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茶轻声问:“不是和父母赌气,放着厨房里大把大把的食物随时可以吃。而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饿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在别人围殴自己的时候,连护住脑袋都做不到。”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睛里也浮现出一层水光。

    池翊音沉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京茶需要的并不是自己的回答。

    睹物思人。

    阔别了十二年之久的家乡,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京茶的面前。

    那些遥远到再也见不到的人,以及和那些人之间发生过的美好回忆……

    京茶在哭的,是他曾经不以为意,不知道珍惜,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平凡,无聊。

    但是对普通人来说,那就是他们一生的幸福。

    池翊音不曾追寻那样的人生,但是他明白,那样的日常对于很多人来说,有多重要。

    “在游戏场的第一个月,我以为我会死。”

    京茶摇了摇头,笑得嘲讽:“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衣服和食物,吃饱饭不是理所当然,食物也不会自己出现在柜子里。不……有柜子,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家,对于很多人来说,就已经是难得了。”

    “曾经我所厌弃却习以为常的生活,是我自己死也挣不来的。”

    “直到我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旁边的玩家手里抢了一块掉在地上的面包,狼吞虎咽的吃了。”

    “原来曾经我那样深恶痛绝的无聊日常,是我拼了命也拿不回来的。我不曾珍惜幸福,所以,它将我送进了地狱,让我明白,却再也不会拥有。”

    京茶顿了顿,笑中带泪:“那明明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欺辱我,游戏场里也没有我买不起的东西。但怎么今天说起这些,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呢?”

    红鸟原本因为见到了久违的家乡而露出的开怀笑容,也随着京茶的声音而慢慢消失。

    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缓缓将京茶抱住,想要给他一点温暖。

    兔崽也从兜帽里支棱了出来,甩着长耳朵啪啪拍了拍京茶的头毛,试图安慰他。

    池翊音给了京茶一些时间平复心情,然后,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京茶的手臂,指着家乡的方向给他看。

    “如果我们无法成功,那现在我们看到的,都将会成为现实里的未来。”

    “你说,你喜欢那座城市里的公园,沙坑旁边的秋千,河边可以独处的树林,还有会在那里练琴的少年?”

    池翊音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些被人所珍视的存在不以为意:“它们都会被摧毁,在世界的毁灭之下。”

    “所有你感知过的美好,珍视的事物,不想让其受伤的人,都会因为我们的失败,而死在毁灭的未来。”

    池翊音微微低下头,认真的看着京茶那双惊怒的眼睛,低沉着嗓音道:“京茶,我们不能成为摧毁世界的人,最起码,也要拼尽全力试一试吧?”

    “我想要打通游戏场回到现实,但又远远不止于此。我想要,得到可以保护并且改变世界的力量。”

    池翊音坚定的看向京茶,向他发出了邀请。

    “来帮我,一起通过游戏场,改变世界毁灭的未来。”

    京茶愣愣的看着池翊音,没有想到对方会用那样温和俊美的面容,说出如此疯狂的话。

    任何人,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要改变世界,他都只会嗤笑一声,觉得对方怕是疯了病还没好。

    但是当这话从池翊音口中说出,却让京茶在呆愣之后,瞬间产生了一种“这就是池翊音啊”的感叹。

    京茶慢慢回过神来,低低笑出声:“你把世界,说得像是一个玻璃球一样,想要就要,如此轻松。但是池翊音,游戏场会如你的意吗?”

    “你是有多看不起游戏场,才会觉得这件事简单?怎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通关游戏场了?”

    他指向旁边的小怪物,眼眸冰冷沉痛:“那怪物吃掉的,全部——全部都是曾经死在游戏场的玩家!你知道那有多少人吗?十二年,几亿人……最后剩下的,只有几百个a级玩家,被允许走到了这里。”

    “池翊音,如果你继续向前走,就必须做好死亡的准备。”

    池翊音却欣然点头,笑道:“从十二年前,池旒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我啊……这一生,都走在钢丝绳上,死亡从来没有善待过我。”

    京茶愣了下。

    但慢慢的,他的唇边勾起笑意,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亮。

    “走吧。”

    京茶反手抓住了池翊音的手臂,向着紧闭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不是要下去吗?你旁边那个小怪物可是说了,下面都是鬼魂。”

    “看来是一场硬仗了。”

    他左右掰着脖颈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京茶嗤笑一声,重重拍在了池翊音手臂上:“放心,不论你想要去哪里,我都帮你。”

    “哪怕你现在说要成为神明,我都不会多一句质疑。”

    京茶轻描淡写:“最难不过一死而已。”

    池翊音不由得惊讶,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京茶啊……这只小兔子,直觉简直是与生俱来的。

