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亡命徒曾经耀武扬威的脸上,最后只有恐惧和仇恨定格。

    “你看,神从来不曾宽恕过任何有罪的灵魂。”

    顾希朝在笑:“真好。”

    而下一刻,失去了攻击目标的碎肉怪物,全都慢慢站直了身躯,一双双怪异而无神的眼珠,都向池翊音看来,无声无息之间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在了其中,危险而沉重的气氛蔓延,惶惶令人无法喘息。

    系统的提示音也适时上线,恭喜池翊音已经探索了99%的剧情。

    只剩下最后的1%,只要完成就可以打通剧情回到副本,完成任务回到游戏场。

    似乎在现在怪物环伺的处境下,奋力完成那1%才是唯一的出路。

    就连顾希朝也好像听得到系统的声音,笑着问他:“还有时间担心我吗,池翊音?似乎你自己并不太妙啊。”

    “说要救我……”

    顾希朝的目光极冷,看着池翊音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秒,他伸手推开池翊音,而碎肉的怪物也已经冲了过来,伸出血淋淋的爪子抓向池翊音。

    失重感传来,池翊音能够感觉自己逐渐在向后倒去,他的视线渐渐高远,晴朗干净的天空一寸寸占据他的视野。

    池翊音颤了颤眼睫,呼吸间都是雪山清冽的气味,寒风在他耳边呼啸。

    他将坠落。

    如苍鹰折翼。

    但池翊音却没有丝毫慌张,他只是伸手向怀中,修长的手指夹出笔记本。

    泛黄的工作日志在池翊音手里哗啦啦的翻动,风将它吹向他的命运,最后定格在了写满顾希朝血与泪的一页。

    而在当年交通记录员写下的字迹后面,有新的笔迹出现。

    瘦金体铁画银钩,几乎刺破脆弱的纸张,却每一个字都在叙述着当年那孩童的哭嚎绝望。

    【顾希朝,终年二十六,偏执,纯粹,家人惨死,为复仇而活,至仇恨得报则自杀身亡……】

    所有池翊音曾在这个副本中看到和没看到的真相,都已经在他的笔下娓娓道来。

    即便是他没有亲眼看到的真相,却也已经在种种线索的指向交织下被还原,让池翊音得以清晰的推断出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真相,一幕幕如同放映着的电影,他好像就站在小顾希朝的身边,陪着那孩子看着这所有的一切发生。

    命运在滑向既定的轨道,死亡躲在幕后准备登台。

    属于顾希朝的一切,都被他自己画地为牢,禁锢在雪山这方寸天地。

    那是从未有人看到过的顾希朝的内心,却被池翊音一眼望到了底。

    “这污秽的水面上,蒸汽遮住了你的眼,让你看不到你所等待的东西。”2

    池翊音低声喃喃如自语,另一只手却已经抽出笔,再一次的落在了工作日志的本子上。

    被触发的剧情与副本隔绝,他以“鲁特”的身份进入剧情,使得属于“池翊音”的所有物品都被留在了副本中,包括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以及能够给他助力的马玉泽。

    池翊音猜测,做出这样决定的正是黎司君,他知道自己在上一个副本中舍弃财富带走了马玉泽,也知道马玉泽会帮助他,而他要做的,就是要把他一步步逼到死地里。

    但是显然,黎司君还不够了解他。

    池翊音所觉醒的力量,从来依靠的都不是外物,而是他的灵魂本身。

    即便天地神明厌弃于他,他也能从绝地的死亡中爬着回来,只要他尚有一口气在,就决不放弃,一定会再一次的站起来。

    老旧的钢笔在池翊音手指间转过漂亮的一圈,随即被他重新握在手中,最终在工作日志上再次落笔。

    在前来雪山的路上,他已经在工作日志上了,写下了自己对顾希朝所知道的全部,顾希朝虽然受到了影响而让他得以看到一些旧日的片段,但最核心的一点,他却始终抓不住,这也让他无法彻底将顾希朝写进自己的笔下。

    但现在——

    当池翊音亲眼看到顾希朝撕开他虚假的外表,在仇人面前露出疯狂的那一面之后,他就已经看透了顾希朝最后的伪装。

    就如伸手进海底,透过露出的冰山一角,握住了海面下隐藏的全部冰川。

    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顾希朝,他厌恶他自己。】

    这是连顾希朝自己也未曾发现的事情,也因此,才使得池翊音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现在,他终于清楚了。

    当年提议来雪山的,是顾希朝,使得顾家决定在小镇定居的,是顾希朝。

    所以在惨剧发生之后,顾希朝就算仇恨着所有人,但他最恨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或是在幼年时夭折,是否他的父母兄妹就不会前来雪山,也就不会遭遇如此痛苦而凄惨的死亡?

    他厌恶自己的存在,恨不得让自己去死,却只能因为仇恨而强忍着厌恶,与他自己相处。

    直到仇恨得报,才终于安心而快慰的杀了他自己。

    在顾希朝看来,对于惨死的顾家人,除了那些凶手和帮凶之外,还有最后一个仇人。

    ——就是顾希朝自己。

    而也正是这一点,才是顾希朝生死灵魂中最核心的所在。

    在池翊音将这一句写在笔记本上的瞬间,一切在工作日志上新添的字迹,连同着曾经记录员写下的所有记录,都瞬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随即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荡荡的一页纸,好像曾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人形怪物的利爪已经近在咫尺,掀起的历风从池翊音脸颊侧吹过刀割一样的疼,只差几厘米的距离,他就会陷入怪物的包围圈,被怪物撕咬啃噬。

    池翊音却掀了掀眼睫,湛蓝色眼眸越过山间的风雪看向顾希朝,从容而平静。

    原本胜券在握的顾希朝,不由得惊愕,随即慢慢严肃了神情,意识到恐怕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池翊音……会如此冷静?

