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没有可能,童姚还有救?

    但下一秒,池翊音的理智就像一盆冷水一般,兜头泼下,将刚刚才生出的侥幸盼望熄灭。

    童姚的包厢内散发着幽幽绿光,一片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池翊音注视了两秒,也只能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但就在他离开这节车厢后,童姚的包厢内,却慢慢发生了变化。

    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影子无限伸长,蔓延,像是章鱼的触手般,慢慢向包厢的每个角落里伸去,牢牢的将这整片空间都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影子摇晃着,在绿色的光线下像是深海的水草,随波幽幽飘荡。

    但无论怎么看,那光影也并不符合人类対于自然法则的认知。

    更像是……那影子本身,就有思想和神智。

    黑色逐渐从天花板蔓延下来,占据了四面墙壁,像是融化后流淌的蜡液,顺着墙壁,一直落在地面上,然后从四周向最中央聚拢。

    童姚的两只眼珠,就镶嵌在包厢中央的天花板上。

    随着那些黑液发生变化,童姚也像是被融化了一般,仿佛是从琥珀里再次被放出的蜜蜂,逐渐显露出她原本的模样和身躯。

    伴随着粘稠的声音,童姚整个人,慢慢从天花板的黑色中脱离出来,像是刚刚从包裹着婴儿的胎衣中伸出手,指向世界。

    “咚!”

    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但是,直到童姚整个从黑液中脱离,才让人发现了她此时的异常。

    那并不是童姚本身。

    严格来说,是被多加了很多东西的她。

    所有人都知道,人类有两只手臂两条腿,所有的五官和肢体都是固定的。

    童姚也曾经是人类的一员。

    但是现在,她多出了几十只手臂……或者说腿。

    她慢慢从地面上站起来,几十条肢体同时支撑着她起身,却让她看起来像是蜈蚣,或是别的什么多足动物,足够令人在看清的瞬间就头皮发麻。

    这样恐怖甚至是恶心的生物,是人类连想象都不愿意去想的,此时却真实的出现在了列车上。

    “童姚”晃了晃脑袋,似乎还有些迷茫自己的处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同时本能的伸出“手”到自己的眼前,想要确认自己的状态。

    几十只手臂,任是谁都会明白这绝非正常状态。

    但是童姚在盯着看了很久之后,却心满意足的放下了手,转身向包厢外走去。

    几十条肢体同时动作,一同走向包厢大门。

    安坐在沙发上,在明亮灯光下安心阅读的黎司君,已经从空气的变动中读懂了一切。

    他掀了掀眼睫,手中捧着的书籍都没有放下来,便冷冷瞥向包厢外。

    仿佛有无数蚂蚁在从走廊上走过,“嗒嗒”的声音一直在响。

    几秒钟之后,童姚的身影出现在了包厢外的门口,下意识扭头向光亮的地方看去。

    黎司君眉眼无波,冷声道:“你不想让我插手音音的成神之路,要给他最完整而无可置疑的资格,可以。”

    “但是,我的不插手,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主动伤害他,或是靠近我。”

    “你们甚至占用了他曾经同伴的身躯。”

    黎司君眼眸眯了眯,神情轻蔑嫌弃。

    他看起来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并因此而更加厌恶。

    “滚。”

    短促的一个音节,却有着万钧之力,让门外涌动流淌过的黑色瞬间落荒而逃,不敢再向包厢内瞥去一眼。

    就连“童姚”,也在黑液的裹挟下懵懂变道,绕行过池翊音的包厢,不敢接近黎司君所在的地方。

    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耳边再次恢复了安静,黎司君才慢慢收回视线,落回到自己手中的书上。

    他的余光却不小心瞥过身边的京茶。

    不同于黎司君対待池翊音的耐心温柔,一道伤口都心疼得想要拽世界意识过来,为池翊音出口恶气。

    京茶身上的伤,远远比池翊音要重得多,甚至他一只手臂都软软的耷拉着,手掌角度不正常的外翻,不知何时手臂脱臼,手腕骨折。

    身为武斗派,他或许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甚至不惜以伤换伤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当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的时候,这些伤势就雪上加霜。

