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浮动的红茶香气混合着蜂蜜的香甜,安全感涌上来, 温柔将他包裹其中。

    就算闭着眼, 池翊音也能感受到昏黄的灯光落下来,房间里安静而温馨, 令人昏昏欲睡。

    甚至有那么一刻, 池翊音都想要就此放任自己沉下去, 坠落进最深的睡眠。

    但他还是强撑着自己的意识,强行让自己从昏睡中脱离出来,想要睁开眼确认周围的环境。

    可直到这时, 池翊音才真切感知到,疲惫有多深入骨髓,让他连睁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他甚至无法命令自己抬起手, 就连手指的颤动都艰难。

    那不仅是疲惫到极致后,身体上的脱力。

    更是来源于灵魂, 像是被榨干了仅剩的每一滴水的海绵, 比不眠不休连续工作学习十年还要疲累,甚至茫然到一片空白。

    池翊音无法回想起在停车场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去回忆,却只是头痛欲裂,令他深深皱眉,没忍住痛呼出声。

    纤长浓密的眼睫剧烈颤抖, 像是被蛛网粘住的蝴蝶在剧烈抖动漂亮的羽翼。

    黎司君注意到了池翊音的痛苦,他快步走过来, 单膝跪地在床边,修长的手掌包住池翊音的手,低低唤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将已经沉溺于深海的人,重新拽回温暖人间。

    池翊音只觉得有一股温和轻柔的力量涌进血管,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将严重亏空的体力精力重新补足,刚刚的痛苦也逐渐和缓,紧皱的眉眼慢慢舒展开。

    黎司君只觉得池翊音的手指勾了勾,滑过他的掌心,激起一阵颤栗,像是划在他心间。

    他愣了下,眼眸幽深,似有无数情绪翻滚,惊涛骇浪。

    但最后他还是强制自己克制了下来,冷静温柔的俯身去查看池翊音的情况。

    就在黎司君的手掌刚伸向池翊音的脖颈时,池翊音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黎司君的手腕。

    匕首的刀刃已经架在黎司君咽喉。

    只要再向前一寸,就会血溅当场。

    黎司君的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躲,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眸沉沉的垂首看向身下的池翊音,一双长腿跪在柔软的床铺上,却小心的避开了池翊音,不让自己压到対方。

    即便意识不清的池翊音想要杀了他,但他的第一反应,却只是……别伤到他的音音。

    “音音。”

    他磁性的嗓音低低唤了一声,满是克制。

    修长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将池翊音笼罩其中,没有半分光亮。

    像是要把新的神明,拽入旧日堕神以爱为名的地狱。

    在池翊音的力量空耗至此的情况下,黎司君想要压制他,不过易如反掌。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的等待着池翊音清醒。

    不论池翊音対他的杀意是真心实意,还是本能的防御,他都……将选择的权力,悉数奉给池翊音。

    任由他决定自己的生死。

    池翊音在恍惚中,听到谁在亲昵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本不应该是他会接受的亲近,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那呼唤声的时候,却让他本能的放下了戒备。

    握住刀的手微微松开,重新跌落在床铺上。

    从来不会真正信任谁的池翊音,却在确认了黎司君的身份之后,大脑先于身体的认可了対方进入自己的地盘,信任他不会伤害自己。

    即便是他自己最为虚弱的时候。

    黎司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漫上笑意,像是融化的蜂蜜流淌。

    他慢慢伸手,将匕首从池翊音手掌中轻轻拿出来,尽可能的不去惊动対方的休息,然后熟练的让胸针下面的匕首缩回去,重新变成漂亮的宝石胸针,再细致的放在池翊音手边。

    他担心池翊音会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刀刃,伤到自己,更担心池翊音手边没有武器,无法保护他自己。

    而池翊音在做出这样的判断,本能的信任了黎司君之后,才有疑问从心头升起。

    他为什么……会有一种,已经与黎司君共度过漫长岁月的感受?

    明明记忆里,并没有黎司君。

    但是灵魂里,却有他。

    池翊音慢慢睁开眼睛,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只是看了黎司君一眼,対方就已经知道他心中所想,默契的给出了答案。

    “你晕倒在了停车场,我本来是想要上楼来找你说新书的事情,敲门没人回应,所以去找你,将你抱了回来。”

    黎司君面不改色的编了谎言,让自己的所有行为话语都符合小世界的运行规则,没有让池翊音继续因为疑问而耗费精神。

    在遇到池旒之后,黎司君已经清楚了池翊音在与自己一同坠落之前,到底做出了多少布局,又是怎样忍着刻骨的痛意,强行让自己的意识降临进小世界,落进躯壳中……

    他为池翊音而骄傲,满眼都是他的光辉。

    可同时,他更心疼他的音音,已经习惯了独自行走,独自承担一切,不肯向他寻求哪怕一丁点的帮助,执着的要自己咽下所有的痛苦,在不可能的封锁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只要想想池翊音的痛苦,黎司君就感同身受的痛苦,甚至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意识的降临使得池翊音耗费了太多精神,他现在就像是一口干枯的井,所有的力气和生命力都用来在神力中迎接自己的意识,为此不惜抽调四肢百骸乃至灵魂中所有的力量。

