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怀里的小熊掉在地上,哇哇大哭。哥哥慌乱的握住他的肩膀,在天翻地覆的视野中可靠极了。

    哥哥说,你不要出声,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年幼懵懂的顾希朝照做了。

    他以为哥哥在和他玩捉迷藏。

    等哥哥找到他,他就可以再一次从柜子下面走出来,和哥哥妹妹一起玩耍。

    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

    可是,那一次,一切都变了。

    他的哥哥,没能来找他。父母,妹妹……他所看到的,只剩下一地流淌的血液。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们了。”

    顾希朝轻声浅叹,笑道:“人真是古怪的东西,拥有时不曾珍惜,失去后,却又要苦苦追索。可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大概会对此深有感触吧,黎?即便你从无亲人朋友——失去却无法阻止,你的苦痛,也曾来源于此吧。”

    “虽然我们的感受并不一致,但最根本的痛苦,却是殊途同归。只不过我失去的是亲人,你失去的,却是希望。”

    即便身边只有空气,顾希朝却依旧在说着。

    就像是他知道,他想要与之对话的那人,即便不曾有实体存在于此处,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当年幼的顾希朝在医院里睁开眼,起先,他并未意识到什么叫失去,什么叫死亡。

    父母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哥哥妹妹去上学的时候,他也一样看不到他们。

    可后来,当他下意识的哭着喊妈妈,却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张开等他。

    当他看到妹妹最喜欢吃的糖,笑着回身喊妹妹,身边却只有空气。当他被年长的孩子欺负,习惯性哭着喊哥哥,却再也不会有人冲到他身前……

    失去的痛苦,从生命每一秒钟的日常里渗透出来,天罗地网的丝线抓住他,不肯放他离去。

    他推开门,家里却只剩下夕阳下孤零零的倒影,钟表滴答,却只有满室安静。即便睡去再睁眼,也不会有人来温柔的叫他起床,父亲也不会爽朗大笑着喊他吃饭。

    好像他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遗忘,就算他死在这四四方方的房间里,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没有人关心他的生活,甚至生死。

    他惶惶然推开每一间卧室,去厨房和阳台试图寻找哪怕一个身影,害怕到浑身发抖……但是,再也不会有人真切的爱他,心疼他的痛苦。

    只是地狱,却没有可以逃离的方法。

    “所以,我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顾希朝扯了扯唇瓣,他注视着雪山的方向,轻笑起来:“若此为地狱,我为厉鬼……当有人,与我共享这苦痛。”

    “他们不可以原谅自己——杀人者,怎么能比失去了一切的人,过得还要好呢?”

    顾希朝的眼睫不断颤抖,最终还是闭了眼,金丝眼镜下的一双眼眸敛尽了锋利,只剩下平和的风霜沧桑。

    “这世界不给我的东西,那我便自己来拿。”

    “黎,我讨厌这个世界,更憎恶你。可我最恨的……”

    最后一声叹息消失在空荡荡的客厅中。

    阳光落下,但一切再无踪迹。

    ……

    京茶在池翊音发现地板暗格的时候,就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虽然不喜欢搜集情报,分析信息这种枯燥又需要耐心的工作,但他经历过的战斗次数远在游戏场几乎所有玩家之上,对危险和异常的察觉,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与战斗姿势一并成为了他的肌肉记忆。

    池翊音在看着暗格里的东西时,京茶却在一直注视着他,思维早就已经从副本本身跑神到了池翊音身上。

    他与“情报之王”红鸟,是搭档关系。

    在从上一个副本脱离之后,他与红鸟汇合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红鸟去查所有有关池翊音的线索。

    游戏场内的玩家并非凭空出现,他们都是在现实中死亡或被诅咒之人。

    现实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现实排斥他们。

    可游戏场却宽仁的接纳了他们。

    不管此前是何种身份地位职业,在这里,生命实现了真正的平等——死亡面前的平等,脆弱又痛苦。

    就算池翊音是新人,在游戏场里留下的线索几乎等同于无,但他在现实,却必定会有蛛丝马迹的存留。

    京茶不相信池翊音这样的人物,会在现实籍籍无名。

    新人做到这种份上,只能说明池翊音在现实中,本身就优秀到常人难以匹及。

    京茶最先怀疑的池翊音的身份,便是心理学家,或是法医,某些领域的顶尖专家。

    再不济,也应该是贵族或权贵的孩子。

    “池翊音绝不可能是普通人,那是倾一族一国之力精心培养出的接班人气度,身份可以骗人,可人本身的气味和姿态,却无法说谎。”

    当时,京茶语气笃定的这样告诉红鸟。

    红鸟顺着这个思路去查,却一无所获。即便他在黑市中开出高昂悬赏,也无人能够说出一二。

    可就在京茶以为,他将要空手而归的时候,却有一人提供了信息。

    与京茶之前的所有猜测全都不符合。

    池翊音……竟然真如他自己所说,是一名职业小说家。

    提供信息的人尤为钟爱恐怖悬疑小说,池翊音的“池”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池神是最好的。”

    那人语气隐隐狂热:“我看过市面上所有的恐怖小说,不管多血腥多暴力的描述,都已经无法再让我兴奋起来。但是池神的书却绝对不是这样!”