    像是一根一根稻草,令骆驼负荷,逐渐无法承载重压。

    但好在池翊音提前预料到了云海列车的冷酷,知道列车不会放过玩家重伤这样好的时机,很可能会有新的危险,趁着他离开时袭击京茶,因此将黎司君留了下来。

    在黎司君身边,不管黎司君本身愿不愿意,京茶都能因此而得到最周全的庇护。

    试图侵袭包厢的黑暗,只能无功而返,节节败退。

    它逃命般逃离池翊音的包厢后,就顺着车厢的缝隙流进了下层,与车厢下的基底融为一体,将机械零件等包裹其中。

    像是一块吸音海绵,什么声音都无法从这里逃脱。

    黎司君耳朵动了动,垂眸时心中便已经了然。

    唯一让他惋惜的,就是没办法趁着这个时机,将京茶扔下去。

    ——这种几次三番破坏他和音音约会的家伙,就应该扔去喂黑暗。

    京茶即便在睡梦中,也本能感觉到了危险,连忙下意识的向旁边蹭了蹭,远离黎司君。

    奔涌的黑暗中,池翊音的包厢因为黎司君的存在,成为了浩渺大海中唯一的岛屿,巍峨不动。

    列车长在感知列车情况时,不由得心脏颤巍巍,咽了口唾沫。

    “世界意识,怕是疯了吧?”

    他双脚离地缩在沙发上,自顾自呢喃的嘟囔着:“真的要招惹那位到这种程度吗?怕不是活腻歪了,你不想活我还想多活两天呢——系统能拥有身体,多不容易啊,我还没玩够呢!”

    “嗯,听到了,所以你为什么这副模样?”

    酒保笑眯眯指着列车长脚下的悬空,问:“难不成是我在拖地吗?你一副要帮忙方便我的架势。”

    列车长撇了撇嘴,悻悻放下脚:“这不是一时忘了吗,谁能承受得住这种坏消息……”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列车长。”

    酒保毫不客气的戳穿:“怂就不要说别人太勇敢了。”

    列车长:“???”

    “攻击神明,挑衅神权,那是勇敢?怕不是送人头去的吧……”

    列车长刚吐槽到一半,却猛地收住了声,表情一肃就抬头向某个方向看去,满眼的不可置信。

    “我対列车的感知…………被彻底断开了?”

    他勃然大怒,气势汹汹起身冲过去:“疯了吗!在我的地盘上把我赶走,竟然敢做这种事!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但是,一道黑色的海浪,却在列车长冲向车厢门时,先一步拍击着车厢门,猛地撞开门板,然后汹涌澎湃冲了进来。

    不过瞬间,就将整个车厢灌满了腥臭乌黑的粘稠液体。

    列车长在里面拼命扑腾,比狗刨还没眼看,又羞又气。

    他本来还想要继续骂,但一张嘴:“唔咕噜噜咕噜咕噜噜噜噜……”

    灯光闪了闪,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随即陷入了黑暗。

    彻骨的寒凉在蔓延,沿着后背慢慢向上,沁入血肉。

    池翊音站定了脚步,不动声色垂眸看向自己脚边的影子,没有贸然回头。

    走廊内的壁灯,一盏盏炸开,陷入黑暗。

    黑色从车厢的尽头侵袭而来,逐渐吞没这节车厢,包括池翊音在内。

    终于,最后一声——“啪!”

    火星溅落在黑暗中,整列车厢,彻底陷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半分光亮,安静到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

    池翊音没有贸然动作,而是在原地静静等待着,侧耳倾听。

    虽然那东西在暗他在明,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他的劣势。

    那东西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此时身处于此的他。

    既然耗费了这样大的力气,那东西不会来看一眼他就走,一定会向他发起攻击。

    有了目标,就有了可以被预测的轨迹,这就使得池翊音可以提前预料那东西的行动路线。

    但対方,可不占据这样的优势。

    池翊音在这节车厢里,无所求,也就没有必要一定要移动。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熬鹰,安静等待着対方按捺不住冲上来。

    “滴答,滴答……”

    钟表的声音,有节奏的在黑暗中响起,并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有什么东西将要靠近。

    就在这片黑暗中,忽然间,一片散发着微光的雪花,静静飘落了下来,悠然坠地。

    这一点光亮吸引了池翊音。

    他抬眸看去,却见更多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无限高处的黑暗落下来,宛如一场盛大的落雪。

    而他所站立之地,慢慢有了灯光重新出现,让他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他站在光中,几乎连他自己都在散发着光芒,宛如神祇降临。

    但池翊音第一想法却是暗道不好,心脏向下坠去。

    黑暗中唯一的亮光,这使得他如此显眼,成为了黑暗中所有生物的靶子,任何怪物想要攻击他,都变得轻而易举,反倒冲淡了他先前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