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翊音就像是被恶魔盯住的羔羊,下一秒就会被撕碎吞噬入腹。

    他微微垂眼,看向自己的脚边。

    没有影子。

    连他自己的影子也没有。

    似乎……他应该是一个死人。

    池翊音下意识抬手伸向自己的西装内侧,想要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下,然后才意识到,并非是他真的携带了笔记本,而是,肌肉记忆。

    应该有这样一本笔记的。

    被他时刻随身携带,记录他看到的故事与感受,将所有骇人听闻的故事,全都写进笔下,变成黑暗冰冷的字句,令人在深夜里哭泣恐惧。

    ……不对。

    他的介绍,是爱情作者。

    但一个爱情小说家,为什么会要记录这样的东西?他的大脑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本能行为?

    轿厢里,空气已经缓缓向池翊音聚集。

    他的肩膀徒然下沉,被猛然压过来的重量压得抬不起来。

    冰冷的呼吸落在他在动作间被扯开的衬衫衣领,激起冷战。

    ‘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们。’

    阴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吹拂的风:‘你想要往哪走?既然进来了,就已经哪里都去不了,回不去了。’

    透过眼前的镜子,池翊音看到隐约的身影在自己身侧凝实,看不清脸,却能勉强看清咧到耳根的怪异笑容。

    不仅仅是一道身影。

    影影绰绰,无数道身影在调笑,在伸手向他,似乎想要将他拉进他们之间。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了这小小轿厢里的无数鬼魂。

    明明只有一层楼,可电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

    池翊音眸光暗了暗,却依旧平静没有波动,他只是勾了勾唇,冷声反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身边那些东西愣住。

    轿厢中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凝固起来。

    那些鬼魂根本没有想到池翊音不仅不怕,甚至还敢主动与他们对话,并不畏惧神鬼。

    “虽然不知道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啊……”

    池翊音叹了口气,随手将手里的公文包扔向角落。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在闪烁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白皙,简直如吸血鬼一般,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漂亮。

    “今天真是漫长的不妙一天,我不是很高兴,心情不太好。不,应该是很不好。我想,任何人在经历了这么莫名其妙的记忆,完全陌生与认知对不上的环境,都不会觉得舒适吧?”

    池翊音抬眸,平静看向自己身前。

    即便那里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在旁边的镜面里,却能看得到那些挤挤簇蔟的影子,反而没有池翊音在镜子里。

    “所以。”

    他唇角勾了勾,礼节性假笑没有半分温度:“你们一定也会理解我想要发泄情绪吧?”

    轿厢里的绰绰影子面面相觑。

    莫名的,寒意从池翊音身上向四周扩散而去,将所有鬼影笼罩,令他们打了个寒颤,竟然觉得自己才是被盯上的那个。

    池翊音微笑。

    下一秒,他的眼眸猛地锐利起来,用尽全力挥出去的拳头呼啸带起风声,肌肉紧绷的线条漂亮有力。

    “砰!”

    轿厢重重一颤。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电梯井里,就连电梯门外,都能清晰听见狼哭鬼嚎的求饶声。

    本来还坐在轮椅上与猴子交谈的顾希朝“唔?”了一声,诧异转身,看向电梯的方向。

    他推了推眼镜,掩唇沉思。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18层,缓缓打开了门。

    轿厢里只有池翊音一人。

    他站在轿厢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带汗,像是刚打过拳回来。

    池翊音仰着头喘息,眼眸里凶戾之气未褪,在冷白的光线下那双湛蓝眼眸显得过分锐利,令人不敢靠近。

    而他慢条斯理的抬手整理衬衫,重新将袖子放下来,抻了抻剧烈动作后的皱褶。

    再回眸时,他臂弯间搭着外套,微笑起来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西装绅士。

    只是弯腰去拿公文包时,池翊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电梯外的人,他顿了顿,然后慢慢直起身,沉静看向电梯外坐在轮椅上的人。

    顾希朝放下掩住嘴唇的手,好奇问:“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池翊音。我以为比起体术,你更喜欢以笔为刀。”

    池翊音皱了下眉,在记忆中搜索失败。

    他很确定,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这样气质特殊危险的人物,令人见之不忘,不会是他能忘记的人。

