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张脸,实在与美搭不上边。

    池翊音只是愣了一瞬间,很快就重新镇定下眉眼,不等自己摔向地面就已经在半空中迅速调整好落地姿势, 稳稳的重新踩在地面上,而手上被撕扯后仅剩的伞骨, 也在他落地的同时被向前送去,没有丝毫犹豫的直刺向那诡异的非人之物。

    他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呲”声,随即就是伞骨下的钝感,像是刺进了一团散乱的血肉。

    一声痛苦的尖啸,猛然从前面响起,却不像是人的声音,而像是某种动物昆虫的声波,瞬间便掀起了一阵狂风,吹得周围枝叶摇晃,

    雨点噼里啪啦的拍向池翊音的方向,砸在皮肤上就像是被石头砸中一样疼痛。他连忙用手中残余的伞面挡在面前,劲风吹得他难以站稳,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只能咬牙坚持。

    等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停下后,池翊音终于能够抬起头,他颤了颤被雨水打湿的眼睫,重新向前方看去。

    但那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在他不远处的地面上,一滩肉色的东西化开在积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流向路边的下水井。

    周围只剩下一片平静,好像刚刚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美女蛇”王主任,只是池翊音的臆想。

    他站在原地静立片刻,随即迈开长腿,在那滩肉色前蹲下来,取出手套戴在手上,然后靠近去检查。

    手套刚一触碰到那东西,一层肉色就迅速沿着手套向上攀爬。

    其势迅猛,如一层新皮。

    池翊音猛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不仅是液体,并不是那美女蛇的血液,而是还有生命力!

    他当机立断,迅速将手套扔出去,向后两步撤到了安全的地带,没有让那肉色的东西有机会靠近自己。

    而在手套从他手上脱下来,没有了生命力的附着,那些肉色的蔓延就立刻停滞了。

    只爬满了一半肉色的手套摔在雨水里,像是断掉的手掌被人遗弃。

    停留了两秒钟后,那一层薄如皮肤的肉色,又慢慢融化在了水中,顺着水流向下水井。

    “完了。”

    屏幕前,红鸟猛塞了一大口爆米花压惊,眉头不展的冲京茶道:“咱们这位新伙伴是天生自带debuff吗?怎么连这种事都能触发,怎么做到的?运气过于差了吧。”

    京茶头都不抬一下:“你是说他能在副本里吃到大龙虾这种事算debuff吗?我在游戏场十二年都没遇到过,他也算运气差?”

    红鸟:“……算了,吃你的吧。”

    他摇了摇头,对京茶的大脑不抱希望了。

    “这次的副本应该和他一起去的。”

    红鸟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

    但与红鸟的担忧不同,直播间里大部分观众并未意识到问题所在,很多人甚至直到美女蛇消失,也没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即便是被红鸟嫌弃的京茶,都比那些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好到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不过,池翊音想的远远比红鸟还要多。

    他眼见一只昆虫被淋湿了翅膀,挣扎却无力的随着水流被卷进了下水井中。与此同时落进井里的,还有被雨水冲刷得一丝一缕的肉色。

    这让池翊音意识到,如果那些很可能是王主任一部分的东西,真的会对有生命的物体起反应,并附着在其上的话,被刺伤而遗留在地面上的那一点肉色液体,很可能会在下水系统里遇到其他有生命的东西。

    一旦附着成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会变成王主任那样的美女蛇吗?还是会有自己的形状和行为?

    池翊音不知道。

    但如果鹿川大学是通用的下水系统,那事情就变得更加棘手起来。

    井盖下面有什么?

    老鼠,昆虫,蛇蚁,鸟类,山间的任何动物,甚至有可能是……学校里的产生的尸体。

    谁都不知道,它们在下面到底会组合成什么东西。

    而一旦下一个“王主任”出现,它或许会埋伏在雨夜的树林,也可能会顺着下水管道攀爬,反向进入公寓楼内。

    晚间正是用水高峰,师生们大多都会在这个时候洗漱准备睡觉。

    谁会在洗脸的时候,还瞪大了眼睛去关注水流里有无丝丝缕缕的肉色杂质呢?

    洗澡的时候拧开花洒,谁会仰头去注意花洒涌出来的水有无异样。

    就算有人谨慎到在生活中也时时刻刻充满戒备,但只要他接触到水里一丝一毫的肉色物质,就会被那东西附着,然后再发生什么……

    池翊音抿了抿唇,立刻拿出通讯设备要联系童姚两人,让他们注意水里的问题。

    他无法做更多。

    在没有确切情况的时候就向鹿川大学汇报,要求停止一切用水……且不说大学能否相信,单说这种事情,就算要做决定,现在也太晚,况且他还只是个新来的数学副教授。

    不会被取信采纳的。

    与其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不如先第一步保好自己人的战力。

    先活下来才是正经事。

    但池翊音拿出通讯设备后才发现,因为现在已经十点多,临近十一点宵禁,所以鹿川大学关闭了基站。

    他所能联系到的,只有内网的大学教职工。

    至于身为“学生”的童姚和楚越离,不在他的联络范围之内。

    树林里的杂草不自然的在晃动,超出了风雨所能带来的影响。

    借助着路灯,池翊音看到了草丛中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刚刚被刺伤的美女蛇,大概是想要继续向树林中逃去。而越过这片绿化带,就会从教师公寓到学生宿舍区。

