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世界在暂居区,您是游戏场首富,天榜前位排行,高级别幸存者,暂居区创建者。您荣耀加身,请谨慎行事。】

    白蓝本来想要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你说的这些荣誉……】

    他看着和池翊音交谈得快乐的京茶,声音恍惚甚至有种不真实感:【它到底是荣誉,还是束缚我的绳索?我感觉无法呼吸。】

    系统一板一眼的回答:【当然是荣誉,您可是被所有玩家羡慕的对象。】

    【请务必保守好您的荣誉,因为。】

    系统似乎笑了下,才继续道:【除开这些荣誉之外,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穿着衣服的透明人,如果被人剥落了衣服,就会消失在人眼前。到那时,您才称得上一无所有。】

    【所以,努力保护您的荣誉吧。因为……您只剩下这一点可怜的东西了。】

    系统的声音暗藏着满满的恶意,像是一步,一步,慢慢将人逼上悬崖,告诉对方——你的生命已经全无意义,只剩下一具还在维持着呼吸的空壳。

    可悲吗?

    那就更可悲一点吧。

    不要放开你的荣誉,也不要妄想着能够死亡,拼命扯着蛛丝向上爬吧——这才是游戏场。

    【荣誉?】

    白蓝苦笑:【这与地狱又有何异?】

    【您在说什么?】

    系统故意显得很是惊讶:【要不然您以为,您一直所在的,是哪里?】

    当然是,地狱啊!

    遗忘和死亡都是神的恩赐。

    寻常人在每日的日常中不会理解这句话的意义,直到他们走进真正的地狱,才会发现原来自己曾不屑一顾的,才是真理。

    其他走进娃娃咖啡馆的玩家尚有死亡可以选择,在美梦中安眠。

    但是白蓝……

    神连这样的恩典都不会施舍给他。

    不仅是因为白蓝曾经抛弃同伴和理想,也不单单为了暂居区。

    而是——

    敢在神面前挑衅被神注目之人,与渎神何异。

    白蓝并不知更深层次的内情,却也能猜到这是对他当年懦弱的惩罚。

    他慢慢还是无力的放下手掌,坐在没有灯的角落里,麻木沉默的僵直注视着远处的欢笑与活力。

    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的,失去了光亮。

    死一样的寂静。

    这是他的地狱,从他做出了错误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无法逃离,更无法死亡。

    这是他不可推脱的罪孽,从战场逃离的那一刻起,被抛弃的同伴和理想,就已经把诅咒深深刻凿在了他的灵魂上,摆脱不得,挣脱不得。

    他以为自己拯救了自己的肉体,为自己的存活而沾沾自喜,殊不知,他的亲手杀死了他的灵魂。

    如果,如果当时他做出了和京茶一样的选择,结局是否还有不同?

    白蓝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将永远在地狱中痛苦折磨,直到神肯将死亡的恩赐给予他。

    白蓝在角落里脸色灰败,麻木僵硬如雕塑。

    系统却啧啧,暗自摇头。

    像白蓝这么勇的,确实少见了——那位几千年也就对池翊音一人上过心,还觉得池翊音爱他。结果就这么一位,白蓝还勇敢挑衅,让池翊音出手。

    系统甚至觉得,那位的某些思维已经坏掉了,觉得池翊音想杀谁就是喜欢谁。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池翊音警告白蓝,不就是……嘶,所以真不怪神明不恩赐啊,主要是白蓝运气太差,满屋子的人,非要惹池翊音。

    系统:连我都要被逼着说池翊音爱祂,你还招惹他,是不是疯了?

    不过,池翊音并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事情。

    他也对此并不感兴趣。

    白蓝的死活甚至煎熬,都与他无关。

    池翊音更在乎的,是咖啡馆本身。

    在确定了黎司君离开之后,他重新将整间咖啡馆查看了一遍,确认二楼真的已经消失,连带着地狱也一同回归虚无。

    那些被伤害过的人偶娃娃,再一次回到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在店长的悉心打理下笑得可爱又明媚。