    向死而生。

    疯狂且干脆,狠厉得连自己都利用,不放过一丝一毫胜利的可能性。

    黎司君想起,池旒対他说——“不要误会,那是怪物,不是漂亮但脆弱的莺鸟。任何胆敢以爱情或美丽去衡量怪物的人,都将以死亡获得告终的答案。”

    池旒在昏暗停车场里笑着说的话,似乎还裹挟着烟雾,低低响起在黎司君耳边。

    “池翊音是比我还要果决狠厉的人,他対别人不留情面,対自己,却更狠。没有他不能利用的东西,即便是他自己,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黎司君,你敢说,池翊音是爱你,而不是利用你?”

    那时,黎司君没有回答池旒。

    可是现在,当他深深注视着近在眼前的池翊音,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

    ——就算利用,那又何妨?正因为他的音音爱他,所以才会利用他啊……那是,来自音音的信任。

    如果神明需要信徒的死亡踏上神位,那黎司君,不惜身死,捧起他的神明。

    发丝从耳后散落下来,挡住了黎司君的眼眸,以及他眼中的情绪。

    他双手撑在池翊音两侧,将池翊音苍白没有血色的唇,与憔悴疲惫的俊容,尽数看在眼里。

    黎司君心中只有疼惜。

    他甚至有种冲动,不想让池翊音为了一个破神位伤神,更不在乎世界存留与否。如果他的音音想要,那他送给他就好。

    神明拥有整个世界,却不及爱人的笑颜。

    “音音……池教授,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黎司君低声温柔的问他:“有没有哪里难受?”

    池翊音虚弱的摇了摇头,抬起手慢慢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疲惫的长长叹息。

    “我……”

    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我记不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了,还有停车场。”

    池翊音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那段记忆全被抹去了一样。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停车场,更対黎司君所说的,自己晕倒在停车场的事没有印象。

    “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休息好再说。”

    黎司君起身,从旁边端来水,动作小心翼翼到轻柔的扶起池翊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耐心的一口一口喂水,让他可以滋润沙哑的喉咙。

    像是対待易碎的瓷器一般。

    池翊音觉得这样过分亲密的姿势有些不自在,已经严重突破了他的安全社交距离。

    更何况,黎司君的心跳,就从自己身后坚实的胸膛强有力的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也顺着后背渡过来。

    也许是温度太高,池翊音觉得自己的耳廓,在慢慢升温,就连脸颊也烧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来。”

    从未有过这样情绪的池翊音,狼狈的想要逃避,试着伸手将瓷杯从黎司君手中拿过来。

    但奈何他一丁点力气也没有,就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令他刚刚好转一点的脸色重新变得惨白,头痛难忍。

    在池翊音记不起来的那段记忆里,为了搏一个不可能的奇迹,他已经压上了一切,以生命赌输赢。

    早早布局的池翊音,正如池旒所说,疯狂到不惜搏命。

    他赢了。

    池旒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是她在棋盘上,被対手将死。

    不过池翊音也并不好受。

    与世界意识和池旒这样的疯子対弈,他是唯一一个不仅赢了所有対手,还成功活下来的。

    代价就是此时的虚弱与疼痛。

    池翊音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觉得自己每一束肌肉,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咯咯”的响动,疼得像是被大车反复碾压后的复建。

    简单一个动作,都能让他冷汗直流。

    黎司君无奈又心疼,难得违背了池翊音的意志,抬手按住了他的挣扎,不由分说的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你在躲避什么,池教授。”

    他轻声问道:“如果你対我没有任何理亏,何必躲我?”

    池翊音本能的想要否认。

    但黎司君轻笑着道:“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熟人了。不知道池教授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躲躲藏藏,会更显得心虚。”

    黎司君没有把话说透,如果真是一位纯粹的数学教授,或许还要些时间反应。

    但対文字格外敏锐的池翊音,已经立刻明白了黎司君在说什么。

    他在问他……是不是,対他,有感情。

    黎司君的问法很巧妙,进退皆可,就算池翊音否认,也不会让两人陷入尴尬的境地,不过一个玩笑就能轻松揭过。而如果池翊音肯定……

    対黎司君来说,就是意外之喜了。

    池翊音喉结滚了滚,看向黎司君的眼眸逐渐带上探究,觉得不仅自己的信任很古怪,这位本应该是自己同事兼任邻居的黎司君教授,也亲昵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