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池翊音从扩大的门缝里,看清了童姚身后的环境。

    包厢内拉着窗帘,为了入睡而故意调低的光线,使得房间里显得昏暗不少。

    但并不阴森,而是更富有居家感的睡眠氛围。

    床铺上被子凌乱,脱下来的鞋也随意扔在一旁,地毯也有些扭曲皱褶。

    像是谁在焦急之下翻身下床,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匆匆走向房门,因此留下了这一串的痕迹。

    和童姚所说的全部对应上了。

    池翊音放下心来,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没有让童姚继续开门出来。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你。”

    池翊音微笑:“你回去休息吧,今天对你来说并不是友好的一天,休息好才能明天以好状态继续面对。”

    童姚看起来有些愧疚和感动,她还不太放心的多问了池翊音几句,然后被池翊音劝了回来。

    “别担心,我和红鸟他们一起去看看情况,你就安心在房间休息,有什么事我会再来找你。”

    池翊音又安慰了童姚几句,才让她放下心来,点头退回房间内,她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的模样,看起来状态并不好。

    “池先生你们也小心些。”

    童姚叮嘱了两句,然后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池翊音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皱眉看着房门,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问题?”

    池翊音回身看向黎司君询问:“童姚的包厢,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但看起来又都一切平常……是我草木皆兵了吗?”

    黎司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池翊音的问题。

    他眸光幽深的看着包厢。

    一道门而已。

    即便是概念上的“门”,抵挡得住人类的一切探查,一如人类最初赋予它“门”这个称呼时所希冀的那样,在没有房主的同意下,没有任何人能闯入其中,但也隔绝不了黎司君的感知。

    他察觉了包厢内的异变,一如池翊音敏锐感知到的那样。

    但是,就在黎司君想要开口之前,一道声音却急急出现在了黎司君的脑海中。

    【您不能对池先生直接说!】

    是系统机械的声音。

    来自于列车长。

    虽然已经不再做系统,但列车长作为神明阵营最得力的下属,在新系统小云海被池旒劫持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与神明之间的联系。

    而列车长,他掌控着整辆列车的情况,自然也知道自家被妖妃祸了国的神明这是想要做什么。

    但问题是……

    【池旒就在列车上!并且正与“死神”——世界意识,面对面的交谈。】

    列车长快疯了:【您若是提醒了池翊音,他就会阻拦“死神”的行动,一旦被世界意识获知了池翊音的意图,很有可能会被用来威胁池旒。】

    【您知道的,池旒对于池翊音的重视程度并非母子之情,如果池翊音妨碍了她,她只会选择清除池翊音——她连自己都敢杀,连您都敢威胁,没什么她做不到的。】

    【那对于池翊音来说,就算不提及精神上的伤害,也绝对会妨碍他的计划,甚至对他本身造成威胁。】

    远在吧台车厢的列车长,抬头看了看对峙中的池旒与世界意识,然后抖了抖,被两者之间对撞的力量又重新吓回了车厢角落里。

    他哭死当场的心都有了。

    【您可以不在乎游戏场和世界意识如何,甚至池旒威胁到池翊音,您也可以选择杀死池旒,替池翊音排除障碍。但是——】

    【那是池翊音想要的吗?】

    列车长的问题一击中地,让黎司君慢下了动作,将原本应该说出口的提醒留在了喉咙间。

    【如果您只是想要保护您的信徒,那您可以随意行事,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池翊音,他不是寻常人。】

    列车长的声音逐渐严肃:【您赐予我权柄,让我得以沾染神明的荣光,有幸为您管理游戏场十二年。在此期间,我见过上亿生命来来去去,无数灵魂在数据库中留下足迹,成为这场大型选拔的奠基石。】

    【但是,我见过如此庞大数量的人类,却没有一个人,像池翊音这样,清醒,理智,冷酷无情。】

    【他没有迷茫过,与他人的浑噩不同,他始终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因此,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清晰坚定——这也是他吸引您的原因,不是吗?】

    眼看着池旒与世界意识已经凶悍打了起来,游戏场就要陷入彻底的混乱,如果黎司君再加入其中,不一定会变成怎样恐怖的局面,列车长也只能咬牙劝阻黎司君,不能让事态更加恶化下去。

    ——游戏场还能不能继续存活下去,就在此一举了!

