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车内几秒的沉默后,司机却颤抖着声音反问道:“池,池哥,你在和谁说话?谁是猴子?车里面就我们两个。”

    池翊音在习惯性的脱口而出后,自己也愣住了。

    好像那不过是身体的肌肉型记忆,早就形成了惯性,自然而然的就会这样说。但猴子……他认识这个人吗?

    池翊音不由得有些茫然。

    但司机吓得快哭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池哥你别吓我啊,这导航说旁边就是个两个村里的公墓,前面还有个什么古战场乱葬岗景点,这荒郊野岭的,哪哪都像是有鬼的样子,你这么一说,就更像了啊!”

    “你你你,池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要是看见了什么,你可一定要说啊!”

    司机脸都吓白了,连连转头往旁边看,惊恐的小眼睛看起来都快要吓没了。

    池翊音赶紧解释,说自己是睡糊涂了,把刚刚梦里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了,不是他们身边的。

    司机这才被将将安抚住,但也没有敢继续多说什么了,不像之前一样边开车边骂骂咧咧,而是一片安静乖巧。

    车内的气氛因此而压抑,就连那吵闹的音乐声都显得像是死人出殡时的丧乐,配合上暴雨噼里啪啦打下来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池翊音紧了紧自己身上披着的大衣,但他的腿太长,憋屈的放在副驾驶前面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委屈的缩在一起,一动,就很容易磕碰到旁边。

    他的膝盖一顶,前面的置物篮就被按开,一本地图册,掉了出来。

    池翊音皱了下眉,觉得自己脑海中好像闪过些零碎的片段,像是要想起什么来。

    但他凝神细细察觉,最终也什么都没有。他也只好暂时将这放在一边,弯腰将那地图册捡了起来,想要合上置物篮,给自己的腿留点空间。

    当他的视线瞥过地图册时,却愣了下。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看来它的主人并没有把它当做地图,而是当个笔记本在用。

    上面记录了不少行程和计划,还有人名地名和时间。

    就像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以此,池翊音慢慢回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他是大学的一名民俗学教授,而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他的助理。

    他们两人这次出门,为的是去赶偏远山林里的一场古老祭祀,为下一学年的课程录制这些将要失传的祭祀,将它们变成宝贵的视频资料。

    只是,他们这次出门显然没有看黄历。

    刚出大学门口,他们就遭遇了爆胎,漏油,又经历了被碰瓷的倒霉事,最后好不容易开出城,车子又小毛病不断,跑一路修一路。

    最要命的是,他们本来都已经到了目的地所在的村子,但是去了才发现,原来池翊音拿到的那个地址,根本不准确。

    “你们要去的是大阴村,我们这里是太阴村。”

    那个村子的老人听了池翊音的来历之后,百思不得其解,说他们村子从来没有这种祭祀,直到他一看池翊音笔记本上记着的地名和事宜,这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好心热情的村民们重新帮池翊音两人指了路,但是问题在于,深山里经常没信号,别说打电话上网了,就连gps这些都不要想,手机在这里就是一块铁转头。

    池翊音和助理更习惯的导航,在这里根本无法使用,而村民们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口音,让他们废了很多时间,才慢慢整理出村民想要说的是什么。

    ——但也用处不大。

    因为村民给出的参照物,多是“老李家左拐”、“看到老张家的果树就上山”等等,让池翊音无奈又哭笑不得,只能在和村民确认了大概的方向之后,就出发上路,试图在路上找到人问一问。

    他们本想要靠着当地人指路找到正确的路,但是等出了村子继续走才发现,这边很多村子都已经空了,要么是全村搬迁,要么是没有年轻人愿意留下,仅剩的一两个老人也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老人们的乡音。

    双方面面相觑。

    池翊音苦笑。

    但好在,还有最后一个好消息。

    ——在村外的土路上,竟然重新有了gps信号,让他们能够跟着导航走。

    但同时也有个坏消息。

    下雨了,很有可能有山洪。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并且努力找到能够投靠借宿的村子。

    可就在他们焦急的时候,导航偏偏又不好使了,他们的车子也被巨石磕碰,雨水倒灌,变得越发的棘手。

    池翊音翻来覆去的看了那地图册子半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教授?

    他虽然对大学的名字有印象,记忆中就是在这所大学完成的本科到博士的所有学业,但问题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教授?

    以他的性格,似乎……更愿意与人打交道,去观察人,分析人。

    是他对自己的了解不够正确吗?

    池翊音疑惑了半晌却找不到答案,最后只好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的喃喃:“真是睡懵了……”

    不过,他总觉的,似乎做小说家也是一个不错的职业选择?

