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山路上,一切都没有显露端倪,这里依旧是暴雨后的山林。

    猴子提灯,照亮潮湿的青石板,倒映在山路上的水洼。树叶尖水珠缓缓滴落,虫鸣轻轻。

    还是对方先开的口。

    “池同学,很久没有见面了,一别数月,你找到你喜欢的新故事了吗?”

    男人眉眼含笑,像是教导小辈的老师,带着可以包容一切的耐心与温和。

    传道,授业,解惑。

    当男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知道,自己是被包容和关注的。不论你提出怎样的问题,他都愿意耐心的为你解答,为你的每一个进步而欢喜。

    池翊音也忍不住跟着轻笑了起来:“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因为箱庭的故事与你有关吗?被游戏场阻隔的力量,竟然放你过来了。”

    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与人无异的外形,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当猴子举起灯的时候,他的脚下并没有影子,双脚也并不是落在地面上的,而是虚虚漂浮在地面上方。

    他是……鬼魂。

    也是曾经池翊音还在现实中时,在山中遇到的那位已经死去的民俗学教授。

    99年,整个悲剧故事的最开端。

    池翊音所书写的故事皆是基于人,自然也在了解透这位教授的故事之后,将他写进了书中,让他成为自己的力量。

    他本想要让教授回家的,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当他与教授相遇,并且终于将其从被困几十年的深山成功带出来的时候,教授的母亲,已经在逐渐绝望麻木的苦苦等待中,流着眼泪闭上了眼睛。

    教授并未成婚,没有子女,他将所有的学生都视为对知识的传承,而对血脉并不在乎,可以被称为亲人的,只有一位母亲。

    如今老母亲已经死亡,教授陪伴在母亲的墓前许久,然后回到了池翊音身边,从容温和的向他表示,即便是死亡后,他也想要了解探索更多民俗学的秘密。

    跟在池翊音身边,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死亡后其实也有好处,这样就不必睡觉,浪费学习研究的时间了。’

    当时教授向池翊音眨了眨眼,这样说道。

    池翊音被逗笑了,也因教授对于学识的热爱而动容。很多教授做出的研究与归档的文献,完成的工作,他都会代为发表投稿,为民俗学添砖加瓦。

    ——当然,是以收拾整理教授遗稿手记的名义。

    挂在封面上的署名,第一且唯一作者,是教授的名字。

    并且,池翊音通过自己与出版社的关系,为教授争取到了不少出版与科普的机会。

    因为过硬的质量,风趣易懂的文字,以及没有被遗落的宣传,很多行业外的人想要了解民俗学的时候,都会优先选择池翊音代替教授发行的民俗学科普书籍。

    即便是死亡后,教授仍旧在孜孜不倦的教书育人,乐在其中。

    而应该属于教授的光芒,池翊音也珍而重之的为他呵护。

    教授也很喜欢池翊音这个非正式但最为重要的学生,对他欣赏不已。

    池翊音在数学系的老师听说这件事,还以为他是因为受自己弟弟之死的影响,而对民俗学产生了兴趣,并且为他弟弟的老师维护声名,为此而对他多有感激。

    甚至他的数学老师惆怅的对他感慨,说他不做老师,真的是太可惜了。

    但这个提议被池翊音微笑着婉拒了。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忍受长时间教一群叽叽喳喳小蠢蛋?那简直是地狱。

    在教授飘在池翊音身边的日子里,很多他在凶煞之地遇到的难题和谜题,教授都刚好专业对口,一眼看出了谜底,为池翊音免除了不少麻烦危险。

    而教授也为池翊音在民俗学领域上的悟性而吃惊,几次三番的试探着提起让池翊音再选一门民俗学的建议。

    但池翊音——‘不好意思,我喜欢的是数学。’

    那几年间,教授没少为这件事而唉声叹息,试图改变池翊音的心意。

    甚至在进入马家大宅之前,教授还在对池翊音介绍着那片地区从前冥婚的风俗。

    但这一切,都因为池旒和游戏场的介入,戛然而止。

    池翊音本以为自己与教授的再次相遇,要等到他离开游戏场之后才可以,没想到却提前了一些。

    在确认了教授确确实实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教授,并不是游戏场放出来的npc,也不是副本效果之后,池翊音松了口气,放下了戒备,重新对教授扬起笑容,并询问起了教授怎么会来这里,又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池翊音自己也想不明白。

    “唔……我想想。”

    而整件事的全程亲历者,沉吟着摩挲着下巴思考半天,才迟疑道:“其实,我也没记住多少。”

    池翊音:“嗯?”

    教授:“……人老了,中间有一段睡过去了。”

    池翊音:“嗯——?”

