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公寓门后,并不是房间,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是神未曾构建过世界的虚空。

    黎司君站在那样的黑暗中,死死盯着展现在眼前的画面,将池翊音在停车场里的困境看在眼里,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他的音音紧紧护在怀里。

    猴子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猴:我就知道是这样……

    “您,您要克制住自己啊。”

    猴子胆战心惊的靠近,疯狂搜肠刮肚寻找能够说服黎司君的话:“池翊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差最后一道世界的认可,就能成功得到神明位置,您不能,因为您的一些想法就,就打扰他……”

    黎司君瞬间向猴子看过去的眼神锐利肃杀,如有实质。

    猴子吓了一跳,只觉得天灵盖一凉,赶紧闭了嘴大气不敢出。

    等黎司君的视线移开之后,猴子这才敢重新呼吸,觉得自己差点生死鬼门走一遭。

    “我知道。”

    黎司君咬了咬牙,下颔线紧绷出锐利的线条,试了几次才勉强将自己汹涌翻滚的情绪全都压回去,努力维持着平静镇定的外表。

    “不用你来提醒我。”

    他的声音很冷,在池翊音面前温暖如万顷波光的金棕色眼眸,现在却凝固冰冷如铸剑。

    “如果不是为了音音……从一开始,就应该掀翻整个游戏场,连同世界意识一起毁灭。”

    神明怎能忍受,自己对世界最后一缕温度,竟然反过来变成伤害他所爱之人的利器。

    猴子胆颤心惊,但几次确认之后,总算是确定了黎司君真的不会毁掉最后仅存的小世界,这让它的心脏重新回到胸膛里。

    黎司君随意瞥了它一眼,对它的所思所想心知肚明。

    他知道猴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但是如他所言,他不会干扰池翊音必须要走的那条路。

    他在等……

    等池翊音走到他面前,亲手从他这里,拿走属于神明的权柄与光芒。

    新的纪元将以池翊音之名开启,而旧日的神,将会成为新神最初也最虔诚的信徒,以鲜血与生命,爱他。

    猴子还不等一口气全吐完,一抬头,就感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过去了。

    它一抬头,就看到黎司君略过自己向公寓门走去,就连屏幕上池翊音的画面也留不住他。

    猴子心下一急,连忙伸手去拽住了黎司君的裤脚:“您要去做什么?!”

    “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去停车场!如果您打断了池翊音的考验,世界将无法确定他是否有足够的资格成神,您以所有力量交换来的最后机会,就会付之东流!”

    黎司君冷淡嗤笑了一声,随意轻踹开猴子:“我知道。”

    “我只是。”

    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整栋公寓楼都在颤抖,每一寸空气都在发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在重压之下崩塌。神明的怒意,燃烧了每一寸空间。

    黎司君抬头,冰冷看向上方:“我只是,去找一位故人,叙旧。”

    昏暗中,池旒看着眼前的监视屏幕,殷红的唇角勾起一丝危险笑意,丝毫不畏惧在屏幕中黎司君直直看过来的冰冷目光。

    神明的眼睛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他在警告池旒——我不插手,但你不要太过分。否则……杀了你。

    身为神明的黎司君,对他所有的造物都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即便是世界意识都无法超越他的权限,否则也不会如此焦急的想要吞噬世界,唯恐黎司君对世界再次庇护,毁掉它所有计划。

    作为神明候选人还脆弱的池翊音,就成了世界意识的人质,用以威胁黎司君,让他忌惮,不会随意出手。

    但,他终究是神明。

    在他解开自己所有的力量之后,以他的力量为基础,池翊音的意识为构图,搭建起了如今与现实无异的小世界,让池翊音被打断的考验之途可以继续。

    而对于这方小世界,黎司君同样对所有的变动,心知肚明。

    比如,池旒利用半神的权限与“改写”的力量,让公寓楼成为她的地盘,甚至加重池翊音的难度,刁难于他的举动。

    “看来,神明是真的陷进去了……对我的小怪物。”

    池旒眯了眯眼眸,神情冰冷:“和我认识的黎司君,相差太多,太多了。他从前,可从未怜悯过谁的考验过重。”

    池旒与黎司君第一次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鲜血与死亡,她在神明面前自杀,让自己挣脱了世界意识的操控,也获得了新生。

    但她很肯定,如果那时她的刀锋指向的是黎司君,那她的下场,一定是神明毫不留情的攻击杀戮。

    在池翊音出现之前,神明眼中只有严苛规则。

    他赐予世间最后的温柔,可不是棉花糖,而是在一切消弭失败后,带着尖刺的藤。想要胜利,付出的代价远远要超过人类所认知的极限。

    神明曾对此不以为意。

    对于已经错过一次次机会的世界而言,能有复活赛,都已经是万幸。怎么还敢期望它简单?

