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离这个名字啊……没人在乎过,没人爱过。就算他在世界某个角落死亡,也不会有人会记得他,爱他,为他流一滴泪。

    但是,因为池翊音,因为池翊音的理想,使得楚越离的生命,被赋予了意义和荣光。

    从还未出生起,就被母亲厌弃甚至几次尝试杀死的楚越离,终于在与池翊音相遇,被池翊音所救之后,明白了自己的生命意义,只有三个字。

    ——池翊音。

    没人爱他,但池翊音会将他视为同伴,给予信任与重视,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心脏会跳动,自己在呼吸,世界是真实存在,自己是世界的一份子。

    更是池翊音通往神位的漫漫长路上,一块有幸为池翊音垫脚的砖石。

    楚越离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自己人生的色彩,正是从池翊音救了他那一刻开始的。

    就算死在这里,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只可惜,不能再见池翊音一面。

    问一句——“先生,我做得好吗?”

    楚越离这样想着,唇角艰难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然后,重重的垂下头颅。

    彻底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他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从四肢百骸抽调回来,供应向自己的灵魂,消耗自己所有不必要的身躯,死也要站成一尊雕塑,为池翊音撑住回归的锚点。

    学者是第一个发现了楚越离没有回应的人,他仓惶呼唤,一声比一声高,却一声比一声带着颤抖,最后近乎哽咽无法言语。

    “楚越离!”

    “楚越离!”

    “楚……越离…………”

    红鸟看着,泪湿眼眶。

    京茶沉默,他抬手,摘掉了自己的卫衣帽子,向着楚越离的方向,微微垂首致意。

    这个从来与楚越离不对付,觉得身体的残疾就无法成为战士的武力派,彻底被震撼了。他第一次,承认了楚越离。

    “他是,值得尊敬的战士,可敬的敌人,与同伴。”

    在一片安静中,只有世界意识在错愕之下,近乎崩溃的疯狂怒吼。

    但是它所能做的已经太少。

    世界的未来,此刻都凝聚于小世界之内,在池翊音和池旒的对峙中。

    世界意识,已经作为手下败将,彻底失去了争夺世界的资格。

    唯二被世界赋予了权限的,只剩下池翊音和池旒。

    世界意识自以为是执棋人,将池旒创造出来成为暗棋,可那个时候,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它将别人视为棋子的时候,自己同样也会在别人的棋盘上。

    从有一方开启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之后,这场战役,就没有停下的可能。

    直到世界重获新生。

    而在多年后,池翊音却将池旒曾经对世界意识所做的事情,重新还给了她。

    “看到我开心吗?母亲。”

    池翊音轻笑着,缓步从虚空的白光中迈出。

    即便只有意识,但充盈的神力却让他的灵魂凝实,站在池旒面前时,仿佛完整体站在这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依旧是与池旒在凶宅废墟中初见时的模样,一身西装笔挺,将他的身材勾勒得修长利落,举手投足之间,风姿卓绝,列松如翠。

    池翊音眉眼温和的注视着池旒,湛蓝色眼眸中却只有平和的剔透,仿佛已经看透了眼前所有。

    “你不该,再来寻我的,母亲。”

    池翊音有些遗憾:“我不怨恨你十二年前的抛弃,我理解你有自己未竟的事业,你的理想要去完成。那是你的人生,我不能因为自己,就绑架你的人生,让你的生命为我而虚度耗尽。”

    “但是母亲,在我靠着自己拼命活下来,并且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做我想要做的事情,探寻世界真相的时候……你不应该出现,干扰我的计划,将我视为工具,拽入游戏场。”

    “如果你掌控不了棋子……那棋子,就会掌控你。”

    池翊音笑着问:“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永远都是胜利者?”

    “从你利用别人作为棋子开始,你也会变成别人的棋子。而现在……”

    池翊音歪了歪头,笑得从容,轻描淡写道:“是我赢了。”

    “池旒……半神,世界争夺者。”

    池旒死死的盯着池翊音,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唇角流淌。

    但她对此全然无视,只咬紧牙关瞪视着池翊音,恨不得冲上来杀了他。

    可以池旒现在的力量,她很清楚,她已经做不到了。

    在与世界意识的斗争中,池旒本就已经消耗了过多的力量,让她现在并不在巅峰状态,否则也不会被小世界放进来。

    正因为虚弱,所以没有被阻拦。

    可池翊音,他竟然反而利用了她的弱点,变成了他的机遇!

