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唱摇篮曲吗?音音。”

    见池翊音还是盯着自己看,黎司君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池翊音:“……滚。”

    黎司君低低笑了起来。

    他翻开书,并没有唱摇篮曲,而是低声轻念起了书中的诗句,极尽温柔的轻轻哄睡他的爱人。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一起饮用无尽的黄昏,与连绵不绝的钟鸣。黄昏,窗口盛开着大朵大朵的野蔷薇,红与褪色……”1

    在低缓的声音中,池翊音终于慢慢放开了所有戒备。

    他闭上眼,逐渐沉入温柔的海水,意识向下落去,坠入梦乡。

    黎司君静静注视着池翊音,以目光描绘着他的睡颜,不肯错过一眼。

    此刻的温馨如此难得,他们彼此走了太多路,万水千山,跨越生死,穿行了亿万人潮,才终于换来了片刻的相处。

    他舍不得。

    一秒也舍不得。

    曾经毫不犹豫挥刀向他的池翊音,终于也能像是小猫咪一般,在他身边安睡。

    被信任的感受,热烈的充盈在黎司君的心脏里,令他不舍得放手。

    黎司君轻轻前倾身躯,在池翊音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我的……”

    “神明。”

    ……

    公寓楼内的厮杀和争锋,完全被黎司君隔绝在了这方公寓之外。

    无论是血腥的气味,还是愤怒的嘶吼声,全都传不进来。

    公寓门外,却与公寓内的安详温馨截然不同。

    鲜血与刀光交相辉映。

    顾希朝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林云雨一刀刺中胸口。

    他本能伸手去挡,却反被锋利的刀刃割伤手掌,满身满手都是鲜血,浸透了西装,迸溅到了金丝眼镜上。

    “你!”

    顾希朝咬紧了牙关,下颔线紧绷到凌厉:“池翊音,为什么会给你下这种命令!他怎么敢!”

    这是完全在顾希朝意料之外的发展,不论他怎么想,也绝对想不到池翊音竟然会毫不犹豫的对他露出杀机。

    对擅长于人心,身处幕后操纵全局的顾希朝来说,这是完全痛击到了他的薄弱处。

    身边空无一人,对面是欲杀他的刀,而他的敌人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显露出这样的趋向。

    在顾希朝的认知中,池翊音绝对不是这样的行事风格,比起大开大合的杀招,池翊音同样更熟稔于操控与布局,早早就准备好一切应对方法,才是池翊音的行事之道。

    还是说……池翊音现在面对危机的方式,就是杀了他?

    分明弊大于利!

    在林云雨敏捷向后退开的短短两秒中,顾希朝已经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大脑高速运转,却无从得到答案。

    直到,他的视线下落,发现被林云雨握在手中的匕首,如此眼熟。

    那是他曾经在池翊音手中看到的……无脚鸟胸针。

    这把匕首杀了池旒,也杀了池翊音,在雪山威胁过顾希朝,令他重伤,也伤过黎司君。

    令顾希朝印象深刻,想忘也难。

    它就像是池翊音本身,看上去满是珠宝的精致贵气,毫无威胁,但在那张漂亮的假面之下,却是神鬼皆可杀的疯狂狠厉。

    第一次被无脚鸟胸针的匕首所伤时,顾希朝认清了池翊音这个人,认可了他作为自己敌人的资格。

    而第二次,顾希朝被同一把匕首所伤,他开始迷茫,看不清池翊音的布局。

    更是……“胸针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问题出口的时候,答案已经在顾希朝心里了。

    他甚至隐隐有些失望,之前猜测的林云雨违背池翊音命令私自行事的可能,也彻底破碎。

    林云雨却连表情都没变过,眉眼冷清依旧,像是天边高悬的弯月。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然后在顾希朝的注视下,缓缓摊平了手掌,展示给他看。

    沾染了鲜血的掌心里,锋利的匕首静静躺着,蓝宝石上也染了血。

    可下一秒,无脚鸟胸针竟然在林云雨手中,一寸寸化作烟雾消散。

    顾希朝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他一手捂着自己胸前的伤口,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躯迅速冰冷无力,缺氧令大脑逐渐迟钝,眼前闪烁着无数雪花点,看不见,也听不清。

    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但在顾希朝看向林云雨的最后一眼,那已经彻底没了血色的薄薄唇瓣,却轻轻勾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林云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她放下手掌,在完成任务之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向池晚晚。

    “走吧,晚晚。去做教授交待的下一件事了。”

    池晚晚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的看向顾希朝:“他明白池教授让他做什么了吗?”

