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在多年深入凶煞之地的经历中, 池翊音无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数次直面死亡。

    但在这些经历中,大阴村的危险程度, 仍旧令池翊音忌惮。

    他甚至都产生了怀疑,新系统是不是读过他所有作品后, 比对出了这样一本最为凶险难闯的故事, 专门选了一个难度最高的用来构筑箱庭。

    毕竟以池翊音对曾经猴子系统的了解,它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接收到池翊音怀疑目光的猴子:“???”

    “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干。”

    猴子委委屈屈, 甚至抹起了眼泪:“我连系统权限都被抢走了, 还能做些什么呢?”

    池翊音冷漠脸:“嗯, 你的无能不需要再次强调了。连自己老家都守不住,被人偷了后方。”

    猴:默默捏紧了拳头。

    “不过,新系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

    迫于生存压力, 猴子还是在黎司君的视线压力下重新乖巧可爱,尽职尽责解释起来:“虽然新系统诞生后,我只在交接工作的时候与它见过面, 但是在我看来,它是个模范统。”

    怕池翊音理解不了, 猴子还补了一句:“真正可以做模板推行的那种系统, 和我不一样,它没有人情味, 没有独立拟人化的思考。”

    嘴上在夸新系统,但那张猴脸却怎么看怎么充满嫌弃:“冷冰冰的。”

    猴子:还是我这样的好,是你的小可爱呀~

    池翊音:“……明白了,新系统是优秀毕业生, 你是瑕疵品。”

    猴子: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震怒!

    但从猴子口中,池翊音还是明白了新系统的运行机制。

    与猴子做系统的时候不同, 新系统诞生于新世界降临的时刻,它的最终目的也与猴子系统截然不同。

    猴子是为了管理游戏场和数目庞大的玩家们,而新系统,它的最终目标与核心任务,只有一个。

    ——以新世界,迎接新神的到来。

    所以,新系统所有行为的内核都是对“神”的考验,而不是人。

    池翊音身在局中,是被考核的主角,所以很难感知出其中的微小差别。

    但身为前系统的猴子却看得很清楚,箱庭存在的目的,并非是想要杀死池翊音,用高难度的副本屠戮生命。

    它是为了让池翊音能够战胜身为人的他自己,突破人的极限,踏进神的领域。

    如此一来,池翊音所说的新系统有意为之,就不成立。

    在猴子解释之后,池翊音皱眉沉思,也慢慢回忆了之前猴子说的时空在逐渐合体的事。

    一个两个时空湮灭靠拢,或许是正常的。

    但如此多的时空接连湮灭,甚至让之前那具女尸都彻底复原重现,就有些奇怪了。

    新系统不会费心去做这种事。

    再加上故事的难度……池翊音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就那么凑巧的挑到了大阴村的故事,并且在此之前,他还在云海列车上看到了这本书的出现。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第三人的存在,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的形成。

    而池翊音恰好记得,他是在楚越离的包厢里发现的这本书。

    会是楚越离吗……

    池翊音皱了皱眉,心中产生了怀疑。

    而飘在一旁的教授,也大致听明白了猴子口中的这一切,包括系统和游戏场,他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对池翊音之前在游戏场里的经历产生了好奇心。

    神明?

    身为鬼魂,并且生前就是民俗学大家的教授,是相信鬼神之说的。但是他想破头也不明白,怎么神明就是池翊音了呢?

    教授问出自己的疑惑时,池翊音轻描淡写说了世界将要毁灭的事实,言简意赅的说明了下世界意识与创世神的对峙。

    最后,他还指着黎司君对教授说:“诺,这就是创世神。”

    那随意的口气,像是在说“看,这就是看门大爷”一样稀松平常。

    池翊音丝毫不觉得,自己身边跟个神明有什么问题。

    教授:“…………”

    教授震惊了!

    “活的?”

    教授迟疑的靠近黎司君,试图用自己曾经的学识和做鬼经历来解释,看得黎司君连唇边礼貌的笑容都僵硬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对于学术研究的欣喜若狂!

    池翊音不得不阻止教授:“我的老师诶,您就别想着解剖他了,也别想着发什么核心论文期刊的了——别说你已经死了,就是真的发表了,有几个人敢信?”

    与教授相处的那些年,让池翊音太了解他想要做什么了。

    但问题在于,难不成谁看到一篇论文的作者,快乐的说自己解剖了创世神,会严肃对待吗?