    他的气压逐渐降低,阴沉沉冷飕飕的。

    虽然还是只有一个疑问词,但着重压低的重音,却像是山雨欲来。

    教授摸了摸鼻子,也回想起了这个优秀学生恐怖的另一面。

    所以有时候,学生太优秀也不是好事情——看,把他这个本应该是老师的人,压得死死的。

    教授面上不显,但还是抖了抖,然后将自己努力回想起来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了池翊音。

    原来在马家大宅的时候,池翊音消失之后,教授立刻就发现了,其他几个被池翊音收在书中成为力量的鬼怪,也都第一时间冲向大宅,想要救回池翊音。

    但奈何池翊音这个力量的本源消失了。

    所有被他写进书中的非人之物,也都像是漏了气的气球,失去了来自池翊音的力量后,重新变成了字句,似乎从未存在过。

    教授也被迫沉睡在故事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感觉到自己所在的故事,松动了。

    像是长久干渴的植物,终于有甘甜的水源注入,于是干瘪将死的植物重新复苏,焕发生机,从文字变成了构造世界的支柱。

    新的世界拔地而起。

    教授的魂魄也慢慢恢复了自我意识,回想起池翊音消失之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担忧的想要前去寻找他这位恩人,朋友与学生。

    但是不等他行动,就有另一股冰冷的力量追踪到了他,将他塞进了一副躯壳。

    而他关于池翊音和其他一切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远去。

    他似乎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不再是大学校园里醉心于研究和教书的民俗学教授,也不是为了采风而死在路途中,甚至连自己的学生和助理都没能保护下来的无能教授,而是一个从出生之后就先天智力不足,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庄一步,一生囿困于井中的痴傻青年。

    他有了一个母亲,一个爷爷,家庭关系似乎是永远理不清的诡异。

    而在那个已经衰败荒凉的村子里,他只记得一件事。

    ——会有人前来此地,并且,死在这里。

    那是那人本应得的考验。

    虽然不明白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青年就是如此坚信着。

    并且,在那里的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中,他那些混沌不清的记忆,也向他露出了一条缝隙,从中隐约泄露出的线索勾起了好奇心,也让他开始在村子里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试图翻找到有用的信息。

    而就在这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中,他果然等来了一个人。

    ——暴雨夜里,前来借宿的青年。

    在看清池翊音面容的那一瞬间,他眼瞳紧缩,记忆松动,模模糊糊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对池翊音的亲近信任,比如他自己本身并不属于这个山村,也并没有什么母亲爷爷。

    即便那时教授并没有完全想起自己的身份和人生,但还是本能的信任依赖着池翊音,并且带他去了隔壁人家荒废的院子。

    自此,池翊音在猛烈冲击之下,恢复了属于自己的记忆。

    教授也回忆起了这一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无垠宇宙中的一粒星尘,找不到落点,也无法停止,只能漫无目的的等待。

    于绝对的死寂中。

    然后,各个时空开始爆炸,交汇,融合。

    弱小的时空湮灭,整齐划一向某一个时空靠近,成为它的一份子。

    而教授也抓住时机,进入了那个时空。

    在箱庭中,他感受到了类似的本源力量,如同一条长时间缺水的鱼被重新放回大海,重新恢复了力量,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他知道,曾经在自己眼前失去踪影的池翊音……

    就在这里。

    并且,这整个箱庭,都与他在生前曾经历过的场景一模一样,仿佛他死前记忆的重现。

    于是,凭借着自己对池翊音的了解,教授知道,他一定会前去大阴村寻找真相和离开的方法,因此才早早的等在山路上。

    果不其然,他在这里,与池翊音重逢。

    一人一鬼走在山路上,说笑着向大阴村走去,谈起自己在与对方汇合前的经历时,都将痛苦与磨难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反而说起了那些有趣的经历。

    好像他们并不是在游戏场里走了一圈,几度面临死亡的危险,而是在出门远游,度过了一次愉快的假期。

    “老师,你真应该去看看的,你能想象得到吗,在城市角落里竟然有那么有趣的咖啡馆,而且最重要的,那里挑高通顶的书架上,摆满了几千年来散佚的所有经史子集。”

    池翊音眉眼含笑,神情轻松,只字未提副本中的凶险,甚至还有些遗憾:“可惜了,如果那些书都放在图书馆,恐怕民俗学的学生们,你在学校的那些同僚们,应该快乐疯了吧。”

    教授也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咂了咂嘴巴有些遗憾。

    “你的新书怎么样了?”

    教授笑吟吟问道:“我们分开的时候,你还在筹备自己的新书。怎么样?马家大宅有你想要的故事吗?分开这段时间,你不会偷懒了吧?”

    教授佯怒,笑着打趣道:“知道你们写小说的,总喜欢拖稿子,等灵感之神眷顾,但你可不能懈怠,不然你的编辑就不会我出版科普书了。”

    池翊音也被逗笑了,笑着向他摆了摆手:“老师你放心,马家大宅的故事,早已经写作完成,不仅如此,与你分别的期间,我还完成了其他几本。”

    他向教授眨了眨眼睛,笑道:“这样说来,反而是老师你偷懒了吧?”

    教授连连摆手,咋舌于池翊音的高产,但同时也浮现出淡淡的心疼。

    跟随在池翊音身边,他很清楚池翊音是怎样写作的。

    去最深、最痛苦的故事最核心的底层,以己身承载当事者全部的痛苦与崩溃,揣摩人性与情绪,学习他们的情感,了解悲剧中每一个发展的细节与走向,与满心怨恨与愤怒的鬼怪共情,将自己一次次抛进情绪的深渊,再重新爬起来……

    池翊音的故事,在痛苦中千锤百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