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屏幕,无声而缓慢的做出口形。

    但那并不是商量或者恳求,而更像是无声的威慑。

    暴雨覆盖一切求助的声音,这里是他的复仇游戏场,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拦他复仇的脚步。

    红鸟眯了眯眼,心中冷笑。

    “要打扰你的,可不是我。”

    即便徐力听不到,但红鸟依旧低声喃喃,像是对将死之人最后的慈悲,将所有的真相告知于他,让他能获得最后的平静。

    “你惹错人了,徐力,要不说你这人倒霉呢……梅雨季的【青洲学楼】,如果你没有撞上他,那确实是会如愿以偿,但是。”

    红鸟转眸看向池翊音的直播,冷眼看着“炸弹”甘思还凑在池翊音身边,两人正交换着有关于王莺的情报。

    “你最好祈祷你不要遇到池翊音。”

    “会打扰你的,从来不是我。反倒是你,如果你堵了他的的路。”

    红鸟眼神悲悯:“自求多福吧。”

    直播中,徐力反复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但副本里,徐力所站立的走廊上,却到处都横七竖八的倒着尸体。

    他手里拎着的斧头还在向下滴着鲜血,血液顺着黑色雨衣向下流淌,最后在走廊的地面上汇集成一片血泊,倒映出他沉默阴郁的脸。

    徐力有一张干净俊秀的脸,却被他满眼的沉重死气压住,像是白纸摔进了泥沟里,再也爬不出来。

    可他并不准备爬出来。

    徐力缓缓回身,看向两边的寝室。

    被斧头硬生生凿开的寝室大门后面,还有几个男生在瑟瑟发抖,他们惊恐的看着走廊里被砍断了脖子的舍友,吓得声带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知道一遍遍的求饶,乞求这个恐怖的杀手放过自己一命。

    “我放过你们。”

    徐力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打磨过的粗粝:“那有人放过她们吗?”

    “她们也曾这样向你们求饶过吧,对吗?她们求过你们,她们在哭泣,挣扎。然后。”

    徐力笑了,眼睛里却满是仇恨的光:“你们怎么做的?你们放过她们了吗?”

    “那,那不怪我们啊!”

    有人愤怒反驳:“谁让她们大下雨天的还出门,不就是为了遇到这种事吗?是她们主动勾引的,不是我的错!”

    旁边另外几个舍友满眼惊恐,不敢附和,只拼命的往旁边缩。

    那人冲动之下说完话也后悔了——不是后悔自己说的话,而是看到了徐力手里还在滴血的斧头。

    走廊上那十几个人,就是死在这把斧头下面。

    宵禁之后,本来都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没有网络和聊天,很多人无聊得并没有熬夜的打算,早早就睡了。

    可就在半睡半醒中,他们听到了从外面传来的声音。

    好像一群野兽跑进了宿舍楼的走廊,在狂奔,嘶吼,挣扎,战斗。

    闹出来的动静大得让人睡不着。

    有的寝室不耐烦的打开门想要骂人,却没想到迎面飞来一颗头颅,正好落在怀里。

    当他低下头却与一颗死不瞑目血淋淋的头颅对视的时候,吓得整个人傻在门口。温热的鲜血浸透他的睡衣,黏腻的粘在皮肤上,又在雨夜冷风的吹刮下迅速失去温度,冷得人直发抖。

    恐惧到极点的时候,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像是被魔鬼扯断了声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提着斧头的雨披男人缓步走向自己,落下的每一个脚印,都踩着血迹。

    你拿的是罪人的头颅,而你也是帮凶之一。因为害怕被罪人报复,你说了谎,说自己在礼堂旁边什么都没有看到。

    雨披男人凑过来,问他。

    你虚假的证言使得几十个女孩的悲剧得不到公正的对待,你睡得着吗?

    他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话。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她们。”

    可雨披男人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那就让你认识一下她们吧——在地狱里。

    随即,斧头高高扬起。

    又重重落下。

    “噗呲——!”

    血液飞溅。

    整个宿舍楼里到处都是哀嚎声和血迹,仿佛是地狱降临,撒旦夺人性命。

    而身着雨披的徐力从容行走其中,斧头砍进血肉中的声音,成为了很多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你们在怕什么呢?”

    他笑了:“如果你们没有做过伪证,没有说过谎,没有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没有参与其中,成为加害者的一员……你们为什么要害怕呢?”

