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京茶脸都红了。

    就像是一向优异的好学生,在被一个新老师提问的时候,却死活都答不上来,被干脆的挂在了那里。

    幸好现在夜色正黑,神婆家又没有电灯,黑暗成为了京茶的掩护色,还给他留了一点自尊,没有让楚越离看到他的窘迫。

    楚越离:“呵。”

    他没有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京茶:捏玛的!我果然讨厌这家伙。

    但其实楚越离也并没有指望京茶知道些什么。

    早在看到京茶在这里苦战的模样之后,楚越离就已经对这里的情况心知肚明。

    之前京茶询问的时候,楚越离并没有骗他。

    他之所以这样了解神婆的弱点,确实是因为他杀过上百个“神婆”,已经快成熟练工了。

    那些散落在箱庭各处的时空,不论大小,只要涉及大阴村,必有的一位,一定是神婆。

    在池翊音所写的那本书中,这位神婆堪称是无法被杀死的反派,不论主角一行人杀死神婆多少次,神婆都能原地复活,并且比之前更强,也更不好击垮。

    光是神婆一人,就令主角吃尽了苦头,也让主角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并且就连结局的时候,主角都没能把那些死在大阴村的同伴带走,因为神婆复生所依赖的阵法就被刻在大地上,所以死在大阴村的魂魄,都会被永远的困在这里,不得挣脱。

    无法彻底湮灭,却也不能被带走投胎。

    就算故事结束,那些鬼魂也只能日复一日的困在这里,饱受折磨。他们的死亡成为了主角一生的愧疚与心魔。

    而在池翊音真实从教授鬼魂口中听到的经历中,也差不多是这样。

    神婆可以说是大阴村的中心,因此,不论楚越离进入哪个时空,他最重要的工作,都是杀死神婆,然后毁掉那个时空。

    不过,再怎么强到离谱的boss,刷了上百遍之后,剩下的也只有机械的无聊,毫无游戏体验感。

    尤其是对楚越离这样堪称bug级别的“玩家”而言。

    “看来池先生会选择你当同伴,还是有些理由的。”

    楚越离边向房屋内走去,边笑着向京茶说:“你这样的执着专一,倒是少见。”

    专一,指掉进这个时空之后就一直被boss控场,除了神婆的居所哪里都没去过,甚至没能走出过这扇大门。

    执着,指毫无技巧性可言的单刷boss,试图用拳头打穿神婆,丝毫不动脑子的蠢蛋。

    京茶:“谢,谢谢?”

    根本没听出楚越离言下之意的兔子,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的向对方道谢。

    但等他走了两步之后,才慢慢的品出不对劲来。

    怎么觉得……这人说这话阴阳怪气的呢?

    京茶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想法,直截了当的问出自己的疑惑。

    楚越离面不改色,毫无愧疚感的说:“你感觉错了,这都是因为你对我的偏见,所以才把好好的夸赞也听成了辱骂。”

    京茶:“……是吗?”

    楚越离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京茶,微笑:“你要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偷懒的话,我要向红鸟告状了。你们‘教皇’,是以偷懒闻名于游戏场的吗?”

    京茶大怒:“放屁!说!需要老子干什么,我都行!”

    计谋得逞的楚越离一指地上神婆的身体,道:“那你负责把神婆拼起来吧。”

    他还加了一句:“你就做这一件事就可以了,轻松的你做,不好干的我来。”

    京茶本来还心里犯嘀咕,想着楚越离什么时候这么善良好说话了,难不成对方刚刚是真的在夸他?真的是因为他的偏见?

    他都快信了,愧疚感都要起来了。

    结果下意识的一低头。

    “…………”

    京茶:“这就是你说的轻松?!”

    他果然讨厌这个阴险狡诈的楚越离!!!

    不知道楚越离到底做了什么,但神婆的直接死亡方式,是被风刃绞碎的。

    她就像是卷入了工业风扇片里的倒霉蛋,全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全都被绞碎成片了,血肉横飞,将整个房屋都喷溅上了血液和肉沫。

    唯一还算完好的,只有坚硬的头骨。

    ——但就是这样,她的一半嘴唇和一只眼珠也不知道滚到哪去了,焦黑的牙齿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倒在地面上阴森森的瞪视着京茶。

    而楚越离刚刚的要求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让他把神婆拼起来啊……怎么拼!拿什么拼!

    有人会去猪肉摊上指着绞肉馅,对屠夫要求,把这整个猪拼回来吗?

    上一个这么干的是鲁智深!上一个这么死的是镇关西!

    京茶:“我,谢,谢,你,啊!”

    他咬牙切齿。

    楚越离微笑,对京茶本来的意思恍若未觉:“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

    他还不忘催促京茶:“快一点,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们去做,你想要耽误先生的进程吗?”