    要是他没能劝住黎司君,让池翊音和黎司君也跟着搅合了进来,那真是彻底的混战了。

    本来池翊音和池旒就是对峙的严苛,只不过现在因为游戏场这个环境,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处于微妙的平衡中。

    一旦被打破……

    而且还是池旒吞并了世界意识,池翊音获得神明帮助后的加强版本……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就令列车长抖了抖。

    他赶紧搜肠刮肚的寻找理由,疯狂输出,就赌其中那一句话能忽然打动黎司君了。

    【世界需要的是新的神明,游戏场是造神场,您也想要看看人类能够被试炼的极限在哪里,是否还有资格继续存活下去。而池翊音……他想要改写世界,让他所厌恶的这个世界,按照他书写的规则重新运行。】

    列车长问:【如果您阻碍了他的计划,让他失望,那他会对您有怎样的观感?】

    【您会令他失望。】

    这句话就像是一支穿过千军万马,直指向国王的箭,让黎司君立刻停了下来。

    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却转眸深深看了池翊音一眼。

    似乎是在评估列车长话语的真实性。

    池翊音对此并没有发觉,而是转身走向了京茶的包厢。

    他刚一敲门,包厢门就被猛地拉开,京茶急吼吼的冲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谁出事了?红鸟还好吗!”

    他就像一颗炮弹一样直冲向池翊音,差一点撞翻了他。

    池翊音踉跄几步,还不等对眼下的情况有什么感受,就已经撞入了一个结实温暖的环抱。

    黎司君在他身后接住了他,强有力的双臂牢牢的握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了自己怀中,没有让他磕碰到半点。

    而黎司君不悦看向京茶的那一眼,也像一盆冰水兜头而下,让焦急得火急火燎的京茶,瞬间冷静了下来。

    京茶虽然在包厢里,但并没有像童姚那样休息,而是一直心神不宁的走来走去,因为担忧红鸟而不断在脑海中做出最坏的设想。

    池翊音敲门的声音,就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这个压力蓄满的炸药桶。

    直到这时,京茶才定了定神,在焦急四望却什么都没发现之后,意识到似乎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向池翊音道歉。

    池翊音摆了摆手,很理解京茶的情绪。

    应该说,从这对连称号都会共享的搭档,见识过餐厅中那些逝去了同伴后的玩家状态之后,就一直处于神经紧绷压力拉满的状态。

    会失去同伴的恐惧,一直盘旋在他们心底。

    不过现在爆发出来,倒也是好事,不至于再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过重的心理压力,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了。

    池翊音从黎司君的怀抱中起身,已经很习惯于黎司君这个同伴在自己身边,时刻关注并帮助自己了。

    在他自己没有发现的时候,对黎司君的信任就已经一点点加深,甚至可以放心的将自己身后交给对方。

    他姿态自然的走到京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着他,让他慢慢缓和了心绪,然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其他车厢传来地震声,看方向,很像是后面的其他包厢车厢。我和红鸟一起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守着童姚。”

    京茶一惊,下意识反驳:“可红鸟是我的同伴,他……”

    “他有我照看,你不用担心。反倒是童姚,她没有同伴,并且状态不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况且,还有越离他们……如果他们刚好在我离开的时候回来,你也能帮我看看他们的情况。”

    池翊音问:“我可以信任你吗?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

    京茶转头看向童姚包厢的方向时,却恰巧看到了躲在车厢玻璃门后的红鸟。

    对方向他挤眉弄眼,比比划划的指着池翊音和黎司君,又惊恐的指了指自己。

    红鸟:大佬在谈恋爱,别打扰他们,会被揍!就像我一样。

    京茶读的:听池翊音的话!

    京茶的大脑——已停止运作——植入新大脑“红鸟”——接收指令——指令执行成功√

    “好。”

    京茶恍然大悟,毫不犹豫点头:“既然你都和红鸟说好了,那就这样做吧。”

    “你们外出的时候,我负责看家。”

    说着,他就走到童姚房门前蹲了下来。

    几只黑兔子也蹦蹦跳跳的努力挤到他身边,围得像是一圈黑色的花环,好像孙悟空画的圈,这样就能保护京茶。

    池翊音挑了下眉,被京茶逗笑了。

    当他走出车厢,与红鸟并肩而行,边说着话边向震感传来的方向走去时,却在车门旁停住了脚步。

    一个令池翊音感到眼熟的袖标,正静静的落在门后的缝隙中。

    上面绣着,“零三”。

    正是那位失踪了的列车员的编码,也是他一直佩戴的袖标。

    池翊音顿了下,随即弯下腰捡起那袖标。

    一点黑色,在袖标离开地面时,像是染上的尘埃般脱落。

    看不到的力量从黎司君站立的地方向外扩散,毫不留情的压制住了地下涌动的东西。

    像是被一脚踩死的虫子。

    黎司君轻皱眉头:【我可以当做看不见,但是,不管是“死神”还是世界意识,都不允许他们越界。如果他们敢伤到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