    观景台的大门被牢牢锁住,甚至为了不让人撞开它,还用杂七杂八的东西别住了门锁,就连门栓都被砸歪,铁棍变形后使得门锁彻底卡死,没有再被打开的可能性。

    池翊音只检查了几下,便向京茶摇了摇头,然后退到了一旁。

    京茶了然,缓步向后退了数米,然后迅速助跑飞起一脚。

    “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应声倒下,惊起一地尘埃。

    声音在空旷的建筑内反复回荡,久久没有安静下来。

    虽然并没有进入过地下城市,但池翊音去过现实中的这座建筑,虽然只有一次,但凭借着记忆,也能将地形回忆得七七八八。

    几人加一个小怪物,就顺着大门后窄小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下。

    电梯早已经停止运行。

    在没有了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之后,所有需要电力的设备都逐渐被风雨侵蚀,变成一块废铁,被尘埃覆盖,自然的痕迹开始侵袭蔓延。

    电梯井里,甚至顽强的长出了一颗小树,颤巍巍的抖动着所剩无几的叶子。

    池翊音等人虽然在查看过电梯井之后,就改选了楼梯,但楼梯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

    不知道现在是世界毁灭第几年。

    铁制的栏杆早已经锈死而酥脆,稍微一碰,就会簌簌掉下铁屑,化成粉末。

    台阶也没有逃过风化的命运,多有缺损的台阶在京茶稍微落脚重些后,便碎裂了满地,看得京茶直皱眉。

    墙上还偶尔能看到当年悬挂的标语和海报,还能窥见些往日的活力和人气。但已经褪色的海报上,日期永远的停止在了某一年。

    正是游戏场第十二年,池翊音进入游戏场的第一年。

    池翊音脚步顿了顿,随即收回视线,专注的看向脚下。

    旋转楼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从上向下看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螺纹,令人忍不住惶恐,担忧是否这条路永远没有出口。

    没有标识的长路,烦闷得令人窒息。

    一开始京茶还会说几句话,但到后面,他也埋头专注于脚下。

    密闭的空间变得沉闷,像是有无形的手,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当大门的踪影终于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时,红鸟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这才发现在这漫长绝望的楼梯上,他竟然硬生生走得出了汗。

    这一次,大门并没有闭锁。

    而是留下了一条缝隙,像是谁临走时没有关好的房门。

    一线微光,从大门后面透了出来。

    池翊音向京茶打了个手势,京茶立刻点点头,打头阵绕到了门后,小心谨慎的向里面望去。

    小怪物馋得呜呜直叫唤,京茶却皱眉回望向池翊音,向他示意安全的同时,也提醒他,这样的平静来得太诡异。

    没有任何鬼魂存在过这里的痕迹,甚至连灰尘都没有。

    与观景台上大撤退的满地狼藉不同,这扇门后的宽阔空间,更像是被用作了指挥部,不仅物品摆放井井有条,甚至还完整的配备了工作生活所需的一切物品。

    简直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空间。

    池翊音略一思索,还是向京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资料柜里还摆放着繁多资料,桌子上翻开的文件被读到一半,白板上的思维导图还停留在最后一笔。

    甚至有些桌子上的水杯里,还有没来得及倒掉的茶包或咖啡渣。

    像是这里的人们在离开时,并未想过这一走就再也无法回来,还没有对这里做最后的道别。

    却已经尽数消失在了不为人知的外界。

    池翊音大致翻看了一下,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里确实是在毁灭中,被用来当做指挥室的地方。

    除了繁多周全的资料,这里甚至还有不少增幅信号和与外界联络的设备。

    好像人们已经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里,盼望着他们能为人类指出一条全新的出路。

    可是……即便他们奋战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没能成功。

    有些人遗落在桌子上的胸牌已经落满了灰尘,池翊音轻轻拂去,就像是让那段时光解封,当年的场景再一次于他眼前上演。

    白板上的思维导图,清晰的指明了毁灭的全过程。

    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在乎所谓的毁灭。

    即便山洪暴发,大地颤抖,火山接连喷发,海啸凶猛。

    这一切也不过被归结为自然灾难,被划定进了科学的范畴。

    神殿的主教,部落的巫蛊师,传承的占星师,街头的吉普赛人,乡村农庄里女巫……几乎所有身处鬼神世界的人们,都在同一时间得到了世界将要毁灭的消息。

    群星在湮灭。

    夜幕降临之后,天空中再也没有闪烁的星星,能为人们照亮脚下的路。

    占星师的星盘黯淡,再也占卜不出未来的走向,星象一片混乱,未来坠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