    向世界和游戏场证明了自己的力量,身为半神的池旒,对游戏场同样拥有超越寻常玩家的权限。

    但是在她所看到的协议和规则中,神明对于玩家的考验,永无休止。

    甚至无法和池旒现在眼前这个警告她严苛的黎司君,视为同一人的行为。

    “所谓爱情,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池旒低声喃喃,自言自语,难得流露出一丝迷茫。

    “值得吗,为了小怪物,放弃一切,包括自己。”

    她曾经耗费所有力量都没能杀死的黎司君,竟然就这样轻易的,在池翊音面前丢盔卸甲,不惜付出属于神明的一切,乃至生命,用尽全部力气将爱意刻画到世间最深。

    曾经以神力创造世界的神明,就连相爱,也用尽全力,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在池旒看来,这样的做法蠢笨至极,可笑又幼稚。

    万一池翊音不会给予黎司君一点回应吗?如果池翊音的回应就是杀死神明的刀呢?

    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掀开给自己的敌人,甚至亲自呵护着敌人的成长……

    愚蠢且找死的行为。

    可就是这样曾经被池旒嗤之以鼻的做法,现在却真切出现在了神明身上。

    并且神明,甘之如饴,不觉苦涩。

    池旒感到难言的迷茫,心脏的空洞有风呼啸穿过,却让她不知该如何处理。

    那是她不曾涉足过的领域,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外。

    但在这间公寓中,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池旒皱眉看向萧秉陵时,对方也只是迟疑着措辞:“或许,就像信徒对神明的信仰那样?”

    萧秉陵唯一知道的情感,就是为自己的神明献上所有的忠诚与生命。

    而顾希朝推了推眼镜,对池旒的疑问表示赞同。

    “如果池翊音真的因为爱情而改变,变得软弱,愚蠢……那对我来说,无异于侮辱。”

    顾希朝眼眸中划过暗芒,声音冷了下来:“既然是令我尊敬的宿敌,那就算是死,也好过变成无能的废物。”

    他这样说着,笑得温文尔雅,却反过来劝池旒更加用力对付池翊音,不要有丝毫犹豫的心理。

    池旒挑了下眉,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池翊音如果知道你现在对我说的话,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她的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顾希朝却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反指向眼前的屏幕:“比起池翊音,你现在似乎有其他事需要处理,比如,黎司君。”

    比任何游戏场里的玩家或npc都更熟悉黎司君,甚至本身就是在濒死时被黎司君救回来的顾希朝,对黎司君的行事风格极为熟悉,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将会发生的事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就漫上笑意。

    “你对池翊音做的事,虽然我很喜欢,但对于黎司君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挑衅,没有任何值得原谅或放过的可能。”

    顾希朝低低笑了起来:“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比他强。不然,我可不会帮你收尸。”

    他说的毫不掩饰恶意凉薄,萧秉陵皱眉上前一步,手中匕首就抵在顾希朝的脖颈上。

    他抬了抬下颔,神情不变,依旧笑得从容,瞥向池旒时,还有心情悠闲的向她说起黎司君曾经的作为。

    顾希朝丝毫不在乎池旒会不会根据自己的话语,猜出他与黎司君的关系,甚至他本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在敲开池旒房门之前,就已经很清楚,与一位半神作对,是怎样危险的事情。

    池旒欠缺的永远不是力量,而是世界与神明的认可。

    她的力量,仅仅在黎司君之下。

    甚至在神明主动开放自己的力量,放任自己与池翊音一同坠落的现在,就算是顾希朝也说不准,如果两人再一次对峙,活下来的,会是哪一个。

    池旒?

    还是暴怒之下的黎司君?

    顾希朝的好奇很快得到了满足。

    说话间,黎司君就已经抵达了池旒所在的公寓房门之外。

    他漠然的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房门上,下一秒,整个门板轰然破碎,炸开无数木屑。

    公寓门外走廊上的光亮照进来,冷白的光照亮了昏暗的公寓房间,一直延伸到池旒脚下。

    池旒姿势不变,依旧双臂自然舒展放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的放松。

    她掀了掀眼睫,看向黎司君时的眸光冰冷,带着凶狠锋利的杀意。

    一瞬间,整个空间都仿佛是猛然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择人而噬,几乎要将黎司君吞入其中。

    他就站在那道光的最边缘,冷白的光像是一道划开的线,分开两个世界。

    空气涌动,室内狂风呼啸,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硝烟气息。

    就连一直跟在池旒身边的萧秉陵也晃了晃,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他闷哼了一声,黑色的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又被他毫不在意的一把擦掉,在白皙俊美的脸颊上抹开一片血迹。

    即便是玩家中最顶尖的萧秉陵,也无法直面神明震怒,在这样强烈的力量冲击之下完好无损。

    房间里,也只有神明与半神,以及早已经死亡的顾希朝,能够淡然处之。

    池旒抬手支着下颔,低低笑了起来。

    “怎么,你是为了池翊音而来的吗?”

    她瞥了一眼屏幕,被围困在停车场的池翊音并不好过,以一敌千让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