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危机重重的造神试炼之地,只有不断突破人类的极限,灵魂经受住严苛的考验,从人向神潜移默化的靠近,才能在无人所知的“协议”之下,活下去。

    在这里,同伴是一个远远比亲人或爱人都更加沉重的词语,它代表着的是绝对的信任与依赖,互相理解,明白对方每一个感受与每一次的悲伤。

    甚至能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始终陪伴相随,被成百上千次擦身而过的死亡锤炼得更加牢不可摧。

    不会抛弃,不会背叛,直到死亡。

    很多搭档甚至从来没有分开过,像是连体人一样共同进退。

    失去了这样一位存在,使得那些玩家即便赢过了考验,却依旧满眼悲凉与孤寂。

    池翊音准确的将这些人从人群中挑了出来,他心下叹息,却依旧理智到残酷的将这些人划进了不需要重点关注的范畴,然后将其余需要防备的数个玩家,告知了红鸟,向他询问这几人的资料。

    红鸟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其他几个呢?不需要防着吗?”

    池翊音摇了摇头,眉眼平静:“他们已经与死亡无异。”

    “红鸟,如果京茶死了,你独自一人,能完成接下来的旅途吗?”

    池翊音的假设让红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刀叉在碟子上失神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其他玩家向这边看来。

    红鸟却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

    “你……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你说什么呢?”

    红鸟显得有些愠怒。

    京茶也一脸不解的看向池翊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假设。

    池翊音却轻轻垂眸,看向手边被黎司君推过来的红茶。

    薄薄温热的水雾升腾,散发着蜂蜜的柔和甜味,令人心安。

    他侧眸看向黎司君,毫不意外的,得到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像不论他什么时候转身向黎司君,不管他需要什么,无论是情绪上的理解和回应,还是力量的支持,黎司君都会回应他,不会有丝毫犹豫和怠慢。

    人是会被惯坏的。

    再没有情感的雕塑,即便可以独身一人穿行过千里冰原,但当他感受过温暖,习惯了身边有一个随时都会给自己回应的同伴,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会被理解,危险和死亡有人和他共同承担……

    得到后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过更无法忍受。

    池翊音静静看了黎司君片刻,然后轻声叹息,向红鸟说:“那些被我剔除的玩家,他们现在所经历的,正是你不愿接受的假设。”

    “失去。”

    他问红鸟:“你连假设的单纯幻想都无法接受,如果它真的发生了,你又会怎么样?”

    红鸟沉默了。

    无论是汤珈城黑暗监狱里的折磨,还是地下城池里的危险恐惧,正因为有京茶,他知道京茶在等着自己回去,他不能违背曾经与京茶做出一起离开游戏场的约定,所以才会一直咬牙硬撑,不让自己崩溃。

    京茶就是他的意志力。

    可如果,京茶死了……

    那他的坚持,又有什么必要?

    连最初约定好一起离开的同伴,都死在了这里,他自己一个人,又能走多久?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红鸟就已经心脏钝钝的发疼,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由得微微侧眸,看向池翊音说起的那几人。

    那几名玩家总是下意识的看向身边,即便大脑很清楚自己的同伴已经死亡,但身体却依旧本能的依赖于身边的同伴,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可是,却再也不会有人给他们反应了。

    无论是一个笑容,还是几句话,可以一起商量和承担风雨的人……

    不在了。

    红鸟抿了抿唇,刚刚面容上才扬起的笑意,又这样陨落了。

    他无声的长长叹息。

    京茶眨了眨眼睛,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黑兔子,不由分说塞进红鸟手里。

    红鸟只觉得手中一暖,沉甸甸的分量还带着温热,兔子在他手掌心里拱来拱去,似乎也在安慰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京茶,笑了。

    “放心。”

    他轻声道:“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他们的悲剧,不会在我们身上再现……”

    可童姚却沉默了。

    她难过的偏过头去,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的知道,这不过是红鸟安慰京茶的谎言。

    楚越离和斯凯……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谁都不觉得自己会死亡,悲剧离他们太遥远,传闻中的死亡和分别,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的另外一个世界,与自己无关。

    直到事情真的发生。

    无法再回溯的死亡。

    童姚这时才理解了之前列车长说过的列车规则——时间无法回溯。

    恐怕,就算这辆列车上有人觉醒的力量与时间有关,也会被限制使用。

    他们无法回到过去,去拯救已经死亡的人。

    生与死,划分出两条明确的界限。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忽然间恍然。

    既然他们无法回到过去,那未来的他们也无法回到现在这个时间点。所以她之前在车厢里看到,并不是未来的她自己!