    但对方与自己说话时的态度,又过于熟稔……

    池翊音缓缓踏出轿厢,没有再给自己身后一个眼神。

    “我并不清楚你对我到底都了解多少,又是什么身份。不过对你这个问题。”

    在经过顾希朝的时候,池翊音脚步微顿,平静道:“我一般并不喜欢动用拳头,我更偏好于大脑。不过当有人不愿意听我说话的时候,我会用实际行动,让对方听到我的话。”

    电梯门缓缓闭合。

    却在中间无法继续向前,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一样,反复的开关。可在那里,却只有一片空气。

    只是,在轿厢里的镜面中,却是尸横满地的恐怖景象。

    黑红血液顺着轿厢顶缓缓流淌,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鬼魂死不瞑目。

    顾希朝顺着电梯门缝隙瞥了一眼,就平静的转过头,推动着自己的轮椅追向池翊音的背影。

    池翊音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他皱眉回身,看向顾希朝的眼神里带着不解和戒备。

    顾希朝耸了耸肩,却从容道:“别误会,我只是你隔壁的邻居,并不是在跟踪你。”

    他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房门,道:“诺,看到了吗?旁边就是你家。”

    池翊音闻言看去。

    那两道门确实挨得很近,对方就算和自己贴着走,也是合理的。

    于是他说了句抱歉,向旁边让了让,准备让对方先过去。

    顾希朝转动着轮椅,却刚刚好卡在了池翊音前面,没有让他继续往前走。

    “你准备怎么做?”

    顾希朝转身向池翊音说话时,视线不经意瞥过池翊音身后不远处的那道门,眼里慢慢染上笑意。

    池翊音皱眉不解。

    下一刻,顾希朝却反而收起了自己过度的情绪,低低笑道:“我很期待你的新书。”

    “写出来的过程和结局,都务必让我亲眼参观……别忘了,池翊音,你还欠我一本没有完成的书。”

    说罢,顾希朝就自顾自的推着轮椅向前。

    房门打开又关上,走廊上,只剩下了池翊音一人。

    没有了顾希朝说话的声音,环境顿时安静了下来,棺材里死一样的寂静。

    但池翊音却无法放下情绪直接回家。

    他的心脏沉甸甸的在向下坠。

    他现在最起码可以确定一件事——古怪。

    从在签售会惊醒之后,世界仿佛变了一番模样,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

    而不论是黎司君还是眼前古怪自说自话的邻居,以及刚刚电梯里的异状,都像是山雨欲来前的最后的平静。

    池翊音在走廊上静立片刻,然后转身重新走向电梯。

    电梯门已经关上,旁边的字数提示着电梯在下行,一直到地下负一楼。

    过了很久,才重新上升。

    在池翊音面前重新打开之后,他下颔紧绷,严肃看了一圈轿厢,但镜面的四周却反映不出任何多余的身影。

    好像那些鬼魂,尸骸,还有拳拳到肉的冰冷手感,都是他回家途中的胡思乱想。

    池翊音伸手挡住电梯门不让它关闭,然后终于放下手,走进了轿厢,重新站到了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按亮了负一楼。

    电梯下行。

    这一次,却没有任何鬼魂来骚扰,更不见了刚刚种种诡异,顺利的一直下到了最底层。

    电梯门打开后,昏暗的负一楼停车场出现在了池翊音眼前。

    冷风吹进来,带着阴冷潮湿的气味,令池翊音下意识打了个冷战,身体在本能的提醒他有危险的靠近。

    但池翊音抿了抿唇,还是迈开长腿,走出了电梯。

    公寓楼已经有了年头了,停车场也没什么人管理,灯泡坏得只剩下零星几盏,勉强能够照亮角落的空间。

    昏暗阴冷的停车场看不到远处的事物,只偶尔有铁管被敲响的声音回荡,一声声,像是打在人的心脏上。

    电梯门在池翊音身后缓缓闭合,唯一的光亮消失,停车场彻底陷入了黑暗。

    眼睛无法适应亮度的忽然变化,池翊音不得不站在原地,等待转变的过程过去,像瞎子一样站着。

    但这也给了他更加敏锐的听力和嗅觉。

    血腥的气味混杂着腐烂的味道从旁边传来,像是一个巨型的恶臭垃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