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平静的招呼从旁边传来。

    池翊音转头看去,就见顾希朝就在自己身旁不远处,手捧着一卷书在读。

    当顾希朝抬起头时,他手中捧着的书也不自觉抬起些角度,得以让池翊音看清,那本书正是他之前写给马玉泽的。

    看来在他睡着的时候,马玉泽已经和她的新同伴打过招呼了。

    池翊音的眉眼和缓,轻笑了起来。

    顾希朝将书瘫在自己膝上,推动着轮椅过来,淡淡的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的要以为那一刀杀了你呢。”

    “看来没少让你担心。”

    池翊音含笑拢了拢身上的毛毯,向顾希朝轻轻颔首道谢:“能再次看到你真好,顾希朝。”

    顾希朝愣了下,像是长时间一人独处,已经不习惯有人关心他,好半晌,才神色不太自然的别过脸去,继续读自己手里的书。

    “虽然你人不是什么好人。”

    顿了顿,他才冷淡的给出自己的评价:“但书还不错。”

    池翊音在心中自动将顾希朝的赞美翻译了一下,认同般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摸出西装口袋里的怀表,发现已经是早晨八点多了。他这是……睡了一天?

    但系统很快上线,为池翊音播报:【恭喜幸存者池翊音!您已完成任务“稚童灼心”,完美通关副本,等四天零三小时之后,便可在副本结束时自动脱离。】

    【等等。】

    池翊音皱了下眉,追问道:【四天?我睡了多久?】

    系统不会说谎。

    如果池翊音不问,它就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直接略过,但当池翊音询问,它就必须要为他解答。

    【因副本核心顾希朝与您有另一种形式的牵连,因此本次运行结束后,失去核心的副本将无法运作,进入永久关闭期,因此在您从剧情回来中,副本进行了大幅度调整。】

    【您苏醒的时间节点必须要与全部存活玩家的时间节点一致,因此您已熟睡一天零七小时。】

    池翊音明白了。

    虽然系统这么说,但它一定是经过了委婉的修饰和掩盖的,因此,如果要还原真相的,他更倾向于是因为限于副本规则,在他完成剧情之后,副本想要销毁其他玩家,却有留存在副本中的玩家进行了自救。

    或是杀人。

    系统的规则从一开始就说过,两种完成的方式。

    一种,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一种,是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完成任务。

    就像池翊音所了解的危险恶意,系统埋下的坑无处不在。

    如果他在剧情中下不去手杀了自己,也无法完成最后那1%的剧情——系统就是在让玩家进行一场生死豪赌。

    玩家不相信系统,就会意识到那1%的进度正是自身,但正因为不相信系统,所以他不会杀了自己完成最后的1%,也就无法彻底脱离剧情。

    而如果玩家相信系统,他虽然会自杀推动剧情,却很难意识到那1%是自己。

    毕竟玩家扮演的,是池翊音仇恨的杀人者,不死不破局。

    在矛盾中难以找到的平衡,却被池翊音这个不顾及生死又剔透的疯子看破了,打破僵局,完成了剧情。

    而系统给出的两种方式,也是在无形的逼迫玩家们自相残杀。

    对于想要活命想要积分的玩家们而言,他们很少会有对于其他人的同情心,第一优先位一定是自己,遇到陌生玩家也不会轻易给予信任。

    想要让他们齐心协力一起完成任务?

    要有多天真的想法,才会认为对于副本里这几个玩家而言,那是可行的路?

    池翊音从一开始就将这个方法剔除在外,却没想到,真的是以这种方式完成的任务。

    在池翊音技巧性的询问下,系统没坚持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逐渐说出了现在的情况,以及池翊音错过的真相。

    留在副本的玩家中,陈叁和另外的人已经死亡,只剩下了王乐乐,以及同样触发了剧情后回来的京茶和楚越离。

    楚越离两人在回到小木楼后,发觉自己竟然全程没有在剧情中碰到池翊音,因此立刻意识到恐怕两个方法都走不通,在无法同时完成任务的情况下,甚至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楚越离两人联手,将在他们回来后的这一时刻为止所有没有完成任务的玩家,全都扔出了小木楼。

    京茶本来想要让黑兔子吃了他们,却被楚越离拦了下来,冷淡的把车钥匙扔给了他们,告诉他们到雪原和小镇去寻找出路,自生自灭。

    那些人虽然愤怒,却也知道游戏场里成王败寇,输给更强的人还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已经算得上是良善。

    即便那活路也极有可能是死胡同,光是雪原刷新重启就足够要了他们的命,但总比现在就死要强一些。

    王乐乐赶在了最后一刻抱着门框哀嚎,为求活命脑子疯狂乱转,顺着池翊音做过的所有事一顿乱说,像极了考试看着问题不知道答案于是抄题目的差生。

    ——不管会不会,反正答题区是写满了,说不准那句话就压中得分点了呢,是吧?

