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

    池翊音轻轻垂眼。

    在他脚边,金色的神血流淌,熠熠生辉。

    黎司君伤势的愈合不仅没有让这些神血消失,也没有让他看起来的模样好上多少。

    他依旧面色苍白,唇瓣一丝血色也无,甚至长眉微蹙,似乎在强制忍受着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就连他与池翊音交握的手……

    也在微微颤抖。

    种种细节,没有任何一条表明,他像他所说的那样轻松。

    池翊音看得分明,但比起愤怒于黎司君的欺骗,他更愤怒的,是黎司君的不信任。

    “你的伤。”

    他扬起手,在黎司君没有防备之下,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

    刹那间,黎司君闷哼出声,锋利的眉眼间不由自主流露出疼痛之色。

    而池翊音的手掌上,再次沾染上金色的血液。

    “……根本就没有好,不是吗?”

    池翊音平静的将手掌伸平到黎司君面前,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轻声道:“从我认识你到现在,马家大宅一直到列车,这是你第一次,第一次被除我之外的人事物所伤,甚至露出你现在这样的表情。”

    他伸出修长手指,却在落在黎司君眼角之前顿住了,只是隔着空气,虚虚描摹着他的眉眼:“你有事情在隐瞒。与神明一位有关,与你,与我,有关联。”

    黎司君并没有“谎言”被戳穿后的心虚,反而低低笑了出来。

    “是……我的音音啊。”

    他轻声喟叹着,反手更加用力的握住了池翊音主动伸过来的手。

    “确实,如你所猜测的那样,世界和神明,都发生了一些变故。但。”

    黎司君修长的身躯前倾,直视着池翊音靠近他,唇边弯出笑容的弧度:“我无法告诉你,音音。”

    他的语气带着遗憾……以及,骄傲。

    “并非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为了不干扰你,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但是音音,我保证——我会死在你前方。”

    “任何的危险,都有我陪你。所以,不要怕。”

    黎司君紧紧握住池翊音的手,似乎想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不论那条路有多难走,我在。”

    池翊音愣了下,他难得失去了对自己表情的掌控,眼眸里流露出深深的情感,担忧却又了然。

    他大致猜到了黎司君所说的意思。

    而在离开五婶家的院子之后,池翊音的意识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是长久昏睡的人,终于从浑噩中清醒了过来,看清了自己的周围的环境,也回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谁。

    民俗学教授?

    不,他是被拽入游戏场的小说家,池翊音。

    但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他拿回了自己引以为傲甚至赖以生存的思维理智,被封存的记忆也再一次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谁,这里又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被接连解答,答案排着队在他的思绪中起舞。

    更关键的是——池翊音想起来了,为何这里的山林荒村,甚至是祭祀场景,痴傻青年以及大阴村,令他之前隐隐有些熟悉感。

    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在几年前,池翊音曾经为了寻找灵感,而跟随着孤魂野鬼进了深山。也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生前曾经是民俗学教授的鬼魂,那鬼魂眼带血泪,向他讲述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并且,带他重新回到了故事发生地。

    也是鬼魂以及它的学生们,身死之地。

    在从大阴村活着离开之后,池翊音的书中多了几个鬼魂,而新的书稿,也被邮寄到了编辑手里,成为了他又一本作品。

    那部作品,也是池翊音在云海列车上时,意外发现的书。

    只是他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自己写就的书,竟然会反而变成副本,将他自己困在了其中。

    并且,连同他,甚至是当时在身边的所有同伴,都被扯进了这个副本里。

    这算什么?自己给自己设置陷阱吗?

    池翊音本来怀着这样的疑问,但也没有抱怨的想法,只觉得有趣。

    但在黎司君回答他,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池翊音却慢慢意识到——没那么简单。

    并不是游戏场怀揣着恶意而将书本变成副本,也不是单纯的为了恶心他,恶趣味的想要看到他被自己笔下的鬼怪杀死。

    而是因为,这个“副本”,本就是为他搭建的舞台。

    池翊音所觉醒的特殊力量,不再只作用在非人之物上,甚至是活生生的人类,乃至于他自己,连同整个世界和游戏场……都在被他的力量渗透。

    这说明什么?