    现在的情况让两种选择摆在了池翊音面前。

    一个是他去找楚越离两人,暂时放弃追逐美女蛇,也放弃“青汌密柜”任务,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机会。

    另一个……是相信楚越离两人。

    相信他们可以保护好自己。

    池翊音只思考了一秒钟,就立刻迈开长腿向树林中追去,沿着一路淋漓的肉色所指示的方向向前奔跑。

    如果楚越离做不到,辜负了他的期待……那他就没资格成为自己的同行者。

    池翊音眼眸中划过一丝厉色。

    事实很快证明,他做出的判断是有效的。

    草丛被雨水冲刷得干净,这也让一切被沾染上的污点被洗去,露出了原本的翠绿色。

    这使得沾染到草丛上的肉色无所遁形,池翊音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注意到了它们。

    但是,与他之前所猜测的情况有些许差距。

    那些肉色附着在草叶上之后,并没有起任何变化,只是像一团污垢一样在那里,随着叶片的抖动而轻颤,而不是像刚刚在池翊音手套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吞噬叶片。

    池翊音在奔跑中也没有停止观察,下午在校园里摸排好的地形起到了重要作用,随着路程的前进,他很快就在脑海中的三维立体地图中,找到了自己对应的位置。

    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或许,那东西在偷袭自己不成之后,就立刻转换了路径,转而冲着学生宿舍去了。

    不过看这个方向……

    池翊音抬头确认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鹿川大学的宿舍楼目前只有一栋,建在了远离其他楼栋的深山里,背靠树林与山谷,夹在两山之间,脱离了其他成片的宿舍区。

    那栋楼距离前面最近的一栋宿舍楼,也要有将近一千米远。

    而现在单是从草丛上残留的痕迹来看,那美女蛇要么是想要往深山里逃,要么,就是奔着那栋在山里的宿舍楼而去的。

    更巧的是,那宿舍楼不属于别的学院,正是青洲学院一部分女生的宿舍楼。

    那美女蛇的脸,又是青洲学院的办公室主任王主任……

    池翊音暂时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但他担忧的,是王主任之前提到青洲学院死过人的事件时,明显不对的脸色。

    目前已知,青洲学院上一学年最起码死过两人,其中一名数学教授和一名女学生,全都与青洲学院大二女生池晚晚有密切关联。

    而池晚晚,就住在那栋宿舍楼。

    虽然是大学校园,但因为地处深山,树林也远远比城市里更加茂盛,尤其是经过一假期的自然生长之后,还没来得及被修剪干净的树林里地况复杂,加上外面的路灯无法照进来,幽暗森林中,所有的藤蔓和枯枝都变成了致命陷阱。

    这也让池翊音的速度被极大的阻碍,即便看到了那肉色的蛇影,却也不得不顾及自己脚下的地况。往往他低头确认路面,绕开石头之后,再一抬头,就已经失去了美女蛇的踪迹。

    更加要命的是,雨水正在大量带走池翊音的温度和体力。

    他浑身已经湿透了,磅礴大雨中,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打湿了的睫毛使得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即便是奔跑也能感受到自己迅速下降的体温,就连呼吸都开始不畅通。

    池翊音甚至能听到自己越发缓慢的心跳,以及耳边不断传来的急切呼吸声。

    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告的信号,告诉他将要到达极限。

    他并不是京茶那样的战斗派,即便比绝大部分生活在城市里的普通人身体素质要好,但也比不上游戏场里真正靠着武力活命的玩家。

    在这样严苛的天气环境中,对任何人的体力和生存能力都是一种极限的挑战。

    夏末深山的雨夜,温度只有三两度。

    更何况池翊音浑身湿透,温度流失得更快。

    他唯一庆幸的,就是在食堂时补充了足够的能量,暂时还能够支撑他一段路。

    ——现在就算是想要放弃,也已经太晚了。

    池翊音就在树林中央,向前还是向后,都是一样的距离和难度。

    不,如果紧追着美女蛇,还要更轻松一些。

    毕竟有美女蛇在前面带路,目标清晰,最起码不会在这样阴暗难辨的环境中迷路。

    但如果转身折返,情况就不一定了。

    池翊音在心中只短暂衡量了一下,就立刻做出了判断,咬牙继续向前跑去。

    意志力接管了身体,越过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摒弃一切情绪因素,将主控权交给了绝对的理智,将仅剩的每一点体力都利用到极限,绝不多做一个动作,多抬高一厘米腿脚去浪费体力。

    这是坐在温暖室内温饱不愁的状态下,很难体会到的艰难和绝望。

    哪怕只是多说一个字,都会变成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身体。

    池翊音拼尽所有可能,大脑飞速运转,凭借着自己下午时对校园的侦查做出最合理的判断,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了脆弱微妙的平衡之中。

    他的肌肉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