    这个念头在池翊音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有些遗憾。

    可能是年轻时没有选择那条路吧,所以才格外的刻骨铭心。

    “红鸟,我们距离下一个村子,还有多远?”

    池翊音拧眉看向车窗外的瓢泼大雨:“以这个架势看,今晚这场大雨是停不了了,我们得找个能避雨吃饭的地方,况且车子也不一定能撑得住这么大的雨。”

    他说的很自然,司机却快要被吓哭了:“池哥啊!你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喊谁啊?我叫京鸟啊,京鸟!我都给你当了这些年助理了,你连我的名字都能叫错吗?”

    司机颤巍巍的问:“难,难道你刚刚被替换过了?”

    池翊音哭笑不得,回头看去时,就发现司机真的快要被吓疯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一副随时要拔腿就跑的架势。

    “对不住,睡懵了,一时有点记不住。”

    他无奈叹气:“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叫红鸟,另外一个你身边的朋友,好像叫京茶。”

    司机:“?”

    “现在的鬼都这么吓人吗,诡计多端的乱葬岗。”

    他嘟囔着,就算半信半疑,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硬着头皮信了,坚决不想让自己的猜测成真。

    池翊音知道自己是把可怜的助理吓得狠了,为了缓和气氛,就和他说起了自己刚刚做的梦,谈起了梦中的游戏场和系统,还有那些可怕的怪物。

    司机听着听着,脸色缓和,也重新有了笑模样:“我明白了,池哥你就是太担心录像的问题了。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刚刚想的啊,全是白天看的那些资料惹的祸。”

    “还京茶?兔子?哈哈哈哈太离谱了,我怎么会有那种性格的朋友。”

    他还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池翊音却眼神一凝,猛地发现前面的路上站着个人。

    池翊音顿时大喝一声,提醒着不看前路的司机回头:“看路!有人!”

    司机连忙下意识踩刹车,在大雨湿滑的地面艰难的停了车,堪堪与那人影擦身而过。

    等车子停下来,司机已经吓出一身的冷汗。

    他立刻摇下车窗,冲着外面破口大骂:“看不见路吗!大晚上的找死……”

    但话说到一半,司机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车外面站着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

    当他垂眼看过来的时候,山一般沉重的威慑感也随之而来。

    只一眼,就吓得司机多一个字不敢说,连忙闭上了嘴。

    池翊音觉得奇怪,也偏头向车窗外看去。

    在与那男人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却愣了一下。

    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他似乎在梦里看到过……

    “能捎带上我吗?”

    男人弯下腰,沉声问池翊音:“我迷路了,找不到我的爱人。”

    第181章

    车窗一开, 车里艰难维系的一点温度立刻被吹散。

    冷风吹刮着雨丝飘了进来,很快就打透了池翊音的衣衫,让刚睡醒浑身温热未褪的他立刻打了个抖。

    他默默紧了紧披在身上的黑色大衣。

    或是巧合, 车窗外弯腰询问的男人,在不动声色的瞥了池翊音一眼后, 默默向前挪了一下, 恰好将车外的冷风苦雨挡在自己身后,没有让车内的温度继续降低。

    暴雨下得起了白雾, 砸在人身上生疼, 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池翊音抬眸看向车外的男人时, 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觉得对方虽然看起来危险不好接近, 但实际上是个值得信任的同行者。

    甚至于……更亲近的关系。

    很奇怪。

    就好像,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共处的时光,他也了解车外的那个男人, 将他划进了自己的私人物品范围里一样。

    池翊音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也回过了神。

    “池哥, 池哥?”

    助理喊了他很多遍都没有回应, 这让助理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

    毕竟池翊音才是教授,他只是个助理, 这种要不要让人搭车的决定,还是要池翊音来拿才行。

    池翊音不开口,他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是教授想拒绝又不好直说。

    拒绝别人扮红脸这种事, 当然是助理的工作啦。

    所以助理转头看向车窗外,讪笑道:“不好意思啊, 我们去的地方估计和你不是一个,你等等看还有没有其他……”

    “没关系,让他上来吧。”

    助理的话没说完,池翊音就打断了他,淡淡出声同意了。

    他愕然回头看去,却见池翊音低垂着眼睫,掩去眼眸中的光亮,让人看不清他心中真实所想。

    助理丈二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着教授可不是这么好脾气善良的人啊,怎么还有兴致让别人搭车了?

    这深山老林暴雨倾盆的,他和教授两个加起来都没有对方看着强壮,万一对方起了坏心思,劫财劫色的……

    不过反正教授是boss,给发工资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助理耸了耸肩,让车外的男人赶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