    “即便是地狱,也只会惩罚有罪之人。可你们,却对无辜者伸手。”

    他感叹般询问:“到底谁才是地狱啊?”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加害者们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破了头说自己绝不会再犯,只求放过一条性命。

    可不等徐力说话,却有另外一道轻柔的女声出现。

    “晚了。”

    徐力回身,就见在走廊尽头的血泊中,站着赤脚的女孩。

    白裙的女孩抱着染血的小熊,笑得甜美又乖巧,她注视着徐力良久,歪了歪头,却道:“不管是你,还是他,都已经来晚太多了。”

    池晚晚轻巧踏过满地血液,好像这只是铺在她脚下的红毯,不让世俗的罪孽变成尘埃鲜血,沾染她的脚踝。

    “为了保护她,我的云雨死了,所以我知道,世人皆有罪。”

    池晚晚笑得开怀:“没有人,没有人救我们啊!当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无人救我,所以,我只能自救,救人。救……云雨。”

    “我与神明做了交易。”

    她轻声道:“我用所有罪人的灵魂,交换一个纯白的灵魂,在火焰中,有罪之人将会死亡,而我的云雨——她将得到新生。”

    徐力错愕的看向池晚晚,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同一时间,沿着满地的鲜血,大火忽然间熊熊燃烧,以不可抵挡的势头席卷整个宿舍楼,不过眨眼之间,这里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所有人都在哀嚎,每一间寝室中的人都在拼命向外冲,想要逃离火海捡回性命。

    可火焰却像是有生命一般,紧追不舍在其后,迅速将其裹挟其中。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反复交织回荡,赤红火舌舔舐世界,逃无可逃的死亡。

    可徐力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斧头从他手中脱落,发出沉重声响。

    而他抬手,缓缓将雨披摘下,露出自己的脸。

    徐力眼神复杂的遥遥看向池晚晚,却对已经烧灼到自己脚边的火焰视而不见。

    “我知道你,你是池晚晚。”

    林云雨保护王莺,而池晚晚,保护林云雨。

    这个世界以罪恶之名从池晚晚身边夺走了林云雨,那池晚晚,就成为“神”,以罪恶审判这个世界。

    徐力无力的垂下头,像是绝望而痛苦的罪人,主动走进火焰中的十字架,愿意为自己的所有过错赎罪。

    “如果那个时候,我发现王莺的异常,更多上心就好了,如果我多问一句,如果在那一天,我坚持送她回寝室就好了。”

    徐力失神落魄的低声喃喃:“如果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是不是……她就不会出事,最后就不会变成那样。”

    站在池晚晚面前的徐力像是迷茫的孩子,没有了在红鸟面前的危险阴沉,更不是游戏场里那个掌握黑市的暗中之人。

    他只是个,做错了事并且无法弥补的人。

    失去了所爱的一切,连带着世界都坍塌下去,再无所恋。

    继续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只有痛苦和仇恨充斥胸臆,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带着血腥的气味,那是来自灵魂的绝望嘶吼。

    徐力低声喃喃着,身体慢慢向下滑,跪倒在血泊与火焰中。

    火焰包裹了他。

    可诡异的是,火焰却连他的一丁点发丝衣角也没有伤到,更像是在烧灼他身下的血泊。

    那是他砍死之人的鲜血。

    池晚晚看到了这一幕,她皱起了眉,短暂思考后恍然大悟:“我见过你。”

    “你已经离开了火焰,你被判定为无罪。可你又回来了,回到我们的世界。”

    池晚晚平静的问:“为什么?”

    为什么……

    徐力缓缓笑了:“因为这个世界。”

    “有她。”

    ……

    “十二年一轮回这件事你知道吧?”

    甘思向池翊音道:“今年是游戏场第十二年,所有高级别玩家私底下都在说,今年不好过,是大灾之年,会有剧烈变动。熬不过去,可能一直以来游戏场的一切都会有恐怖的变化,熬过去,也许就是新世界。”

    “我对此持保留态度。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

    甘思耸了耸肩,道:“第十二年梅雨季的【青汌学楼】,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是一切毁灭之前最后升起的幻景,可以让你进入足够深的地方,看到副本和游戏场的真相。”

    “这就是这一次我们组队进入【青汌学楼】的原因,因为它很有可能是现实投影进了游戏场,将当年所有的真相没有任何改动的呈现在我们面前。”

    “所以池哥,如果你想要下任何结论,必须要先考虑一件事。”

    甘思的表情严肃,半倚在办公桌上低下头,凑近池翊音压低了声音道:“你的结论,是否有逻辑在本来的事件中也行得通?”

    池翊音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甘思,然后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其他人靠近的厌恶,将对方推开来。

    “抱歉,你污染我的空气了。以及。”

    池翊音垂眸,看向自己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