    那是什么?

    列车的蛊惑和考验吗?

    童姚将自己的疑惑向池翊音低声说明,池翊音抿了抿唇,点头向她示意自己会留心。

    “不过,你也要小心,包厢并不一定是安全之地。”

    池翊音将他们几人进入地下城池的事情简要告诉了童姚,尤其是他们被拽进死亡深渊的缘由。

    ——那正是在包厢中的死亡。

    无缘无故出现在衣柜里的怪物,破碎的镜面流淌出的鲜血在地面汇聚,所有缝隙里冰冷注视着外界的眼珠……无数人们的死亡,被拼凑成巨大的尸骸,成为了足够杀死活人的怪物。

    在每一个角落和转弯后。

    在所有放松警惕,酣然入睡的时刻。

    “即便在睡觉时,也要记得睁开一只眼。”

    池翊音轻笑着摇头:“看来列车长之前说过的规则,还是具有一定可信性的。最起码,他的建议是对的。”

    在协议两端本来维持的平衡,却因为黎司君的暴怒而被打破。

    天平在向神明的一方倾倒。

    就连曾经是系统,如今依旧在神明一方阵营里的列车长,都已经逐渐在获得更多的权限,压过了原本应该力量平衡的应急管理系统。

    池翊音不认为世界意识会就此善罢甘休。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刻,世界意识一定会想办法寻找再次平衡,甚至一击彻底压垮神明的方法。

    难道……会是池旒和她身后的那些人吗?

    池翊音眯了眯眼,陷入沉思。

    从地下城池之后,池旒就不知所踪,回到云海列车上之后也始终没有露面,不知道她还在策划着什么。

    同伴要放在身边,时刻准备着助力。

    敌人更要放在能看到的范围内。

    就像他把黎司君放在身边。

    而现在对于池旒行踪的无法掌握,让池翊音难得有些焦虑。

    暗处的攻击,比明亮处的伤害更加难以抵御。

    尤其是池旒这样的人物。

    “在想什么?”

    一直注视着池翊音的黎司君,敏锐的发现了他情绪的变化。

    池翊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想要否认。

    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探究的看了黎司君两眼,沉吟着尝试开口问:“我在担心,世界意识会通过拉拢池旒的方式,来试图再次达到平衡。”

    他在试探黎司君对此事的态度。

    从池旒对黎司君的态度来看,早在十二年前,两人就交过手,并且池旒遗憾没能在当时杀死黎司君。

    这也是池旒会对黎司君耿耿于怀,甚至因为池翊音没有把握住最佳时机杀死黎司君,而对他展露出怒容。

    既然如此,黎司君会怎么评价池旒?

    她会成为妨碍他的阻力,甚至加入世界意识一方吗?

    池翊音想要得到答案。

    而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黎司君才能回答。

    就在他眼不错珠的紧张注视下,黎司君笑了。

    “虽然池旒是个不稳定因素,她一人就抵上千军万马的破坏力,足够掀翻整个世界。但是,有一件事,是她绝对不会做的。”

    黎司君平静道:“——投靠世界意识。”

    “应该说,比起杀死我,能够杀死世界意识,才更会令她高兴。世界上不会再有另外一人,比她更深切的想要让世界意识死亡。”

    那可是,被池旒视为耻辱的源头。

    即便池旒在刚降生时的觉醒力量是来自于世界意识,将概念过强,却根本无法被随意使用的强大力量塞给一个婴孩,潦草的将她扔进人类世界,散养着任由生死。

    但池旒依旧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拼命活了下来,并且逐渐熟练的掌握了那份觉醒的力量——或者说,是世界意识恶意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