    ——力量的扩大,无限拔高,最后真正成为……

    “无限”。

    池翊音怔了怔,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

    可黎司君却始终笑着注视着他,在他看过来时,甚至缓慢而轻柔的闭了眼睛,微微点头。

    像是在无声的肯定他的猜测。

    半晌,池翊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确实想过成神之事,也将黎司君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在他的占有范围内,不允许池旒触犯他的领地与权威,伤害黎司君,夺走世界和神位。

    但当这一切真的来临,他还是需要些时间,来消耗这对于任何人或非人来说,都过于磅礴的信息量和目标。

    他看向黎司君的湛蓝色眼眸专注,整片天空只有他一人而已。

    黎司君很快就发现了这一事实。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垂下眉眼回望池翊音时,眼角眉梢挡不住的笑意流露,他满足得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他的音音啊……怎能说音音对他的爱,不比他对音音的爱意淡薄呢?

    无论他如何喜爱他的小信徒,都不及小信徒万分之一啊。

    黎司君握住池翊音的手,带着他走向森林之外。

    “走吧……音音,属于你的路,在前方。”

    虽然池翊音还担心着黎司君的伤,但几次提出要仔细看看的时候,对方都温柔却委婉的拒绝了,只说无碍。

    无奈,池翊音叹了口气,道:“那如果你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黎司君笑眯眯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只在对视几秒后转头指向前面,道:“下山之后,应该就能看到村子和坟地了。”

    他很少用这样不确定的说辞,或者应该说,这是第一次。

    创造整个世界的神明,除了人心,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脱离祂的掌控。

    可现在,虽然两人谁都没有提起,却彼此心知肚明——黎司君无法掌控这里的原因。

    在箱庭中,即便新神尚未出现,但新神的力量已经先一步蔓延渗透,逐渐掠夺神明的权柄与对箱庭的掌控,占据了主导位置。

    两位不同的神明相对,况且是夺权掠地这样的事情,本应该剑拔弩张,引起神明的震怒,甚至将尚未彻底立起的新神扼杀于微末中,以确保自己的地位和力量不会被动摇。

    但事实却是,神明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新神前进一步,神明就温柔的后退一步,主动将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渡于新神,予索予求。

    在神明看来,并非新神抢走了祂所创造的世界,而是……他在穿行过世界,向祂走来。

    甚至,神明唯恐尚且弱小的新神不小心摔伤了自己,还小心翼翼的护航,张开双臂,替他承担所有伤害疼痛,不舍得让新神伤到丝毫。

    而重现于箱庭的小说场景,就是这一事实的最有力证据。

    池翊音顺着黎司君指向的方向看去,记忆也逐渐在脑海中再次鲜活。

    是的,他认识这条路。

    在数年前,他被教授鬼魂所引导走进山林所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一模一样的天气和环境,与他曾经的经历和书中描写,别无二致。

    甚至他单单只是看着,就能回忆起当时上山的场景,气味和温度,从叶片缓缓滴落的雨珠,幽暗的山林和惊起的飞鸟,杂草划过大衣时的晃动声,鬼魂跟在自己身边提及死亡时的苦涩……

    而紧随着池翊音的回忆而来的,是整座山林的细微变动。就像在原本的草稿上再次完善细节,将所有笼统只画出轮廓的山峦天际,全都加重了勾画,一草一木皆是真实。

    只属于神的力量,在越发渗透箱庭。

    池翊音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周围的变化与精细度的提升。

    ——创造世界,只有神明能够做到。

    曾经世界意识与黎司君对峙,唯恐两者之间的力量波动毁灭世界,于是制定规则,共建游戏场。

    但……游戏场建立的力量,是来源于黎司君。

    即便是所有人类的意识集合体,世界意识也没有可以创造世界的力量,只能依靠于黎司君这位神明。

    如果当时,黎司君就已经对世界下定了死刑,连最后的机会都不想给世界,那么,世界意识独自不可能撑起整个游戏场。

    而现在,池翊音拥有了曾经只有黎司君才有的力量。

    新系统以他的存在为基石,用他曾经以特色力量书写的书为载体,在系统所能提供的庞大数据流之上,建立起了这个箱庭。

    而只要池翊音身处其中,箱庭就绝不会倒塌。

    池翊音强一分,箱庭也会跟着强一分。

    并且,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打碎箱庭。

    ——即便是黎司君。

    这里已经成为了新神将要诞生的茧房,编织着独属于新神的一切。他将以这里为原点,占有整个世界。

    而曾经的神明……祂在这里,没有力量。

    这也是黎司君会被重伤,第一次在池翊音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原因。

    对于池翊音来说,不论他愿不愿意,情况都在变得更加危险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