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坚持不动了。”

    “对,对不…………”

    话未说完,玩家就已经再也没了气息。

    学者慢慢睁大了眼睛,颤抖着呼唤着他,但安静的坟场里,只有树枝摆动的声音,山风呼啸如鬼哭。

    学者深深的垂下头,像是在无声的哭泣与悼念。

    等他再次抬起头,已经勉强整理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绪,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从深深的失望与痛苦中抽离出来。

    他还是那个平静理智的“节制”。

    学者勉强用一旁废弃的木板当做工具,为自己的同伴挖了一个浅浅的墓坑,将尸体埋葬。

    他深深躬身,告别了这个一直愿意相信他的同伴,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

    学者找遍了坟场,但没有看到其他玩家。

    明明之前在灵堂出事时是六名玩家,当场死了一个,可剩下的五名玩家里,却只有两人出现在了坟场里。

    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学者踉跄走着,难言的孤独感迸发,让他慢慢停下了脚步,迷茫不知自己应该向哪里走。

    与此同时,屏幕外始终注视着这一切的玩家们,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心情沉重,与屏幕里的人感同身受。

    大喜与大悲,希望与绝望,只在一秒之内迅速切换,一松手就失去了一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决定导致了悲惨的下场……

    他们即便是想一想,都觉得满心绝望,更何况亲身经历的人?

    如果他们不曾瞥见那短暂的现实一角,或许,他们依旧可以咬牙坚持着走下去。

    可当他们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绝望让他们再无法向前走一步。

    沉默中,被困在云海列车上的玩家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泪水无声流淌。

    一片寂静中,没有人肯说话。

    可与屏幕之外的玩家们相比,反而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学者,率先回过神来。

    他与自杀的玩家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情,却依旧咬牙坚持,不肯就这样放弃,他心中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他在短暂现实中,看到的那本书。

    池翊音……池翊音就是去了大阴村!

    他们现在身处之地是箱庭,而箱庭构建在池翊音曾经写就的故事之上!

    学者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读过的故事成为了绝望中最后的光亮,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既然池翊音才是箱庭的核心,那只要能找到池翊音,事情就还有一线转机。

    他这样坚信着,依旧执着的在坟场中寻找出路,辨别方向。

    一无所获之下,学者将目光投向坟场里唯一称得上是线索的东西。

    ——那些墓碑上的名字。

    很奇怪的是,死者的墓碑上并没有写明具体的名字,反而每一块都大段大段的写明了死者是怎样的崇高,令人尊敬,为了村子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什么贡献?

    祭品。

    他们都是,邪神的祭品。

    学者眉头紧皱,立刻想起了自己先前看到的那本书,随后他明白过来,这坟场就是大阴村的坟场!

    而这里埋着的,就是书中写的,大阴村里被用作人畜祭的可怜村民们。

    他……已经不在之前的村子了。

    学者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在大阴村了。

    池翊音就在这里。

    而楚越离等人半夜离开前往的,极有可能也是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重新有了力气,撑着墓碑踉跄着起身,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坟场外面,试图从雾气中辨认出灯光的方向,从而找到大阴村具体的位置。

    好在学者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勉强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听到风中传来的凄厉叫喊声,以及随即传来的嘈杂喧闹声。

    迷雾深处的不远处,亮起一盏盏灯光,在昏暗阴冷的山林中勾勒出村庄的轮廓,也为学者指明了方向。

    学者的眼睛里重新充满了亮光,立刻大跨步向那里跑去。

    而看着他一切作为的玩家,在云海列车上沉默良久,苦笑着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列车长。

    “游戏场让我看到这个,是想要让我认清,我和真正有资格进入下一轮考验的人,差距究竟有多大吗?”

    列车长安静如木桩,玩家却慢慢闭上了眼睛,缓缓叹息:“如果是这样……那恭喜,你们已经做到了。”

    他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经历相同的事情,会如何选?