    林云雨神情冰冷,伸向池晚晚之前,却仔细的擦拭干净了手上的血液,不让自己碰脏一点池晚晚。

    池晚晚毫不犹豫的牵住了林云雨伸来的手,向她眨了眨眼眸,笑得俏皮又甜美。

    像是清甜的软糖,甜得令人连心都化开了。

    林云雨愣了下,她没说话,耳廓却红了。

    “池教授说,只要他看到无脚鸟胸针,就会明白。”

    “那胸针呢?”

    “教授暂时借给我的,并非真实,而是借由世界与小世界之间构筑地基的力量,虚构出来的一个投影。只是为了要用真实的伤口,骗过那位而已。”

    “至于胸针,已经回到教授身边了。黎先生会看着办的。”

    少女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她牵着手,笑嘻嘻摇摇晃晃的开心。

    她与自己的挚友并肩,两道身影逐渐走进黑暗,没入其中。

    只剩下坐在轮椅上,满身鲜血,垂着头不知生死的顾希朝。

    以及蹲在顾希朝不远处,目瞪口呆的猴子。

    半晌,它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四肢并用的向池晚晚两人追去。

    “等等!等等我,你们忘了带我啊!”

    最后的声音也从走廊上消失了。

    冷白的灯光下,顾希朝垂着头,颓然坐在轮椅上,捂住胸口的手掌已经满是鲜血,浸湿了他的衣物,又滴落在轮椅下面,逐渐汇聚成了一汪血泊。

    他双眸紧闭,俊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温度也在迅速下降,变得冰冷。

    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直到这种时候,一向无往而不利的顾希朝,才显露出一丝脆弱。

    而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公寓里,黎司君看到无脚鸟胸针从池翊音手边消失,然后又出现,上面沾染了些许血迹,像是刚刚杀了人。

    他眸光幽深,瞬间就了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司君的视线慢慢转向安睡的池翊音,目露无奈,语气却是骄傲的。

    “音音啊……连下一步棋都早就布局好了?即便是小细节?”

    但池翊音已经熟睡,呼吸平稳,神情放松,听不到黎司君的话。

    黎司君笑着前倾身躯,将无脚鸟胸针拿在手中,仔细擦拭血珠,又重新放到池翊音的枕头下。

    他的音音,永远不会真正停下脚步。即便是在信任的人身边,也永远不会放弃自保的能力。

    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

    黎司君不必担心,他的爱会束缚住池翊音的脚步。

    那路,一直都在池翊音脚下。

    不知过了多久,池晚晚等人的声音早已经听不见,走廊上,却响起了另外的声音。

    高跟鞋不急不缓的落在地面上,清脆的响声规律,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令人恐惧,压迫感扑面而来,在这样冰冷没有温度的环境中,更加令人惶惶不安。

    先飘散过来的,是若有若无的烟雾。

    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夹杂着玫瑰的馥郁。

    一抹红色猛然闯入这片冷白色。

    池旒远远就看到了走廊上的顾希朝。

    她先看到的,是顾希朝一动不动的背影,歪倒在轮椅上像是死了一样,脚下的鲜血如此显眼。

    池旒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渐浓。

    池翊音提前布局,让顾希朝用一计调虎离山使得萧秉陵离开池旒的公寓,也使得池旒失去了对停车场以及公寓楼的掌控,无法像最初那样肆意行事。

    黎司君的出现,和他对池翊音全面的维护,更是令池旒不得不在意,警惕的暂时没有回到自己的公寓。

    就连这一整层,都脱离了池旒的掌控,让她无法得知这里发生过什么。

    等风暴将息,池旒终于回到自己的公寓,准备以此作为原点,再次对池翊音发起攻击,什么都还没做,就先看到了这样的顾希朝。

    她慢悠悠走到顾希朝旁边站定,伸手抬起顾希朝的下颔,让他仰起头,整张脸都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而她看到的,就是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像是停尸间里的尸体。

    指腹下的肌肤也毫无温度。

    当池旒松开手,失去了支撑的顾希朝就又垂下了头。

    不论怎么看,顾希朝似乎都已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