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哥!”

    红鸟欲哭无泪:“我们应该怎么找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宫殿里不断回荡重叠,再次传回他耳朵中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

    像是,另外一个人。

    好在前面的池翊音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身看过来。

    可一同动作的,还有另外上万个“池翊音”。

    一时间,红鸟只觉得自己被上万双眼睛紧紧注视着,来自灵魂的危机感,甚至让他有拔脚就跑的冲动,头皮发麻。

    “看来是走散了。”

    池翊音:“我现在也无法准确定位自己的位置,并且我也与最前面的伊莎莉雅走散。红鸟,不要管彼此,你和京茶自己寻找出路,我这边有黎司君,你不用担心。”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找彼此当中,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镜宫。我们在终点汇合。”

    池翊音的声音同样陌生得可怕。

    甚至有一瞬间,红鸟的大脑产生了一种怪异感。

    像是长时间注视着一个字就不再认识它的一般晕字,他对池翊音的声音也是如此,无法分辨到底说话的是池翊音,还是……

    其他什么东西。

    高度戒备的恐惧感让红鸟急出一身汗,甚至想要大跨步穿过脚下的路,不管不顾直接向前走。

    但是旁边的京茶拽住了他。

    “你干什么?没听到池翊音说,不要浪费时间在找彼此这件事上吗?”

    京茶一手还捂着眼睛,只敢从手指缝里看世界,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规避掉眩晕感。

    他古怪的看着红鸟:“你不是最欣赏池翊音了吗?每次他说什么你都只知道点头赞同,怎么现在突然不听话了?甚至都不和他商量,反而直接想要变更。”

    京茶在这种时候倒是格外的敏锐。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红鸟一圈,声音简直算得上阴阳怪气:“怎么回事,你是被什么东西替换了吗?还是上身?”

    红鸟:“………………”

    “我养你这个祖宗这么多年,你竟然连我都认不出来!”

    红鸟勃然大怒,一把揪起京茶头顶上的黑兔子,拎着兔质就冲京茶道:“你太让我伤心了!”

    兔:兔难道没兔权吗——!我更伤心啊唧!

    感觉和外形可以骗人,但源自于灵魂的本我力量,却无法对陌生的存在产生这样高的亲近感。

    见黑兔子可怜无助的在红鸟手里蹬着脚,却乖得根本没有进一步的反抗动作,也没有感受到危机而变成骷髅,京茶就已经确认了红鸟的身份。

    他捂着眼睛嘟囔:“开个玩笑,兔子和你的关系还是一样好——你要是再不放下它,它就被你揪秃了。”

    红鸟重重一哼,面色缓和,但也凑近了京茶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对池翊音和镜宫的怀疑,尽数说给了京茶听。

    “总之,我怀疑镜宫有问题,很有可能是伊莎莉雅口中的那些神父女巫,之前在这里做过什么,使得地下变得和整个副本并不相同,甚至是独立的危险。”

    红鸟抿了抿嘴巴,严肃道:“不能在这种地方掉以轻心,眼前的人也有可能是假的,这些镜子……”

    他抬头环顾四周,语气沉沉:“从刚才我就注意到了,这些镜子里的‘我’,和我有一定的差距,虽然上万块镜子无法全都看清楚,并且也会随着光线和角度而有误差,但是,我对自己这张脸熟悉了这么多年,自己长什么样子,我应该不至于记错。”

    京茶也被红鸟的严肃所感染,慢慢正色了表情。

    然后就听红鸟道:“我觉得在镜子中顶替了我的那个,没有我长得帅。”

    京茶:“…………”

    他无语凝噎:“你认真的吗?”

    红鸟:“?你觉得我长得不帅吗!”

    京茶:“那是重点吗!!!”

    他气呼呼的放下手,也一点点睁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大脑逐渐适应眼前的混乱,随即才回应了红鸟最开始的顾虑。

    “池翊音是真的。”

    京茶向前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想赢过那家伙的心始终如一,在我们前面,刚才和你说话的,就是之前赢过我的敌人。”

    “对于战斗家,我们从来不会错认我们的敌人。”

    京茶嗤笑:“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的敌人,否则我不是太廉价了吗?”

    “放心吧,那就是池翊音那个怪物。”

    红鸟:“?所以,证据是什么?”

    京茶点了点自己的大脑:“别小看我好么,我的直觉对我说的很清楚。”

    “况且,池翊音说的对。”

    他警惕严肃的向四周看了一圈,每走出去一步都小心翼翼,甚至没有将脚步从地面上抬起来,而是蹭着地面在走,担心下一步就会踩进无法被看到的陷阱里。

    “在这种地方,想要找人,太难了。每一面都是镜子,这些水晶和玻璃都采用的是钻石切割方法,相当于整个空间的光线和影像都被扭曲了,我们的眼睛,已经无法再帮助我们获知外界的情况了。”

    京茶死死的攥住红鸟的手臂,甚至在他手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紫红色手印,这样也不肯稍微放松力道。

    “一旦在这种地方走散,那就只能独自向前走,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同伴身上。镜宫既然是被汤珈城权贵专门设计成这样的,那就说明它本身的设计里,就有防备着外来人的作用,很有可能存在陷阱和危险。”

    “我们只能速战速决。这样,同伴之中还有人能有生还的可能,而不是全军覆没。”

    他轻喃:“sky之前的无数次失败,不就是因为他每次都在保护他的队友,根本不去寻找核心……”

    红鸟:“?啊?”

