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梦里,或是前世的记忆里,模模糊糊见过。

    雨夜荒村,暴雨中迷路的车子,纸扎人惨白脸上的两团红晕,昏暗灵堂中摆放的棺材,蹲在窗柩上舔爪子的黄鼠狼……

    一幕幕从池翊音脑海中闪过,令他头痛欲裂。

    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从远在天空上的第三视角,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行走在危险的世界里,做的事遇到的人却是他完全陌生的。

    一个教授数学的大学教授,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况且,他完全没有理由在暴雨中去一个偏僻危险的村子。

    不,反过来。

    如果他是本身就是为了那个村子里危险阴森的故事,因此到那里去亲身经历,那就说得通了。

    可是,他写的和这些是完全不同的题材……

    无数个声音出现在池翊音的脑海中,一个个猜想接连出现,又被他一个个否决。

    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梦境。

    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这是不是一个醒不过来的清醒梦。

    据说人会在梦里梦到自己的前生今世,喝下去的孟婆汤偶尔也会有失灵的情况,让灵魂里被压制的记忆重新降临,带着人重走一遍前世的路。

    那这些呢?是噩梦,还是前世?

    池翊音低低痛苦呻吟出声,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头,在这个暂且安全的密闭空间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只觉得周身发冷。

    至于车外车内的情况,他已经再无暇顾及。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就在车后座上,原本倒在座椅上的尸骸慢慢直起身。

    并没有离开车子的干尸,将池翊音视为了自己触手可得的猎物,浑浊干瘪的眼睛里浮现出贪婪的欲望。

    它伸出枯瘦干瘪的手,缓缓伸向池翊音,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尖利的指尖悄悄靠近池翊音的脖子,像是将要割喉的刀。

    可就在干尸得手之前,池翊音却放下了捂住头的手掌,刚刚的痛苦也像是薄雾般散去,逐渐露出了他本来冰冷锋利的一面。

    他掀了掀眼睫,却没有向身后的干尸看去,而是低头注视着放在副驾驶上的头颅,冷声问:“秦氏黄鼠婆,你应该恨的,不应该是我,或是世界上的其他人……不是你自己,选择在神婆面前放弃了生命吗?”

    “就算你现在后悔愤怒于自己的死亡,也应当去找神婆,而不是我,或我的试炼。”

    池翊音冷笑,眼眸冰冷无光:“辛苦你一直跟随到这里来了,世界意识竟然都没有发现你,让你进来了吗?”

    那颗仅仅只有头颅的脸,在池翊音话音落下之后,浮现出一抹狰狞笑意。

    本来蛰伏的恶意在被拆穿之后,再也不顾及任何,直接向池翊音露出了属于自己的杀戮之意。

    “我何须,瞒过谁。”

    头颅已经干瘪的牙颌骨开开合合,声音嘶哑难听:“我从最初,就是你的试炼。”

    “池翊音,在大阴村,你让我成不了神,你杀死了我。所以。”

    早就已经死亡的秦氏黄鼠婆露出了快意的笑容,恶意几乎挣破束缚:“我也不会,让你成神。我要,杀了你。这样才算公平。”

    池翊音居高临下的漠然看向秦婆头颅,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片蒙蒙雾气,没有光亮,像是他根本就不存在于这里。

    只是意识暂时的降临与清醒。

    “我想要完成的目标,就一定会被实现,不论是谁来阻拦,也无法挡住我的脚步。你并不是第一个想要报复我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是秦婆,死亡无法震慑我。”

    池翊音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走着瞧,看看究竟在棋盘上站到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但是现在……”

    他的话未说完,神情就猛然一厉,电光火石之间出手,手掌直抓向自己身后,隔着手帕准确无误的扣住了伸向自己的手骨。

    然后猛地一发力——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池翊音也骤然发力,将干尸的手骨硬生生拽了下来,然后握着那手骨抓向秦婆的头骨。

    “池翊音!不!你敢!”

    “不——!!”