    怕不是直接开始怀疑作者的精神状态。

    上一个这么干的尼采,说了句“上帝死了!”就被视为疯子异端多少年。

    要是说解剖创世神,嗯……

    池翊音诚恳的问:“你打算惹怒神明吗?在大阴村这种地方。”

    这句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让教授恢复了冷静。

    嗯……嗯!确实,比起发论文,最重要的是要带着他心爱的学生池翊音再次成功离开这里。

    况且,好像大概也许可能……也真的没有人会相信“解剖神明”的权威性。

    教授蔫了。

    他垂头丧气的飘在池翊音身边,蔫嗒嗒的垂着头,像是棵缺水的植物。

    而黎司君和猴子,却整齐划一的松了口气。

    ——可喜可贺,神明逃过了被解剖的悲惨命运!

    猴子都快哭了,难道快要失业的上司就这么可怜吗?没了神位就算了,追不到老婆也算了——还有鬼想要解剖祂!

    黎司君也暗暗擦了把汗,面对池翊音看过来的安抚笑容时,都笑得有些艰难。

    要是别人敢说这种话,他一定会随手将对方扔进地狱里,感受一下渎神的下场。但问题在于,说这话的,是他心爱小信徒的老师兼“力量”。

    这就难办了。

    不必面对两难境地的黎司君,也难得产生了庆幸之感,并且趁着教授被打击的时刻,果断转换话题,坚决不让话题再有任何可能转移到解剖他自己身上。

    “我对如何通过考验成为神明,并没有经验。”

    他说:“从我有意识起,这个世界就因我而存在,风云雨露,日月天地,都是我。”

    “但是,我或许能够理解新系统,知道它想要的神明是怎样的。”

    黎司君轻轻垂眼,这样向池翊音说。

    对于黎司君而言,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与无生命之物,甚至是任何的物理法则,都来源于八千年前他在无聊之下的创造,将属于他的力量慷慨的分给了这个世界,曾经也欣喜而期冀的观察着世界上生灵的运作,希望能看到人类的快乐幸福。

    就像是满怀一颗柔软心脏的孩子,精心照料着自己的蚂蚁观赏瓶。

    只是后来……

    但即便如此,黎司君也并没有在一怒之下放弃世界。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挥挥手毁灭世界,收回自己的力量,甚至在世界意识与他对峙的时候,他也本可以放任世界自生自灭。

    但是他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的同意了世界意识提出的协议,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死心的想要看到世界再一次焕发生机的可能。

    黎司君知道蛮荒死寂的模样,所以才更加清楚,新系统理想中的“神”,应当是怎样的模样。

    而那也是池翊音将在箱庭中经受的考验项目。

    对于人类的关怀,对于艰难的忍耐,足以支撑世界运作的强大……

    新的神明,既要强大,也要弱小。强到能够庇护世界与生命,弱到能够理解最微小生命的渴望。

    黎司君曾经对池旒说,你没有资格成为神明。

    池旒以为那是因为她进入过暂居区,没有通过对神明候选人信念是否坚定的考验,因此才被毁掉了成神的资格。

    其实并不然。

    黎司君早就知道,如果想要拯救世界于毁灭,所需要的并不是第二个“黎司君”,而是足以开启新纪元的,截然不同的存在。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生命的关怀。

    是否了解人类,是否与所有生命同在。

    而在池旒看来,人类社会可不是“人”,而是大型养猪场,其中能够被称为人的,寥寥无几。

    以池旒的判断标准来看,确实如此。毕竟能达到她的标准,太难,太少。

    但在造神场看来,这却恰好与正确的答案南辕北辙。

    黎司君最开始被池翊音吸引,就是因为在他的身上,黎司君看到了成为新神的巨大潜力。

    ——对人的深刻洞察与揣摩,必将成为铺就在池翊音脚下的路。

    “不必担心,音音。”

    黎司君轻声道:“你不必过度揣摩箱庭想要什么,因为你本身,就是箱庭想要的。”

    “我很确定,只有你才有成为新神的资格。所以……”

    “做你自己就好。”

    池翊音抬眸,静静看着黎司君。

    山路安静,月光低垂,清风吹拂起发丝与衣摆。

    池翊音轻轻笑了起来:“好。”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别人。不论是否竞争神明,我都只会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