    在这件事上,楚越离可不会对京茶让步。

    他有一条死线。

    就是他必须在池翊音从五婶家离开,意识到箱庭和新神考验这件事之前,将所有时空清扫干净,让所有散落的力量全部回归主时空。

    楚越离不介意逗逗兔子,顺便多一个干苦力活的。

    但如果京茶因此而耽误了他的工作进度……

    楚越离眯了眯眼眸,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京茶却打了个哆嗦,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很冷,恐惧从心底升起。

    他连忙蹲下身,任劳任怨的干苦力,并且安慰自己,他这不是因为被楚越离吓到,而是为了池翊音。

    “不过,你是怎么杀了几百个神婆的?”

    京茶眼带疑惑:“你对这里……未免也太熟悉了。”

    楚越离说其他的工作都由他来,就真的包揽了所有事情。

    神婆的居所并不小,在偏僻贫困的大阴村来说,她的房屋面积算得上是奢华,是直接以神庙的规格来修建的。

    但这样宽敞的地方,却都被各种各样的“杂物”塞满,反而让空间看起来狭窄逼仄,到处都摆放着木架,上面堆放着零碎的小物件和书籍器皿,让人走在其中,连转个身都难,稍不留神就会碰掉些什么。

    可楚越离行走在其中,却像是开了夜视仪一样,他好像准确无误的知道什么东西摆在什么地方,哪里有凸起哪里地面有塌陷,总是先一步的避开。

    他从那堆杂物中从容走过,好像是行走在古老神秘的图书馆中,淡定沉静得仿佛是此地的主人,没有任何窘迫。

    京茶心中怀疑。

    总不会是,楚越离本来就与神婆有关系吧?叛徒?

    楚越离怎么会看不出京茶在想什么,他呵笑了一声,淡淡的道:“虽然我与红鸟接触不多,但从你身上,我还是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位足够优秀的搭档,有资格成为池先生的同伴。”

    翻译一下就是:红鸟的脑子真好,都能把你带飞。但凡他要是傻一点,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红鸟有资格成为先生的同伴,但你没有——出苦力的肌肉傻子一个。

    京茶美滋滋:“是吧,我也觉得红鸟脑子好,都不知道他那个智商是从哪遗传的。不过有他在,我就不用动脑子了,乐得轻松。”

    楚越离微笑:“嗯,看出来了,你身上最新的器官就是大脑。”

    全新没用过。

    京茶:“?我总觉得你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楚越离虽然对京茶没什么同伴情,就算他死在自己面前,自己都可以面无表情跨过去,然后向池翊音汇报的时候,顺便对红鸟说一声“节哀顺变,然后恭喜你找到池先生这样优秀的同伴”。

    但是出于对池翊音“资产”的保护,他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反而耐心的向京茶解释起来。

    有关于箱庭,有关于池翊音的书,以及破碎的时空。

    “虽然每一个时空都是从主干上脱落的,最核心的本质相同,但因为这些时空来源于不同的描述,也受书中不同人物的视角影响,所以不可避免的有些许不同。”

    “比如在主角看来,神婆等反派就应该去死,都是‘坏人’。但对大阴村的村民们来说,神婆却是救世主,是他们的‘神’和要保护的人,反而是闯进村子的主角一行人,才是坏人。”

    楚越离耐心道:“池先生的书,都有本来的原型故事,在真实的发生中,本来就有不同的阵营和角度。”

    “并且因为池先生对于人类的精准把控,就连主角的每个同伴,都有不同的利益点和想法,因此,从他们叙述中得到的故事和场景,也有着细微的差距,那是被各自的视角影响。”

    就如同京茶红鸟和楚越离自己,虽然同样是池翊音的同伴,但他们各自的出发点不一样。

    如果遇到恐怖的危险,京茶第一反应一定是救红鸟,而楚越离,他会义无反顾的扑向池翊音,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池翊音受到一点伤。

    而在事后的描述中,京茶会后怕庆幸于红鸟的安全,在楚越离看来,却是神对他的虔诚的考验。

    能为池翊音而死,是他的幸福。

    ——不同的人物看待一件事,也会因为角度的不同而观察到不同的事物。

    所以在每一个时空里,神婆和大阴村里的人事物,都会有些许不同。

    只有将这所有不同全部找到并填补,最后当所有时空重新聚合的时候,才会是完整的。

    而不会像是丢了块的拼图,有所缺损。

    楚越离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那是对他工作和信仰的否定。

    是耻辱。

    终于艰难的用自己塞满肌肉的大脑听懂了的京茶,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对楚越离有了几分佩服。

    “这种小细节你也能注意得到?”

    京茶诚恳道:“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瘸子,应该没办法在游戏场活太久,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是我看错了。”

    他向楚越离真诚道歉:“对不起。”

    楚越离却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是怎么做到把道歉也说得像骂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