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提醒池翊音的那样,只有他为其他人带来死亡的霉运,其他人却奈何不了他。

    ——他已决心殉道侍奉神明,又有何能吓退他?

    清醒。

    而疯狂。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京茶,竟然也难得的思考回忆起来,看看自己有没有得罪过楚越离。

    他倒是不害怕,但要是被一个清醒的疯子盯上……不了吧。

    京茶只要想想随时随地一回头,都能看到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就觉得毛都快炸开了。

    好在楚越离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池翊音身上,对红鸟和京茶这对搭档并无兴趣。

    京茶对搭档无声的做着口型:你之前还说自己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倒吊人”或“高塔”,现在你什么想法?

    红鸟:……当年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话不能随便说的道理,

    而随着池翊音坚定握住门把,一直在地震般剧烈摇晃的包厢,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在墙壁上蔓延的缝隙都已经停滞,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池翊音。

    先前在书中写就的字句重新出现在池翊音的脑海中,他微微垂眸,优雅绅士之下隐藏着的,却是神魔不可撼动的坚定。

    就算有幸福的幻境和暂时安全的包厢又如何?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要看到真相——被掩埋遗忘的真相。

    无论后果是什么,他都有足以承受的力量和勇气。

    想法出现在池翊音脑海中的瞬间,包厢和背后的副本核心也感应到了他坚定的决心,一直密闭没有缝隙的包厢,慢慢开始对外开启。

    “咔……嚓。”

    轻微的响声在池翊音手掌下响起。

    不久前出现在墙壁上的大门轻声开启了一条缝隙,有微弱到不可感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

    池翊音眯了眯眼眸,心中一沉。

    他隐约闻到了血腥的臭味。

    不是新鲜刚流出来的鲜血味道,而是在密闭空间里放置了很久的腐烂尸体,恶臭难闻。

    “先生您说对了。”

    楚越离却在门缝出现的瞬间愣了愣。

    透过这微小到足以忽略的缝隙,他看到了常人根本看不到的景象。

    就在包厢外面的整个咖啡馆内,到处都飘荡着幽幽灵魂。那些灵魂中有些还散发着微光,有些已经黯淡,像是失去了光泽的白瓷。

    黯淡的灵魂统一向一个方向飘去,然后逐渐从咖啡馆内消失,再也感应不到。

    除了这些灵魂之外,还有很多黑红色的东西。

    楚越离刚一看到那些黑红色的人形,就厌恶的皱了皱眉,被恶臭熏得抬手捂住了鼻子。

    很快他就发现,那些是早已经腐烂的尸体,内里却不仅有灵魂的存在,还有另外的问题——它们就像是质壁分离的细胞,灵魂和尸体不相符合,好像灵魂穿了一件过分肥大的衣服,尸体在排斥灵魂的存在。

    而这些尸体,正是导致灵魂黯淡的元凶。

    楚越离看到,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灵魂蜷缩在娃娃身躯中,像是胎儿安眠于母体一般安心而幸福,却被尸体抓在手里,毫不留情撕得粉碎。

    随着娃娃的破碎,那些灵魂也变得脆弱黯淡。

    尸体……在屠戮灵魂。

    不,应该说,是灵魂在杀死灵魂。它们在自相残杀,毫不犹豫。

    楚越离错愕,将自己看到的事物讲给池翊音听,池翊音瞬间了然。

    那些“失踪”的玩家,就是咖啡馆中的娃娃。

    他们曾经选择了美梦,借由娃娃的模样“活”在咖啡馆中,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

    但是大梦终有醒时。

    一旦那些人不再做梦,醒来后怨恨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他们想要拿回自己本来的人生,选择曾经放弃的道路,作为玩家,或是作为这座城市里曾经被生活逼得崩溃的生命,继续活下去。

    他们后悔了,想要再一次的乞求恩典,从死亡中重新回到人间。

    而其他尚在美梦中的灵魂,就是他们威胁咖啡馆的人质和筹码。

    池翊音微笑,眼眸中毫无波动:“所以,我才厌恶那些愚昧不清的家伙啊……”

    说着,他手掌下猛一用力,大门应声打开。

    包厢在他们身后一寸寸崩塌消失,变成满室黑暗,而大门外的世界却逐渐清晰明亮起来。

    原本飘荡着咖啡香和花香的空气里,现在只剩下腐烂尸体的恶臭。包厢所在的咖啡馆二楼失去了静谧的安宁,走廊的木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模糊不清的血肉,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人偶娃娃跌落在血肉里,染了肮脏血迹。

    此时,二楼走廊上一片安静,只有血液滴落的滴答声,像是这里的一场苦战已经过去,行凶者已经离开。

    水晶吊灯砸得粉碎,只有远处一盏烛光在风中摇曳欲灭,勉强照亮一点昏暗。

    黑暗与安静像是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人的心脏,未知的危险山一样的压过来,几乎能把人压垮,呼吸不过来。

    但从远处传来的嚎叫和饱含惊恐的凄厉叫喊声,依旧昭示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池翊音只在门口站定了两秒,视线扫视全场,就毫不犹豫的向外迈开了长腿,踏在了二楼走廊上。

