什么也不知道。

    这种无力感,让顾希朝一瞬间被拉进了曾经的记忆里,他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眸光阴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瞬间攥紧了轮椅,用力到青筋暴起。

    池翊音敏锐的察觉到了来自顾希朝的浓烈情感,他侧眸看去,目光冷静得像是一把无情精准的手术刀,好像直直刺进顾希朝的灵魂中,将顾希朝的一切都剖析在眼前。

    童年,记忆,家庭。

    性格的成形与发展,经历导致留下的习惯,过去的阴影带来的潜意识反应……在人的一举一动中,隐藏着他全部的人生,甚至是连他自己都遗忘的记忆。

    只要你能够读得懂,那你眼前的人不需要说话,就已经把真相尽数奉到你的眼前。

    作为职业小说家,池翊音足够优秀。

    不仅是惊悚恐怖的剧情,更是他不断向更深处挖掘的人性与真相——那才是他被奉为顶级恐怖小说家,令读者毛骨悚然的重要原因。

    因为他所书写的人物,恍然于纸上复活,走进读者的生活,藏匿于读者家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反光的玻璃与镜子。

    那些探究鬼怪真相的经历,使得池翊音対人性的挖掘极为擅长。

    他的视线迅速从顾希朝身上滑过,就已经大致看出了顾希朝以往的经历。

    顾希朝并非是先天残疾,他盖在毛毯下的腿偶尔还会有抽动,那是神经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活着的表现,但他本人却并不依赖于双腿。

    看来他双腿的伤,已经有了不少年头。

    习惯是足够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在失去之后,依旧本能的想要按照曾经的习惯去行事。

    ——曾经行走过的人,如何才会忘记行走的记忆?

    可顾希朝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行走的习惯,只是在偶尔视线略过自己的双腿时,才会流露出厌恶。

    可那厌恶却不像是対残缺肢体不便利的憎恶,倒像是这双腿対顾希朝而言,代表着一段不愿去回想的痛苦记忆。

    是幼年时出过什么意外吗?

    池翊音顿了顿,対顾希朝下了第一个判断。

    似乎是因为池翊音与黎司君的争锋相対,出乎了顾希朝的意料,他対此显得格外不适应,甚至隐隐有些暴躁。

    可池翊音看到的,却并不是暴戾的性格,而是対于无力的深恶痛绝。

    顾希朝在讨厌他自己,好像只要失去対局面的掌控,就会激起他隐藏在温文尔雅下的另一面,他在恐惧失去掌控后会发生的事情。

    池翊音沉吟。

    这样的情绪也常见于身体有缺陷之人……但顾希朝看起来却并不是这样。所以,源头还是曾经导致了顾希朝双腿残废的那起事故吗?

    池翊音一向対阿德勒“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观点深以为然,他曾经近乎冷酷的剖析自己,以自己的童年为例去揣摩自己,向内探索自己的存在与来处,也因此更加清楚,很多人即便耄耋老年,也依旧在重复着他的童年。

    在他看来,此时眼前的顾希朝,正是如此。

    之前顾希朝一直维持着冷静,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失去平静,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现在,当黎司君的立场更改,力量的天平开始倾斜,池翊音也展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不可为人所掌控的强大。

    意料之外的种种,终于令顾希朝失去了冷静,在浓烈的情绪下,被池翊音看到了部分真相。

    池翊音走向顾希朝,他轻轻弯下腰靠近対方,正待引导顾希朝主动说些什么,却听到一声忐忑而关切的声音,从顾希朝身后不远处传来。

    “池,池先生?你还好吗,刚刚这边走廊突然无法通行,你也不见了踪影。”

    在那声音响起的刹那间,就像是结束的重锤敲下,也让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顾希朝恍然回神。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直播前的观众们爆发出惊喜的声音。

    [恢复了,恢复了!感天动地,直播终于恢复正常了!]

    [太诡异了,游戏场这种地方竟然还会有信号干扰吗?刚刚主播的直播间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雪花点。]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问题啊,主播这直播间到底什么鬼。]

    [……嗯?我怎么觉得,好像和之前直播断掉时的画面接不上?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可能是“静默”。]

    高级别玩家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去联络同伴:“‘静默’出现了。”

    而顾希朝坐在轮椅中的身形僵了僵。

    当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身前的池翊音时,已经重新挂上了微笑的假面,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精英人物。

    “池先生。”

    顾希朝一副惊讶的模样:“你有什么事吗?”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却没有再过多探索,而是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不过几秒的时间,但现在顾希朝恢复了冷静,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探索时机,只能下次再另寻机会。

    这样想着,池翊音露出关切的笑容,抬手帮顾希朝整理了下坠在地面的毛毯。

    “看顾先生似乎在想事情,需要帮助吗?”

    顾希朝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眼眸中的神色。

    当他抬起头与池翊音対视时,只剩下一片沉静。

    两人彼此之间都很清楚,対方已经看出了些许自己的意图,但谁都没有明说。在无声无息之间,刀剑交锋,空气中都隐隐有硝烟气味蔓延。

    最后,顾希朝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转头向后看去。

    拄着拐杖的楚越离站在走廊转弯处,戒备的看着顾希朝和黎司君。

    任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他対池翊音发自内心的关切。

    倒是黎司君,他挑了挑眉抬眸看去,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第一次正眼看待除了池翊音以外的人。

    就连顾希朝都有些惊讶。

    有一件事,是対雪山旅馆和游戏场并不了解的池翊音,所不知道的。

    当池翊音陷入虚假雪山的场景,甚至是与黎司君硝烟対峙的时候,这整段走廊,都陷入了不可触摸的虚空。

    除了在场的三人之外,其他玩家无法踏足于此,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出去,无声无息之间更改他们要去往的方向。

    或者,可以称它为神祇之境。

    凡人没有资格得见神明,尤其是神明令下明确拒绝的时候。

    但这个忽然出现在转角的玩家,楚越离……

    顾希朝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楚越离的眼神带上了探究。

    但当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池翊音时,却重新想起了刚刚被打断时的事情,顿时心中了然。

    虽然楚越离能够踏足此时的走廊有些古怪,但却阴差阳错打断了池翊音対他的试探……现在最不高兴的那个,或许是池翊音才対。

    顾希朝重新微笑了起来,刚刚的糟糕心情一扫而空。

    “池先生,你的同伴在找你。”

    池翊音并未如顾希朝所想那样生气或失落,他只是环顾一圈,便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局势,然后果断撤退。

    他迈开长腿走向楚越离:“发生什么了?具体和我说说。”

    池翊音站在楚越离身边回首,向黎司君两人点头致意:“我的同伴找我,下次见,顾先生。”

    楚越离担忧的看了看池翊音,又戒备的扫了眼顾希朝,然后才一瘸一拐的拄着拐杖,跟在池翊音身边渐行渐远。

    而顾希朝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池翊音的背景远离,他侧眸看了眼旁边房间里老板娘的尸体,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