    但很快,顾希朝就得到了答案。

    就在那怪物将要抓向池翊音的瞬间,整个雪山连同着空气都静止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怪物僵立在原地。

    下一秒,所有的人形怪物全都轰然破碎,四散成满地血水碎肉,将纯白的雪地染得鲜红。

    池翊音却重新站定。

    他手捧着无字的书,从容穿行过满地血色。

    一团团血肉在他身旁轰然炸开,却连一滴血水都无法迸溅到他身上,反而像是为他的胜利而鸣放的烟花,绚烂鲜红。

    顾希朝坐在轮椅上,感觉自己在瞬间就失去了对整个雪山的掌控,被他忽略的某件事,在迅速吞噬着整个事件,从远处的雪山小镇开始一路向雪山蔓延,曾经洁白干净的白雪皑皑全都融化,只剩下了没有冰雪遮盖后的满地尸骸。

    数年间所有死亡在邀请函之下的小镇居民,全都睁大了眼睛出现在平原和山峰上,触目所及之处,便是血水横流,深深浅浅的红色,像是对恶魔的控诉。

    顾希朝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法阻止,眸光瞬间阴沉了下来,饱含着危险和愤怒的眼眸看向池翊音。

    但池翊音这一次却不再给他留下任何对话的机会。

    在顾希朝看过来的瞬间,池翊音立刻挥手,高高扬起的手臂重重落下,重击在顾希朝胸膛,一声“咔嚓”碎裂声响起,肋骨断裂扎进肺里的疼痛,让顾希朝不由得扭曲了俊美的眉眼,一声痛哼却被他硬生生憋回喉咙间。

    但一丝血液,却沿着顾希朝的唇角慢慢流淌了下来。

    染红了他的衣服。

    池翊音一击毁了顾希朝的所有反抗的可能,便停止了动作,站在轮椅前垂眼看他。

    “我给过你机会,顾希朝。但似乎,你并没有在乎过我对你尚有耐心的时候。”

    “所以当我的耐心耗尽,也就是时候,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你听到我的声音了。”

    池翊音唇边扬起了一丝笑意,轻声问他:“胜利者,似乎是我?”

    但肺部被扎破所带来的痛苦压制着顾希朝,让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有满口的血沫。他眼睁睁的看着池翊音站在他面前,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似乎池翊音太不小心,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事实却是,顾希朝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甚至在痛苦之下,连说话都是奢求。

    在死亡多年之后,他竟然再一次感受到了如活着时的痛苦。

    顾希朝的眼神明晃晃的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竟然隐隐像是被池翊音抓在了手里,像一个提线木偶,让他做什么就只能做什么,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保护不了,即便哭喊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那一瞬间,顾希朝恍惚回到了当年的风雪夜,痛苦和绝望像是虫蚁,啃噬着他麻木的尸骸。

    池翊音却像是看不到顾希朝的痛苦,他反而笑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不过有很多人并不珍惜这种时刻,并不愿意听我说话。”

    “所以,我只有用另一种方法,让他们听我说。”

    池翊音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拭过顾希朝唇边的血迹,轻声道:“你看,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只不过,我不喜欢很多道理,想要换一换,把你的道理,换成我的道理。”

    “顾希朝,你说,世界的未来掌握在死人手里,如果世人皆有罪那就生命皆死……就像你曾经对你自己做的那样吗?当你认为自己也有罪,就杀了你自己。”

    池翊音的嗓音低沉却轻柔,好像在看着顽劣孩童的玩耍:“对其他人狠,却对自己更狠。顾希朝,从当年那一夜之后,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喜欢过你自己?”

    胸臆间是灼烧一样的疼痛,顾希朝眼前的所有景物在逐渐恍惚变色,好像他即将再一次经历死亡。

    顾希朝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知道,导致了现在这一切的,是池翊音,和……

    他的视线向下,落在了池翊音手中的那本工作日志上。

    池翊音也立刻就发现了顾希朝的视线,他微微一笑,然后将工作日志摊开放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得以清晰的看到那本子里的东西。

    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顾希朝愣了下,原本的警惕凝固在脸上,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忌惮的,竟然只是一页白纸。

    “不,这曾经记录着你和你一家人悲剧的所有原因。”

    池翊音问道:“还记得当年送你离开小镇的人吗?这就是他曾经拥有的物品。”

    顾希朝喉结上下滚了滚,明显是想起了当年那人。

    如果不是那位交通记录员的话,他现在也不过是抛尸于雪原的一把枯骨。正因为当年有人救过他,所以他才最终才留下了半个小镇,让那些从未做过恶事的人,得以安静悠闲的生活。

    仇恨和感激反复拉扯着他的灵魂,最终让他做出了割裂的决定。

    他将整个雪原圈了起来,用邀请函将那些杀人者和帮凶引离人群,把恶魔隔绝在人群之外,困守着这里,年复一年的死亡。

    每一次触发剧情,杀人的亡命徒们就会死亡一次,永无止境。

    顾希朝看着他们的死亡和挣扎,以此才能得到片刻安慰,好像当年惨死的家人们终于能够阖上眼,哥哥妹妹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不再瞪着他,质问他……

    那些人是恶魔,却无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