    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的让王乐乐连蒙带猜的完成了任务。

    池翊音所找到的线索本就全部正确,经由他梳理之后,具有极强的指向性,就算其中会不可避免的有错误的猜测,但也已经是缩小到最小的考察范围。

    撒把豆子在上面,都有概率会砸中正确答案。

    王乐乐本来就想跟着池翊音赚钱抱大腿,因此一直关注池翊音,倒是救了他自己一命。

    至于触发了剧情的摇滚男……

    他没有完成任务。

    但是,顾希朝网开了一面,让摇滚男顺利找到了他同伴的尸体,回到了副本。

    在池翊音醒来之前,摇滚男就已经回到小木楼了。

    副本还有四天,摇滚男也从二楼搬到了一楼靠近厨房的杂物间,因为那里离门最近。

    而他同伴的尸体,就被他暂时安放在门外的冰雪里。

    住在那里,摇滚男可以随时看望同伴,与同伴聊天。

    就像是他的同伴并没有死一样。

    池翊音笑着看向顾希朝:“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我没想到你会放过他。”

    顾希朝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的翻动着手中的书,从容拆穿了池翊音的话,道:“说谎,你已经猜到了。”

    池翊音但笑不语。

    他确实已经猜到了。

    掌握了一个人最核心的性格,就等同于将对方最底层的逻辑握在手中,而只要对方是跟着逻辑思考和行事的性格,就无法逃离已经规划好的轨道。

    这已经足够池翊音判断出顾希朝的决定。

    顾希朝厌恶袖手旁观之人,在他看来,听到呼救却别过头去视而不见,与帮凶无异。

    他厌恶罪恶,也厌恶懦弱。

    只有坚定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才会让顾希朝报以好感。

    而摇滚男,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他曾经在低级别时于副本中遗忘了记忆,但他对同伴的执着信念,却让他的意志力突破了副本的诅咒,断断续续想起来了一些。

    他花费了足足两年时间为这个副本做准备,所求并非金钱名利。

    只是同伴的一具尸骨。

    这份对同伴的援手和坚定,足够打动顾希朝了。

    就算摇滚男最后没能完成任务,或者死在了副本里,顾希朝也一定会让他们两个团聚,尸体放在一起,也算全了摇滚男的执着。

    而现在,顾希朝被池翊音打动,因那个出版计划而动容,也因此在曾经的行事风格上出现了一些改变,让他与过去的自己相比更为心软,放了摇滚男回来。

    摇滚男也自知捡了一条命,听到客厅里有声音,便从后面的房间里走了过来,沉默的向池翊音快要一百八十度的深深鞠了一躬。

    池翊音并没有伸手搀扶——摇滚男的存活,确实有他的原因在。

    他受之无愧。

    良久,摇滚男才直起身来。

    “池先生,谢谢您的搭救。”

    摇滚男认真道谢:“虽然我想不明白您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您这样的高级别玩家。我不会问您是否是有什么珍贵的技能道具,只希望您知道,我欠您一命。”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您还在游戏场,不管您又什么需要,尽情告诉我,我一定会压上这条命帮您做到。”

    摇滚男的神情极为严肃。

    这让池翊音想起了见到他的第一面。

    那个时候他听着摇滚音乐,笑嘻嘻的想要找人说话、分享消息,像是个害怕寂寞渴望关注的孩子,和现在的严肃截然不同。

    但现在再回看,却应该是摇滚男即便因为副本的诅咒,而被抹除了记忆,却依旧本能的知道自己有个同伴在身边。

    他想要找他的同伴说话,可却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以致于两种想法冲突之下,陷入了茫然。无法实行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让他去寻找身边其他人分享,拼命想要填补同伴的空缺。

    池翊音想的是,或许,没有游戏场也没有副本的话……摇滚男本来的性格,也像是他失忆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笑嘻嘻无忧无虑。

    只不过两年间经历的所有副本,不断上升的玩家级别,积累的死亡和积分。

    这一切都让摇滚男逐渐成熟,稳重,变得寡言少语的严肃。

    池翊音定定看了摇滚男几眼,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茶杯,道:“不要轻易和别人赌命啊,你怎么知道,赌桌对面坐着的,不是个枉顾生死的疯子呢?”

    “你的命以后再说,现在,帮我倒杯热茶吧。”

    池翊音坐在沙发中微笑时,银灰色发丝散落下来,他笑得温和,一如休养良好的贵族绅士,不动声色的给摇滚男一个台阶,既给对方找了事情做不会尴尬,也让对方不至于涉险。

    就连顾希朝也掀了掀眼睫,向池翊音看去。

    “怎么?”

    池翊音立刻有了感知,挑了挑眉回看过去:“我的选择,让你很惊讶?”

    顾希朝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摇了摇头,道:“不,只是……没什么。”

    池翊音看出了他的犹豫和疑惑,却并没有说破,只是笑道:“没关系,还有四天的时间,你尽可以慢慢了解我——总归以后,我们还要一起携手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我死,或者世界毁灭。”

    “还有一本书,在等着我们一同去写,不是吗?”

    他歪了歪头,轻笑道:“理想未成,则理想不灭。”

    顾希朝眉眼间染上笑意,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忽然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