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者被吓得惨叫连连,连滚带爬的跑了,报警后赶来的人又把这件事向上汇报,最后叫来了专家组。

    而那诡异的骷髅头,也转而交到了道长手里,门外把守的除了大师,就是全副武装拿枪的

    ——稍有异动,直接击毙。

    绝不能让骷髅再害了更多人。

    这是当时的死命令。

    但是很快,所有见过那骷髅的人,全都有了相似的症状。

    被从胃里取走了骷髅的那学生,很快就死在了看护病房里,而当时参与了搜救的人,护送回来的志愿者,包括在现场的教授们……

    无一例外。

    最后不得以,只能将这些人全部捆起来,关在房间里二十四小时看管,不论他们如何痛哭流涕的可怜哀求,为了他们的性命着想,也只能狠心坚持。

    而在样本数量足够多的情况下,专家组也发现了所有出现症状的人,其实都是在向同一个方向前进。

    ……大阴村。

    教授和学生们出事的地方。

    那颗骷髅是被学生从大阴村带回来的,它似乎想要回到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想要回家。

    而所有见过它的人,都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代替它,或者说带着它的一部分,回家。

    这样的结论,让所有人发冷。

    刀劈不开,火烧不了,水淹不死。

    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离开了大阴村之后的骷髅,都毫发无损,甚至之前在大阴村时,被学生的胃酸所腐蚀掉了那层皮肤,也在慢慢恢复,长了回来。

    有暴脾气的直接下令对着骷髅扫射,又用上了炸药和王水等,无论是物理还是化学伤害,抑或是生物分解……科学的,不科学的手段,用了个遍。

    可骷髅依旧在对着所有人微笑。

    似乎在嘲笑他们的愚昧。

    无奈之下,最后只能由几位大师联手将骷髅封印了起来,然后层层锁在盒子里,放进了大学,想要借大学本身的正气与阳刚之气镇压邪祟。

    这一招起了作用。

    那骷髅也安静了几十年。

    直到丢失……再次有它的消息时,又如当年一样的轰动。

    年轻的池翊音也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包括大阴村这个名字。

    ——无法搜索得出结果的村子,被从地图上抹去替代,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而几个月之后,池翊音见到的那位争吵的民俗学教授,也传来死讯。

    身为哥哥的数学系教授在得知消息的瞬间,昏倒在了讲台上。

    作为教授的得意弟子,池翊音第一个冲了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将自己敬重的老师送往医院。

    醒来后,教授不听劝阻的拔掉针管,颤巍巍的翻身下床,去迎回自己弟弟的尸骸。

    池翊音全程陪同。

    教授流着泪,哭到崩溃的伏在太平间的窗户前,泣不成声,甚至无法听到和回应旁边人的声音。

    池翊音看到,被放在太平间里,隔着玻璃让教授确认的那具尸体,已经损毁到几乎不成人形。

    对方像是在死前被几辆大卡车撞过,又被野兽啃噬过血肉那样,就连面容都有所缺失,他躺在太平间冰冷冷的白炽灯下,惨白的身躯上全都是红紫淤青,没有一块好肉。

    这副悲惨狼狈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就在几个月前,对方还是儒雅随和的民俗学教授。

    争吵的时候,他说自己就算死也要回去。曾经所有人都死在了那里,只有他一人侥幸逃离,这几十年已经是偷来的时光了。

    他有预感,自己的老师在召唤他,他想要和当年的同伴们死在一起。

    而现在,他果真死了。

    死得如此痛苦,浑身伤痕,可神情却是放松的。甚至第一次……

    池翊音第一次在这位民俗学教授脸上,看到了笑容。

    他陪着教授料理了弟弟的一切身后事,教授也宣泄情绪般,向池翊音第一次谈起了这个弟弟。

    几十年前,教授是怎么陪着父母一起忐忑等待,祈祷弟弟能够从深山里回来,又是怎么在接连几年的时间里,每一天都被有可能失去弟弟的痛苦折磨。

    弟弟痛苦了多久,他们这些家人就陪着他痛苦了多久。

    从99年的那根秋天开始,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迎来了拐点。

    并且不可扭转。

    而就在教授以为他们都老成如今的模样,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他的恐惧,却反而成了真。

    弟弟偷走了骷髅头,谁都没有告诉,独自一人回到了大阴村,然后彻底失联。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唯一知道的,只有那具写满了痛苦悲惨的尸体。

    和教授手里那一册,写得密密麻麻的尸检报告。

    ‘只是很奇怪的,在我弟弟的胃里,他们找到了一张纸。’

    教授给池翊音看那张照片:‘纸上只有一个‘禾’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时,池翊音也没有明白。