    京茶定了定神,收回被过于璀璨的光线闪得有些失焦的眼睛。

    他回头看向红鸟,严肃嘱咐:“不可以和我走散,不然我没办法保护你了,知道吗?”

    “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找你这件事上的,所以你要是不听话,不知道跑去哪里,那你就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京茶耸了耸肩,强忍着眼睛和大脑的不适,拽着红鸟向前走:“走吧。在这里站着不动,镜宫也不会自己动,把我们送到出口。”

    “况且。”

    他看向红鸟,微微笑起来:“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在追寻的事情吗?寻找离开游戏场,回到现实的方法。”

    “现在,我们离我们的目标已经很近了,怎么止步不前?”

    红鸟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笑着点头:“好。”

    两人相互扶持着,小心翼翼的在无数面镜子中行走,穿过那些水晶与玻璃时,像是在穿梭过一条星光璀璨的银河。

    它美丽。

    却危险。

    向前走,不敢轻易回头被镜面扰乱视线和判断的两人,自然也没有看到,在他们走过之后的镜面长廊上,并没有因为他们两人的离开而失去他们的身影。

    而是将他们的模样,定格停留在了镜面里。

    每一个折射面里,都有着神情不同的京茶和红鸟。

    他们大笑,他们大哭,他们浑身浴血,他们悲戚绝望……

    墙壁上的水晶里,“京茶”慢慢转头,眼珠骨碌碌的旋转,看向京茶两人的背影,然后,慢慢咧开了鲜红的嘴巴。

    长长的舌头立刻掉了下来,一直滚落到了地面,而锋利的牙齿间,还残留着没有被咀嚼碎的眼珠和指甲。

    舌头从嘴唇上舔过一圈,“京茶”悄无声息的转过头。

    而下一面镜子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京茶”。

    他体态端庄的坐在水晶中,优雅的笑容却像是早就调试好的机器,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只用那双无光的眼珠死死注视着京茶,迸发出强烈的怨毒。

    像是黑暗中的鬼影露出一角,对黑暗之外的光亮,愤怒而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能在外面,我们却被困在这里。

    不甘心,不甘心啊……

    若有若无的阴郁叹息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京茶直觉般低头向脚边看去。

    红鸟立刻担忧:“怎么了?”

    京茶却停下了脚步,定定的看着自己的脚下。

    “可能是错觉,不过……”

    他抿了抿唇,道:“我觉得,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趴在我的脚下。”

    人很容易就会忽略自己眼角的视野,即便眼睛看到了,大脑却会将这样的信息处理成为“无效”,不去关注和记忆。

    但京茶在游戏场中十二年的漫长时光,却将他的习惯和本能,都改造成了适应于游戏场的生存习惯。

    适者生存,丛林法则。

    京茶不觉得自己刚刚那真的是错看——即便他现在低头看去时,脚下只有一大块厚重而半透明的水晶岩石,在明亮的光线下看不清更下方的黑暗,却能清晰看到,在水晶石中,什么都没有。

    但是刚刚,他确实看到了有一张脸,就在自己的脚下。

    就好像那是一个溺亡于湖水中的人,漂浮冰冻在湖面中,而他从湖面上走过,半透明的冰层让死尸的脸,就与他的鞋子亲密接触。

    京茶甚至还记得那张脸的模样。

    那是一张满是惊恐,扭曲着嘶吼的脸,双手死死的掐在它的脖子上,像是被关在狭小的棺材里,逐渐缺氧,活生生窒息死去的痛苦。

    京茶皱眉:“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之前那些用作人祭柱的尸体,是被活埋的?”

    红鸟一惊:“但是伊莎莉雅说……”

    “可她本身就是站在汤珈城一方阵营的。”

    京茶满脸不信任:“我怎么能确定,她说的都是真话?她要是真想要帮我们,为什么池翊音刚才说,他和伊莎莉雅走散了?”

    红鸟答不上来。

    因为通过京茶对那死人脸的描述,让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池翊音所亲眼见到的那起杀人案。

    在高塔监狱与池翊音汇合之后,红鸟就与池翊音交换了彼此手中的情报,知道了池翊音苏醒后直到汇合前的所有经历。

    而这样窒息死亡的死法,不仅同样出现在死在集市的马夫身上,还出现在过往的连环杀人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