    当现实的图景出现时,他也自信满满的认为这不过是游戏场另一次的考验,甚至还讥讽于游戏场的蠢笨。

    所有能够走到高级别的玩家都很清楚,在游戏场里,最重要的一直是人。

    从来都是对人类本心的考验。

    游戏场对杀死他们并不感兴趣,似乎更想看到的,是玩家们源自于灵魂的崩溃绝望,毁掉自己的同时也给出毁灭世界的答案。

    而他们这些高级别玩家,早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选择,是停下来,还是继续咬牙向前。

    他们全都是意志坚定之人——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在进入新世界,离回到现实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放弃?

    于是,在箱庭的玩家们,几乎都在秦氏黄鼠婆询问的时候,自信满满的进入了大阴村。

    谁能想到,这一次,竟然是真的给了他们离开的机会。

    而在屏幕外的玩家们,也有幸看到了五名玩家中唯一一个选择了回到现实的,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那玩家并没有如他所想迎来幸福。

    虽然他最开始是狂喜的,不敢置信的确认,但他很快就被拽回到了他的死亡中。

    游戏场所有的玩家……都是在濒临死亡或被严重诅咒的情形下,被拽进来的。

    所以,那个选择回到现实的玩家,也回到了多年前他濒临死亡的那一刻。

    车辆冲撞过来,还不等他反应,就已经毫不留情的从他身上碾压而过。

    血肉模糊。

    一秒之前,他还在眼含泪水的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可一秒之后,死亡追上了他。

    迟来了多年的死亡,终于还是没能逃得过。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看到了这一幕的玩家,全都闭上了眼睛偏过头去,不忍去看。

    “游戏场从来不是为了杀死各位。”

    一直安静的列车长终于开口,用机械的声音冰冷道:“我们将‘幸存者’的称号冠于所有人身上,期盼着各位能够真的从毁灭中幸存下来,作为代表,为全世界与人类的未来命运做出抉择。”

    “为此,游戏场一次次的给了各位机会,让各位替所有还活着人做出决定。不论是提示还是线索,游戏场尽力了。”

    “世界意识与神明的协议之下,神明给尽了最后的怜悯,想让各位活下去。我们,尽力了。”

    “但是到现在为止,游戏场一次次收获的,只有失望。”

    列车长平静的看向玩家,道:“如果你是系统,你会选择怎样对待令你失望愤怒的人?”

    所有被困在云海列车上的玩家,都被问了相同的问题。

    ——你会如何对待你厌恶的人?

    在所有的限制与规则都失效的情况下,即便是杀人也不会有任何惩罚,恶意可以肆无忌惮之地。

    所有游戏场的玩家,严格来说都已经是死人,不过是神明的力量,使得他们的时间被定格在了将死未死的一瞬间。

    一个死人,要如何再死一次?杀死一个死人,会有怎样的惩罚?

    没有的。

    所以……你会怎样做?

    云海列车上的所有玩家心里,那个答案都已经呼之欲出。

    他们沉默了。

    列车长将玩家的反应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看来各位,对自己的结局已经有所准备。”

    他退开一步,将被他挡在身后的包厢门暴露在玩家面前,从箱庭出现开始就一直被囚困于此的玩家,忽然有了选择自由的权利。

    “作为世界意识与神明之外的第三方,规则决意如下——各位将迎来既定的死亡。当箱庭破碎,新神登位的时候,各位的死亡也将会降临,作为各位选择错误的结局。”

    “但在此之前,第三方系统将最后的怜悯……赠予各位。”

    列车长缓缓抬起手,推开房门,做出邀请的手势。

    “在真正死亡之前,各位可以在云海列车上任何事情,尽情享受你们最后的生命。”

    “新神将会降临,世界重新得到庇护。但是,你们没有资格踏进新的世界。你们的生命,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世界新生之时,就是你们死亡的时候。所以——祈祷吧。”

    “忏悔你们的罪孽过错。”

    玩家们愣愣的看着打开的房门,曾经拼命想要的自由,现在唾手可得,可随之而来的代价,也如此沉重。

    选择错误的结局,是用生命来承受。

    玩家们心情复杂,但最后还是一声叹息,接连起身,脚步沉重的走向房门外的走廊。

    被分隔在各个房间里的玩家,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彼此。

    但是眼神交换中,只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