    但是在一段时间之后,这件事的风波已经彻底平息了,池翊音也趁着假期出门采风,为自己的新书做准备。

    在那里,他遇到了后来为他解开一切疑惑的鬼魂。

    也是……99年死在大阴村的那位带队的民俗学教授,死亡学生们的老师。

    鬼魂在驱赶着池翊音,即便前面根本就是无法通行的山崖,它也在机械般的驱赶,似乎不想让池翊音走进自己身后的山坳。

    而池翊音也在那时,猛地意识到了鬼魂很有可能在救他。

    对于善意的鬼魂,他并不吝啬于自己的帮助,同时也是好奇于鬼魂背后的故事,因此他开始尝试着说服鬼魂,与鬼魂有所接触。

    曾经是民俗学教授的鬼魂,也被池翊音唤醒了记忆,重新清醒起来。

    在听说了池翊音口中那些学生们的凄惨下场,尤其是最后那个明明已经逃出生天,却又在几十年后惨死的学生,鬼魂怒不可赦,咬牙切齿的说神婆违反了与他之间的约定。

    池翊音很好奇,并且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他的探索欲望。在向鬼魂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表明自己绝不会因为山林里的恶鬼死亡之后,鬼魂同意了为他带路,并且希望池翊音能够将他的学生们带走。

    ……虽然已经迟了几十年。

    虽然已经是鬼魂和尸骸。

    池翊音同意了。

    那本书,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之后诞生的。

    他将自己的亲身经历经过加工和巧妙安排之后,使得书中的主角与那位死亡的学生在会议上相遇,并作为同伴一起进山……

    也算是在书中,圆满了那因为幸存而痛苦了几十年的学生的心愿。

    但是与故事不同的是,池翊音实际上并没有找到真正的大阴村,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而最关键的骷髅头,也一直下落不明。

    池翊音将它们写进了书里,但他当年落笔的时候,没有想到命运如此有趣,竟然真的让他在几年之后,再次与这一切相遇。

    尤其是那只存在于传闻中的骷髅头。

    猴子在听池翊音说明了这骷髅头的来源之后,已经在翻白眼了。它看上去很想直接把它扔出去,奈何上司就在旁边。

    黎司君轻轻顺着池翊音的后背,像顺着一只受惊小猫咪的柔顺皮毛。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温热有力,一下下的抚平了池翊音从记忆中脱离时一并带出来的害怕,让他慢慢安心下来。

    “我本来以为,那骷髅再也不会出现……”

    池翊音看向背包的眼神复杂。

    他现在也不能确定这女尸的大致身份,但在他的书中,一共有两拨人的场景里着重出现过骷髅头。

    一个是大阴村的村民们,他们奉神婆命令,誓死保护骷髅头,不让主角一行人带走骷髅头毁掉。

    另外的……自然就是主角等人。

    而这女尸如果是书中主角一方的人,那她应该就是主角一位同伴的同伴,为了夺取骷髅头而死。

    在书中对她的描写只是一笔带过,作为记忆中缅怀的人物。

    池翊音也因此没能第一眼认出女尸来。

    而骷髅头,虽然它和传闻中并不相同,也和池翊音曾经写进笔下的模样不一样,从猩红没有皮肤的骷髅,变成了满脸皱褶的老人头颅。但会动的死人头颅,确实只有这一个了。

    池翊音深呼吸几口气,很快就让自己重新恢复了状态,然后慢慢向猴子走去,从它手里拎起了那个背包。

    打开后,背包里有微光透出,那头颅依旧在抬头看向背包开口的方向,微微笑着的脸无比柔和,一如慈爱的老人,完全看不出在它身后,有那么多恐怖甚至血腥的传闻。

    池翊音眉眼逐渐凝重。

    “你确定,所有的时空都来自于书中各个角色的视角?”

    池翊音问猴子。

    猴子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甚至可以这么说,你在那本书里写了多少个人,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看门老大爷,都会形成一个视角,造成一个时空的诞生。”

    这是在从文字里获取信息,构建起一个完整且真实的世界。

    就像是用二维的素材,却完成一件三维的作品,并且要求这件作品必须完美无缺,可以承载生命在其中运行的复杂和重量,不得有任何失误。

    ——总不能让以后生活在新神庇护下的世界里的人,天天抱怨着“地球online卡bug了”吧?

    这整个箱庭,其实都是在对池翊音进行一场严苛的检测,看他是否有力量支撑起世界,真正拥有成为神的资格。

    不仅仅是因为神明偏爱,池翊音自己也有足以匹配的力量。

    于是,在现实读者眼中只是一段故事,几句话一笔带过的死亡,在这里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世界与人生,死亡带来的悲痛和眼泪都拥有温度,与读者在现实中看到的经历的,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书中人物的视角互相交织纵横,编织起了这整个世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观点和看法,喜憎与行为守则。

    “不如说,如果箱庭里的时空太少,才是个问题。”

    猴子从系统的角度上提出自己的看法:“一个人的视角有限,他或许能看到街上的吵架,然后觉得吵架的人真坏,真不是人,怎么能这样。而如果只有这一个人的视角,那吵架的人也就成了纸片,所有人都觉得哦他一定是一个坏蛋,他好坏哦,他应该去死。”

    它捏着鼻子阴阳怪气的学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