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池翊音却并没有想那么多,他还不太适应自己在箱庭中“神”的地位,没有意识到言出法随带来的影响。

    比如现在,箱庭里的所有猴子都会说人话了。

    因为神说,猴子要会说人话……

    池翊音对京茶等人的变化没有感觉,他还在遗憾的看着猴子,问:“我不喜欢峨眉山猴子,你为什么不是金丝猴?变成猴子也这么丑,啧。”

    猴:???礼貌?

    第190章

    “你见过世界的真相吗?”

    “我曾, 短暂有幸见过。”

    那是,我的神降临世界,跪倒在地的信徒仰望时, 曾经一窥的盛景。

    世界的真相……是整个游戏场,都为新的神而存在, 每一个生灵都在欢呼庆贺着新神的诞生,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新神所降下的新纪元。

    这里是大型的造神场, 而我有幸, 与神同行一路。

    我的, 池先生。我甘愿用尽生命去侍奉的神。

    楚越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一直都没能理解的一件事就是:人的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无法遵循自己的意志决定是否出生,作为人活着, 无法挑选父母,决定自己将是谁的孩子。

    所以,命运变得难以看清。

    不要误会, 他并不讨厌这个世界。他只是……对世界和所有人类,根本不在乎, 没有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同类。

    像一个局外人, 冷眼旁观。

    就连一直以来被评价为“温顺听话”,也仅仅只是楚越离在思考之后, 得出为杀掉其他人而耗费的力气是不值当的,这一个结论导致的他一直以来的不行动。

    他懒倦的活着,即便外表看起来清秀又老实,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人畜无害,但在没有人发觉的灵魂深处, 已经严重损耗到几乎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游戏场对很多人来说,是痛苦的地狱。

    可对楚越离而言,濒死时被拽进游戏场,却是他耗费了一生光阴所求来的幸运,是对他的救赎,与灵魂的新生。

    在这里,他终于不必在熙熙攘攘的蠢货中间,扮演一个好人了。

    脖子上的项圈,消失了。他终于属于他自己。

    就连灵魂都因此而能够再次呼吸。

    楚越离的母亲不喜欢他,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应该来的那个孩子,是母亲心中毁掉了她人生的元凶。她能让他活到最后杀死他,只是因为她杀不死他。

    母亲用过的很多手段都对他无效,似乎,他是注定要降临于世的人。

    ——他在幼年时,也曾这样想过,安慰自己几次三番的逃过死亡活下来,一定是神的旨意,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完成。

    年幼的楚越离试图告诉自己:我很重要。

    可世界回应他的,却是二十几年的冷漠。

    直到进入游戏场……一切,忽然之间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怪胎才能活下来的世界,足够优秀或者特别,才有可能在危机中活下来。

    现实中被人们所厌恶注视的“不合群”,“古怪”,在这里却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天资和强大。

    于是楚越离终于明白了。

    哦——只是孤狼闯入了羊群,收敛自己的利爪尖齿,被羊当做同类养大,小心翼翼的活着,却又被厌弃不同。

    在游戏场里,他重新感知到了快乐。他也曾经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天命”。

    但事实远远比楚越离曾经想过的要残酷太多。

    他甚至还没能进入马家大宅,就已经先断了一条腿,被副本判定了淘汰的死刑。

    你看,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在绝望中给人一点希望,就让人像条狗一样跑,但以为可以触摸到希望的时候……

    却又把人打落深渊。

    楚越离并不愤怒,他只是想笑。

    笑自己这毫无意义的一生。

    可就在那时,他的神……他的池先生,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当楚越离抬头仰望向逆光而立的池翊音时,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的天命,是成为新神的信徒,将毁灭的世界,指引向新神降临的新纪元。

    “我在最深的深渊里,看到了神的影子,他在向我微笑。”

    黑暗中,楚越离这样向新系统喃喃低语。

    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名为死亡的怪物努力想要将他吞噬,同化。

    可他被一团粘稠烂泥般的黑液裹挟,却依旧仰着头,眼睛因为笑容而熠熠生辉。

    “我的池先生,他将他的目光恩赐于我,让我可以作为他的同伴,与他一同向着伟大的目标前行。”

    楚越离的声音中,带着满足般的喟叹:“我怎么能让我所侍奉的神明失望?”

