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神明的黎司君,却屡次因为池翊音而妥协甚至重伤,两人之间你争我夺,此消彼长的拉扯,让占据主导地位的力量不断轮转。

    黎司君压制池翊音,池翊音也将刀送进了黎司君的胸膛。

    创造了世界,制定了一切规则的神明,竟然因为一个人类而受伤,神血肆意流淌满身满地,而神明仰着头,在笑……

    在娃娃咖啡馆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世界意识震惊。

    随即它明白,新的神……将会是池翊音。

    那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杀死神明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弑神之后,神明舍不得伤害的存在。

    于是,世界意识调转了目标,对准了池翊音。

    唯一的问题是——穷追不舍的池旒。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最厌恶世界意识,那非池旒莫属。

    就连黎司君和池翊音,都要向后让一让位置。

    那样骄傲强大的池旒,在她的生命中,被她视作不可抹除的耻辱的,就是自己的“出生”。

    她是世界意识的棋子,用来对付黎司君的武器,被利用,被操控,像个毫无尊严的工具。

    池旒怎么可能忍受?

    所以,从她调查清楚了一切的真相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世界意识的出现,手里握紧的刀,刀锋指向的,从来都是世界意识。

    在游戏场开启之后,世界意识再一次看到池旒的时候有多吃惊,没有人知道。

    但黎司君却很清楚,池旒对世界意识的愤怒有多深。

    以神明为见证,池旒手中的刀捅向世界意识,成为既定的事实,重伤世界意识的同时,也割断了操控自己的线。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自己对自己的主导权。没有人能掌控她,就算是神或者世界意识,也没有这个资格。

    半神池旒,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世界意识的斩杀伤害。

    也因为她的存在,世界意识不得不在游戏场里隐身,就算想要做什么,也只能通过应急管理系统,不敢轻易露面,真身上场。

    那不仅仅是因为世界意识的层级过高,更是因为世界意识唯恐被池旒找到自己的真实所在,一刀杀死它。

    无脚鸟胸针。

    它最后落入了池翊音的手里。

    但胸针下的刀刃,却是沾染了神明的鲜血与世界意识的痛苦,早已经被淬炼到超越人类所能认知的极限。

    更何况,它在池翊音的手里,比在池旒手里时更要发扬光大,凡是世界上存在的,就没什么它杀不死的。

    即便是世界和神明。

    世界意识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出现在池旒面前,生死难说。

    它也忌惮着无脚鸟胸针,不敢随意靠近池翊音。

    事实也向世界意识证明,那确实是池旒干得出来的事。

    ——为了获得杀死黎司君的资格,池旒在箱庭里和世界意识斗得天塌地陷,最后逼得世界意识不得不打散了自己,才让属于自己的一小部分勉强逃脱。

    池翊音虽然并不知道池旒那一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大阴村的变化中,看出来世界意识的畏惧。

    那畏惧并不是对准他的。

    所以,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还能让世界意识忌惮至此的……

    “看来,池旒在箱庭里玩得很开心啊。”

    池翊音轻轻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把世界意识吓到这个程度。”

    “不想着如何正大光明的胜利,只想着依靠改变规则钻空子。”

    池翊音轻蔑的“啧”了一声,对世界意识并没有多少尊敬:“好的不学学坏的,人类的那点劣根性,全被它学了个十成十。”

    “世界意识……?”

    教授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望着那两扇巨大沉重的石门发呆。

    猴子刚刚不仅是去看雕刻来自机器还是手工的,也大致估量了一下石门的数据,查看了那些雕刻的题材。

    虽然它现在已经不是系统了,没有庞大数据库的支撑,但它再怎么被池翊音调笑做猴子,也有着绝大多数人类一生都积攒不起来的庞大知识储备,并且有着来自于机械特有的细致,并非人类可以比拟。

    它在石门上上下下跑了一圈回来后,就已经大致确定了石门的来历。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事。”

    猴子那张脸上显露出严肃的神色:“有什么东西,改了大阴村内部的物理规则,让这里的人可以做到这种,在现实里只有大型机械设备才能完成的事。”

    “换言之,这里的所有人,以及鬼神的力量,都被加强了。”

    猴子看向池翊音,小眼睛里满是担忧:“石门上雕刻的不仅仅是黄鼠狼,几乎所有邪神都被画在了上面……它并不是一个装饰品,更像是教堂的圣水,是真正具有力量的东西。”

    “你……能应付得来吗?”