    “吱嘎——”

    老旧的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令人心慌。

    一瞬间,原本还有嘈杂叫喊声的黑暗,竟然全部安静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从沉眠的黑暗中缓缓抬起头来,用空洞腐烂的眼窝,无声无息的注视着池翊音等人。

    很快,一切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走廊深处响起,细听之下又什么都没有。阴冷的风从身后飘忽而过,带来一股浓郁恶臭的血腥气。

    红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察觉到危险后的身体本能让他心跳加速,已经提到了自己嗓子眼里。

    池翊音却眉眼沉静站在原地,湛蓝色眼眸像是蓝宝石,即便最深的黑暗也无法掩饰璀璨光芒。

    他微微侧耳倾听,风声与嘈杂声都是他的朋友。

    电光火石之间,池翊音眸光猛地一厉,迅速发力长腿横扫。

    “嘭!”

    黑暗中,重物落了地。

    第75章

    既然黑暗剥夺视力, 池翊音就果断放弃了使用眼睛,迅速将强弱项置换,只使用耳朵来对靠近之物进行定位。

    他能够确定, 有什么东西正从走廊上向他走来。

    最大可能,就是楚越离口中的腐尸。

    ——那些都是曾经选择了幸福的灵魂, 现在却要穿上早已经腐败的肉身, 试图杀死所有灵魂,回到人间。

    就连从包厢中走出的池翊音等人, 腐尸也不准备放过。

    在长腿扫出去的时候, 池翊音能够很清晰的感觉到, 一团阴冷黏腻的东西被他狠狠踢中。

    蓄力之下,手工打磨的皮鞋也能成为强有力的武器,平日里模特般漂亮的长腿现在入钢筋铁骨, 扫出去就正中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怪物。

    那一团烂肉砸在墙上,又缓缓滑落了下来,发出“咕叽哗啦”的声音, 像是早就腐败的血肉在溃散掉落下来,变成地面上的一滩。

    池翊音利落抬手向后做出阻止的手势, 示意身后三人不要随意动作。

    然后, 他自己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沿着走廊, 在木质地板不断响起的咯吱声中,缓缓靠近不远处的烛台。

    像是旧时古堡的贵族,他手持烛台,转身时半明半暗的面容像是哭笑自得的魔鬼, 但仔细看去,却又优雅从容依旧, 连唇边的笑意都没有变化半点。

    随着烛台光亮的移动,池翊音也慢慢看清了摔在墙上的那一团,到底是什么。

    楚越离讲述的时候过于客观,并没有说起过这腐尸的模样,直到池翊音亲自看到,才发现这尸体腐烂得严重,皮肉松垮一捧就掉,整个地板和墙壁上都是它掉下来的血肉,血水已经漆黑变成了粘稠膏状,顺着墙壁缓缓滑下来。

    烂泥一样的腐尸团里,只有那双空洞眼珠,死死的向上盯着池翊音,像是在恨为何池翊音能够活下来,他却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池翊音只是看了那腐尸几眼,很快就探查清楚,失去了兴趣,转而关注起自己周围的走廊。

    杂音并未消失。

    在腐尸攻击他之前的细碎声音,依旧潜伏在黑暗中,从背后传来的阴森寒气顺着脊背窜上来,让池翊音的手脚逐渐冰冷发麻,心下却越发沉稳。

    京茶却显得有些焦急。

    他与红鸟搭档的时候,一直都是红鸟在后方坐镇,他在前面打头阵,杀怪物杀得酣畅淋漓。

    现在池翊音在旁边,他却只能憋屈的被池翊音保护在身后,像个幼儿园小孩子一样,令京茶像是穿错了衣服,浑身不舒服。

    但他刚一动作想要向前走,就立刻被池翊音听到了声音,侧身的瞬间目光迅如雷电直直看向他。

    只一眼,就让京茶定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那湛蓝眼眸里暗含着浓重的警告之意,提醒他不允许轻举妄动。

    京茶讪讪,只能默默将已经抬起来的脚重新落地,假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而离开包厢之后,他原本被隔绝的力量也重新回来,一只毛乎乎的黑兔子蹲坐在他的发顶,用三瓣嘴薅了薅脚下的头发,试图安慰他。

    就是这么几秒钟的时间,走廊上的杂音已经越来越近,好像有东西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尤其是池翊音。

    京茶看得心急,战斗的本能让他焦躁不安,试图向旁边的红鸟寻求解惑。

    红鸟却眉头紧皱,同样也不知道池翊音到底想要干什么。

    在红鸟看来,池翊音虽然综合能力很强,但单论武力方面,能胜得过京茶的很少,更何况是现在这种被包围的情况,让京茶的兔子来,才应该是最合理的布局,毕竟光是以兔子的数量来算,都能形成反包围。

    可池翊音却早就看透了京茶的行动轨迹,并且断然拒绝了帮助……为什么?

    难道池翊音是习惯一个人行动的那种类型?

    红鸟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