    “我的命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你。”

    他笑着对新系统这样说:“我不会为了我自己而死亡,我将……为我的神明和他伟大的旅途,奉献生命。”

    彼时,尚且维持着被池旒劫持假象的新系统,看着本应该被死亡吞噬的楚越离,却沉默了。

    云海列车上的自相残杀几乎波及到了每一个人,而斯凯对于世界和人类绝望之下的死心,让他的灵魂湮灭,变成了一具空壳,被世界意识趁虚而入,绕过所有玩家甚至是神明阵营的感知,藏身于玩家之间。

    不少玩家毫无防备,因此而遭了秧。

    而当时的楚越离虽然及时发现了斯凯的不对劲,但因为同伴的关系,他距离斯凯最近,也因此最先被拽向死亡的深渊,从云海列车上消失。

    他连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连新系统,都在演算分析之后,认定了他必死无疑。

    99.99%的死亡率,怎么会有人能逃脱得了呢?

    然而楚越离却打破了新系统的认知,在被它几乎遗忘之后,依旧在污泥里挣扎着,却不肯沉沦。

    “池先生的旅途还没有结束,我作为同伴,怎么能提前离场?”

    面对新系统的问询,楚越离咧开笑容。

    他艰难的从粘稠黑液中伸出手,将自己从那妄想吞没自己的怪物中拔出来,在新系统的震惊中,仅仅依靠着他自己的力量,就从死地里看出了唯一的生路,成功脱离。

    ——那剩下的最后0.01%的存活可能性。

    倒吊人。

    以受难之姿出现,钉死在十字架上,替整个世界的人们向神明偿罪,也用倒立的视角看向世界,因此才能看到与众不同的路。

    唯一的路。

    新系统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二十二称号中这个特殊称号的含义。

    他是……昭告着新纪元将会降临,新的未来将会开启,新神临世的象征。

    从黑液中脱离的楚越离带着满身伤痕,却稳稳的站立在黑液之上。他赢过了名为死亡的怪物,通行窄门,于是死亡,再也奈何不了他。

    楚越离微笑着看向新系统的方向,他身上的伤在被快速修复,很快便恢复如初,光滑得看不出一丁点疤痕,宛如新生。

    然后,他轻声称呼着新系统:“hello,world。”

    “从未出现过,却是所有称号和力量的最终点的……‘世界’。”

    小云海?

    不,那只是旧系统赋予的昵称,新系统的名字,从未显露于人前,只有创造它的人,才有资格赋予它名字。

    而创造新系统的……正是世界本身。

    独立于神明与世界意识之外的第三方,新神候选人池翊音的支持者,新系统“世界”。

    新系统沉默良久,最终,却回应了楚越离。

    【恭喜您,称号拥有者。死亡已无法伤害您,您可以选择回到本来的世界。】

    它默许了这个称呼,并未否认。

    楚越离却笑了:“不,比起跟随在池先生身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为先生完成。”

    ——用独立的视角,去为先生推开正式成神之路。

    没有人知道那本书是怎样出现的。

    可楚越离很清楚,他的先生虽然看起来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实际上,对于被池翊音规划进自己范围内的同伴,他给予了最理智却深刻的关切。

    并不是无意义的大惊小怪,无聊的琐事关心。

    而是对理想和伟大旅程的关切。

    池翊音,一定会重新查看楚越离和斯凯的包厢,尝试着从两位没有回来的同伴的住所,找到能够指向他们的蛛丝马迹。

    所以,楚越离先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包厢里,以灵魂的姿态,附着在列车的“另一侧”世界,静静等待着池翊音。

    当池翊音出现,楚越离深深注视着他,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噗通,噗通……直抵达世界最终真相的信念在呼唤着他,他的神冷淡瞥过来的那一眼,似乎在告诉他:为我死亡,为我铺就通往世界至高的路。

    楚越离轻轻笑了,那双眼睛亮得惊心动魄。

    “当然。”

    他低声呢喃自语:“从这一刻开始,您的力量,将掌控世界。”

    从池翊音在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的一秒钟开始——

    新纪元降临。

    倒吊人告丧,宣布旧的神明已经死亡,旧的世界将会坍塌。而在废墟之上,新神的国度将会拔地而起,再一次仁慈的给予世界庇护。

    “我将传颂您的名,于无声的寂静中,于死亡的深夜里。”

    即便新系统想要阻止楚越离,也再也来不及了。它睁一只闭一只眼,冰冷审视着世界与生命的命运,任由楚越离以倒吊人之名,将世界指引向新的未来。

    【您想要知道,为何您没能成为新神的候选人,您无法在箱庭中占据主导,是吗?】

    不断闪烁着黑白光点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属于池翊音二十三年人生中的每一秒,都被完整的展现在池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