    池翊音知道,这是无数安眠于此的灵魂,在这里做一场不肯醒的美梦。

    这份安宁,将持续到下一次的动荡。

    或许就是明天,也或许是后天……

    池翊音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咖啡馆不会一直这样安稳美好下去。

    即便来自于书的审判,令所有在地狱中的腐尸和后悔的灵魂都尽数湮灭,但人的劣根性不会停止。

    正如他们会选择逃避,软弱的躲藏进睡梦中。

    他们还会在某一天的清晨或午夜,忽然后悔起了自己选择了美好却虚假的梦境,渴望自己曾经主动放弃的现实。

    然后,灵魂的安眠之地,将再一次成为地狱,无数灵魂自相残杀,试图为自己毁约的决定做再一次的选择。

    不过到那个时候,池翊音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他的温柔能有一次就已经是难得,反复悔恨的灵魂只会让他厌恶。

    ——因为到下一次混乱的地狱,成为腐尸的,将会是如今在他怜悯之下救下的灵魂。

    这是一个无法被斩断的循环,直到世界末日人类死亡,方才可以停止。

    “唯一学到的教训,就是没有学到任何教训。”1

    池翊音轻呵了一声,视线冷漠的从那些人偶娃娃身上滑过,然后转身离开。

    “不觉得厌倦吗?”

    顾希朝转动轮椅,在池翊音经过自己的时候跟了上去:“那些人反复犯下的错误,不断的后悔与侥幸……你不会觉得,他们像一滩污泥,没有任何拯救的必要吗?”

    池翊音修长的手掌落在大门上,风铃轻晃,风从门外猛地吹刮进来,吹拂起他银灰色的发丝,衬衫衣摆在身后翻飞,猎猎作响。

    他迎着风,缓缓笑了起来。

    “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一定会认为没有被他们选择的那条路,才是好的。希朝,这就是人啊。”

    池翊音仰了仰头,眼眸中泛起笑意:“我可没有毁灭他物的爱好——虽然我很擅长。不过,与其看到累累废墟白骨,重新建立起的理想世界,更值得我去期待一下。”

    “下一次咖啡馆的动荡,就交给下一次的玩家吧。”

    他淡淡道:“他们既然生存于此,那就有资格决定自己的未来。”

    “无论那是好是坏。”

    顾希朝讶然抬头看向池翊音,半晌,才轻笑着低下头收回视线:“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不需要我来提醒你了。”

    “你是觉得,我在知道他们将会再次毁掉自己的灵魂之后,会哭吗?”

    池翊音垂眸向他眨了眨眼睛,笑吟吟道:“别忘了,我的本职是小说家,虽不过是个凡人,但有幸观察过成千上万的人,对社会的观察,从未停止过。”

    顾希朝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笑起来时温文尔雅:“现在我记住了。”

    “与我同行的,愿与我一起实现不可能的理想之人,是小说家——所以,欠我的书什么时候开始写?”

    “呀。”

    池翊音挑了挑眉,惊讶道:“没想到我都‘死’了,还能感受到催更,这一点倒是更像现实了。”

    池·鸽子·翊音:咕咕咕~

    顾希朝:)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走出了咖啡馆。

    适逢城市里下过一场雨,地面的积水泊倒映出城市车水马龙的繁华,光芒落在水中,折射出点点金灿碎光。

    空气中尚带着雨后湿润清冽的干净气息,植物的气味沁人心脾。

    晨光升起,彩虹从天边划过。

    池翊音仰头,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如果那些选择了放弃的人再坚持一下,或许,他们会看到全然不同的景象。

    雨过天晴,旭日东升。

    ……

    她已经忘记了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十天前,又或是一个月?

    对于时间的感知已经尽数模糊,脑海里剩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试卷和父母老师的脸。

    一张张卷子做过去,松口气又继续下一张。熬了一次夜考完一次试,以为是尽头,但第二天睁开眼,又是重复的日常。

    背着沉重的书包,她浑浑噩噩从街头机械的走过,垂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明明还年轻,却已经满身垂垂暮气,甚至认不出镜子里自己憔悴灰败的脸……

    路上的学生们嘻嘻哈哈打闹着走过,谈论着时下最时兴的颜色和款式,兴致勃勃说起自己喜欢的偶像。

    她曾经很羡慕。

    现在却已经累到连转头看去的力气都没有。

    有谁不小心撞了她的肩膀,她趔趄一下,勉强站稳,但打闹奔跑的学生们连头也没回就已经跑了过去。

    “你还没说抱歉……”

    她喃喃,细如蚊呐,却被周围的喧闹遮掩,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