    “他的文字,有生命!”

    “当你读到他的书时,你就会知道,他写的并不是小说,他只是把另外一个世界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如实的写下来,给我们看的那些死者都会变成鬼,就存在于我们身边。”

    提起池翊音,那人呼吸急促,兴奋到了极点:“如果有一本书是我毕生追寻,那一定是池神的!在这个领域,他就是神,是神!”

    也是从那人口中,红鸟终于理顺了池翊音的现实身份。

    恐怖小说封神的作家,连续多年销量冠军,现象级作品,财富排行榜……

    这些在现实中会引起轰动的东西,在游戏场却根本无足轻重,不会给玩家增加分毫力量。

    红鸟和京茶面面相觑,看着说起池翊音就手舞足蹈的提供消息者,难得沉默不知如何应对。

    最狂热的粉丝,遇上了从不看小说的人,双方的脑电波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如果池翊音真有你说的这么好,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靠卖消息赚积分?还只是个c级?”

    京茶狐疑,如果这人真的看过那么多,不应该已经能轻松应对很多低级别副本了吗?光靠这些积分,这人都应该已经能够升到高级别才对。

    那人却沉默了。

    随即他苦笑着摇头,从池翊音为他造的幻梦中清醒:“不……就算看过再多,和亲身经历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对书中屠城屠天下毫无感觉,但在游戏场,最开始却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池神的书,可能只对他而言是亲身经历,我们不过是借了他的顺风车,有幸体验过他曾看到的世界。”

    京茶反复盘问,甚至用上了残酷的手段,也没有从那人嘴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只能失望的放他离开。

    不过在那人拿着高昂的悬赏奖励离开之前,京茶向他要了他手里所有池翊音的书。

    那人在现实中死的时候,正好背包里放着两本池翊音的书,沾了他的血也跟着他一起过来了,反而成了一直支撑着他在游戏场里活下来的精神支柱,被翻得起了毛边甚至倒背如流,也不舍得放下。

    但京茶太过危险骇人,那人只能恋恋不舍的忍痛割爱,一步三回头。

    那两本书还堆在红鸟那,没来及看。

    京茶看着半蹲在地的池翊音,漫不经心的想着,等杀了池翊音回去之后,抽空看看那两本书吧。

    也看看能被他视为敌人的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异变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池翊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就冲出了房间。

    京茶愕然看向池翊音的背影,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扑了个空。

    等京茶紧追着池翊音追到客厅时,却脚步猛地顿住,重重愣在了原地。

    就在他眼前,池翊音凭空消失了。

    客厅里没有任何人,就连炉火都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室内的温度开始慢慢下降,雪原的寒冷慢慢侵袭而来,让京茶只觉得遍体生寒。

    【警告!警告!请所有幸存者注意,当前“稚童灼心”任务已进入第二阶段,已有幸存者率先达到60/100进度,当前规则发生变更。】

    【当前任务总进度为10/100,如各位幸存者没有更新任务进度,则每位幸存者个人进度每一小时下降一点,归零则死亡。】

    系统的声音在每位玩家耳边响起,顿时有人哀嚎起来:“什么意思啊!这不是硬逼着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吗?”

    “不是,我连任务主体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又怎么完成任务啊?”

    “系统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你疯了吧!”

    哀嚎声和咒骂声混响成嘈杂噪音,但京茶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甚至自己的死活,依旧在错愕的翻找客厅和附近所有的房间,想要找到池翊音的踪迹。

    可他最后还是失望了。

    客厅里连一根掉落的银灰色发丝都没有,好像池翊音根本不曾在这里存在过,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京茶自己的幻想。

    “池先生呢?”

    楚越离一瘸一拐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焦急询问,甚至看着京茶的眼神逐渐戒备,没有看到池翊音的情况下,他开始怀疑是否是京茶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但京茶却注意到了楚越离手里的东西。

    池翊音在走的时候,将暗格里找到的所有物品,全都塞到了楚越离手中。

    而楚越离跑过来时太急,没有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放下,反而提醒了京茶。

    ——不管池翊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一定是在这些东西里发现了什么,那才是让他跑出来的理由。

    也是他失踪的原因。

    这个念头一出,京茶立刻从楚越离怀里将那些东西拽了过来,再不喜欢处理情报也只能强迫自己去看。

    “你?”楚越离愕然。

    京茶在翻看物品的间隙迅速抬头,看了楚越离一眼:“我追过来的时候,池翊音已经消失了,我没有杀他,是他从我眼前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如果你想复仇,大可不必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