    作为新神的考验,箱庭本就艰难,要求池翊音打破自己的灵魂,化茧成蝶。

    但在世界意识横插一手之后,事态向着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飞驰,已经是脱缰的野马,没有人知道它到底会跑向哪里。

    对于池翊音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猴子长叹一声,揉了揉小猴脸,愁眉苦脸的问:“真的有人是从一生下来就这么倒霉的吗?池翊音,你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你赶上?”

    身为神明眷属而一直被神明庇护,在遇到池翊音被压制得死死的之前,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统生唯一苦恼只有“池姓一家子大魔王”的猴子,表示不能理解。

    “该不会跟在你身边之后,也会变得倒霉吧?”

    “唔……”

    池翊音仰头沉思,眨了眨眼眸,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

    “鬼神的力量被加强的话。”

    教授看向池翊音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当年我们离开大阴村,就已经那样艰难了,现在却要更难?那会到什么程度?”

    他不敢想。

    教授看了眼石门,以及周围尚且安全的环境,有些不忍心。

    他心疼自己的学生:“这扇门也没有那么好推开,在真正进入门内,直面神婆之前,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小池,只要你现在说你不想走下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老师吧,老师会帮你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教授劝道:“你和你爱人还年轻,不要因为一个大阴村,就毁掉了你的人生。”

    如果教授眼前的得意门生,是除了池翊音之外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一定会考虑教授的话,为此而动摇。

    但是,正常人做不了鬼魂的学生,正常人也不可能带着这位赫赫有名的民俗学教授,在死后还继续自己的研究,并成为教授最视为骄傲且在乎的学生。

    池翊音笑着向教授眨了眨眼眸,道:“老师,你不要看我现在站在这里,但实际上,早在我进入游戏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于我母亲池旒手中的刀。”

    教授怔愣。

    他看着池翊音浑不在意的平静说出这样的话,慢了半拍,才重新回想起来,他的学生不仅仅已经不再是活人了……还是,神明的候选人。

    又怎么能以对待寻常人,无病无灾平安一生的标准,来要求池翊音?

    安稳对于池翊音来说,是囚笼,更是对他的侮辱和轻蔑。

    教授眉眼间的焦灼慢慢舒展,他叹了口气,笑着道:“是我的错,我差点忘了,你是多么与众不同的学生了。”

    “好吧,那既然你决定了往前走,做老师的,就奉陪到底。”

    教授一撸袖子,立刻气势汹汹的冲向石门,也和刚刚的猴子一样,蹲在门边仔仔细细的查看起来,试图找出能够证明目前大阴村状态的线索。

    池翊音愣了下:“老师……”

    随即,一股暖流涌入他的心间。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怪物。

    和池旒一样的怪物。

    不会被人类社会接纳,永远学不会平庸的合群,放弃自己的思考,去向下附和大多数人的蠢笨,以此来获得在群体中的位置和安全感。

    只要稍稍想一想那样的场景,就足够恶心到池翊音。

    因此,他并没有继续探寻这种可能,也再没有回头看过。

    他已经默认了自己会永远孤独的思考,向自己的灵魂以及世界的真相探索。

    却没有意识到……其实,在与非人之物接触交谈中,他已经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被他们视为亲友的一份子,甚至是最熟悉的存在。

    他们愿意与他同行,无论终点是哪里,又是生是死。

    池翊音的眉眼慢慢缓和,带上了笑意。

    他低低的笑了出来。

    是他疏忽了。

    他本来已经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倒霉”的命运,虽然并不在意,但事实却是如此。但现在看……有这么可爱的一群人陪在他身边,这才是他的幸运。

    他并非孤身一人。

    池翊音这样想着,慢慢握紧了黎司君的手。

    黎司君似有所觉,低头看向池翊音,顺势一抬手,将他圈进了自己怀中。

    在教授看不到的身后,黎司君低下头,在池翊音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带着无限缱绻的温柔爱意。

    池翊音并没有躲闪,默认了黎司君的存在,甚至是……身份。

    他低声问:“如果这一次,我没能成功……”

    黎司君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低下头,细碎的吻一直蔓延到池翊音的颈窝,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和你一起死。”

    他说:“你在,世界在,神在。你死,那所有导致你死亡的,都会毁灭。没有你的世界,也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

    言出法随。

    就在黎司君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话语成为了世界的法则,铭刻在深不见底的基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