    在秦婆大惊失色的愤怒阻拦中,池翊音毫不犹豫的以干尸手骨为武器,直插进了头骨的眼窝。

    刹那间,万籁寂静。

    世界上的所有人事物,都在此刻停止了运行。

    停车场内互相攻击的鬼魂和干尸,也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像是僵硬的木偶人。

    唯一仅剩下还能自由活动的,只有池翊音。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头颅,看着它一寸寸湮灭成灰,在自己眼前溃散。

    但池翊音的俊容上,并没有任何喜色,更没有松了口气的举动。

    他是池翊音,但又不是“池翊音”。

    在这个由他自己的意识和神力编造而成的小世界里,他更像是被“人”高高供起来的神,被束缚在世界之外,只能居高临下的以局外人视角注视着这一切。

    直到他提前布置好的计划生效,让他的身躯夺回了一秒清醒,可以让他的意识降临。

    这具身躯里,重新有了灵魂,也记起了之前的一切。

    池翊音沉默一秒,随即低声试着呼唤新系统,想要确认小世界此刻的坐标。

    是在现实内,还是游戏场里。

    如果这方小世界构建时落进了现实,那虽然对身处小世界里的人们没有影响,却会对现实造成威胁。

    那样的话,池翊音的计划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意义。

    与池旒不同,池翊音很清楚,自己对人类的厌恶并不能作为世界的运行规则,庇护世界的神明,不能屠戮生命。

    现实,必须存留。

    但池翊音几次试图联系新系统小云海,得到的都是石沉大海的安静。

    直到他的意识无法再在小世界里停留太久,只能遗憾的准备撤离,想着等下一次进入小世界再尝试的时候,他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了滋滋啦啦的声音。

    像是通话接通时接触不良的雪花声。

    【池……神…………池……】

    断断续续的机械音传来。

    虽然模糊,却令池翊音缓和了眉眼,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你还“活着”,小云海。恭喜你。”

    新系统仍旧在挣扎中,努力从残破不全的代码里,拼凑出自己临时可以使用的“肢体”,让自己可以与池翊音对话。

    【并……不是……非不否这样。云,海小,死亡……】

    【我不……云……池,唤醒,数据……备用……】

    断断续续的连通中,字句拆解破碎,不成语句。

    池翊音皱眉,屏息倾听之后,却立刻从模糊破碎的声音中,明白了系统想要告知他的话。

    现在与他对话的,并不是新系统小云海。

    在黎司君解开力量之前,池翊音就已经布好了局,其中重要一环,就是新系统小云海。

    而小云海不负所托,成功完成了任务,却也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属于系统的所有架构程序破碎,像是被呼啸狂风摧毁的地基与楼体骨架,万丈高楼的倒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小云海已经“死”了。

    回应池翊音的,是系统在死亡后本能的回应,被他唤起的备用程序。

    它是,小云海最后的回响。

    第三方独立系统,在尝试调用自己全部的代码,努力从被世界意识牢牢控制的游戏场里,再次为池翊音找出一条独立通往神位的路,回应他所有的需求。

    它生于世界纯粹的存活意志之中,是历代系统唯一的标准模板。成长于双方阵营对峙的危险之中,却没有偏向于任何一方。

    明明只要它向黎司君或世界意识任何一方靠拢,就可以存活下去,但它并没有那样做。

    它选择了池翊音,并为了池翊音的嘱托,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

    池翊音心中叹息,却没有更多时间哀悼小云海的死亡,而是迅速向备用程序嘱咐。

    “我会尽可能赶在越离再无法支撑之前,结束我的试炼,夺回力量,让一切重回正轨。”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来帮我看住世界意识,不让它从越离的约束中挣脱,同时确保小世界就算毁灭也会坠落在游戏场里,绝不可让游戏场内发生的死亡,影响到现实世界。”

    “……玩家都已经是死人,但是现实,却是活生生还存续着的。”

    备用程序接下了池翊音的嘱托。

    它向池翊音承诺,只要自己还存在,就会完成他交待的任务。就算死,也会与世界意识同归于尽。

    【世界……神,池……拜托…………】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最后响了几下,随即,就像是接触不良一样,彻底没了声音。

    池翊音耳边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小小车厢内,只有他与死不瞑目的干尸对望。

    秦婆头颅的骨灰,还散落在身旁。

    池翊音掀了掀眼睫,透过车窗上积着的厚厚灰尘,平静向外看去。

    一道人形身影的轮廓,逐渐从停车场潮湿发霉的墙壁上显露出来。

    林云雨慢慢将自己的四肢和身躯,从水泥里抽离出来,双脚刚落在地面上,还不等向四周查看情况,就已经先敏锐的感知到一道向她看来的视线。

    一辆车的车灯闪了闪。

    林云雨锐利看去,就见池翊音隔着车窗,笑着向自己缓缓挥手。

    他说,辛苦了,接下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在看到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进行之后,池翊音放心的将意识抽离,赶在小世界承受不住重压之前,从自己的身躯中撤离了出来。

    随即,池翊音昏倒在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