    池旒一想到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竟然都是为池翊音做了嫁衣裳,就恨得想要手撕了池翊音。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池翊音?”

    池旒的声音很冷,淬着冰一般:“你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应当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只要不到最后一秒,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撕咬下你的肉,将你从神位上扯下来!”

    池翊音看着池旒,眼神里带着神性的悲悯,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地面上的可悲之人,为她的执迷不悟而叹息。

    “池旒,你从来不是……在力量上败落于我。”

    池翊音轻声叹息道:“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吗?世界想要考察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对生命的爱与柔软。”

    “如果你关注过我,听过我说的话,抑或是读过我的书,就应当知道,我所在乎的,从来都是人,一直都是人。”

    池翊音微微垂眼,轻声道:“可你,池旒,你的眼里没有生命——你只为了正确而活,在你理想中的世界,干净,纯粹,一如世俗眼中的天堂。可是池旒,那不是人真正的面目。”

    “人是复杂的,他可以善良又邪恶,忠诚又诡计多端,贪财却爱国。任何看似矛盾的性格特征,在人身上,都是正常且广泛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被你判处死刑的那些‘恶人’,世界也需要他们,正因为所有颜色,然后才组成了这个世界。”

    池翊音的声音低缓,如月光流淌:“我想要的,是被保全后的世界,以后的岁月里,罪恶依旧会生发,但罪恶都会被审判。善良与邪恶,都是构成世界的基础。而在那之上,所有的人类,会尽可能的存活。”

    “而你的世界里,没有人。只有智者。”

    “那不是世界,那是你虚无缥缈的幻想,池旒。”

    在十一岁那年觉醒的力量,对于池翊音来说不算是友善。

    他就像是拿到了一整箱的黄金,却没有打开箱子的密码,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真正得到。

    而使用力量的规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天方夜谭的严苛。

    ——你能说出向你走来之人所有的人生经历,性格与行事风格,心中所想,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处与通途吗?

    即便是相处多年的家人,恐怕都无法互相完全了解,给出纸笔让其刻画,也很难写出所有的真相。

    可对池翊音来说,这样的限度,却远远不及他为了使用力量而必须达到的三条限制。

    更何况,非人之物的攻击往往只在瞬间。

    对于他而言,能争取到的时间,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者几秒。然后,他就必须正确书写出眼前非人之物的所有真相,表象与里相,都不可错一个字。

    否则,就意味着死亡的反噬。

    可在那样严苛的要求之下,池翊音却咬牙撑了下来。

    明明只是年仅十一岁的小少年,在同龄人还在学校读书,在家长怀里撒娇,和朋友们嘻嘻哈哈肆意享受阳光和欢乐时,对于池翊音而言,就不得不为他自己的存活而挣扎。

    观察和分析人类,不仅是他的兴趣,还是他保住自己性命唯一的手段。

    而在那十二年间,池翊音却在地狱手牌里,硬生生走出一条通往高处的路。

    他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乃至金钱。

    可他并不在意这些。

    不如说……真正重要的,真正令人在乎的,从来都只是有关于人类与世界的真相。

    而在那探寻之中,池翊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世界,是人类的世界。

    任何存在的人事物,不论是被人憎恶诅咒,还是热烈赞颂的,都有其存在的原因。

    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众人知道善,是因为恶的存在。

    失去任何一方,世界都会崩塌。

    当神明对世界失望,并且不再庇护之后,世界渴望的新神,并不是毁灭一切的神,而是,能带领世界走向新的规则,让光明的新纪元降临的神。

    可池旒,她从一开始就将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可以存活下去的智者,近乎于完美的人类之光,万中无一。而另外一类,则是充斥着人类劣根性的废物,应该被销毁。一如垃圾。

    一旦池旒成为新神,将导致世界上百亿人死亡……

    世界在新的神明面前无力阻止,它所能做的,也只剩下在神明真正被选出来之前,就阻止这样悲剧发生的可能性。

    于是,它倒向了池翊音,与旧日的神明做出了一致的选择,渴望于池翊音的登位。

    池翊音也并没有让世界失望。

    就在他进入小世界开始,所有在小世界里被虚构出来的生命,就都处于他的保护之下。

    池旒只顾着在公寓楼内掌控主动权,夺取地盘,却忘记了关心公寓楼之外的普通人。

    不,她根本不在意那些普通人,是否会在神明一战中被摧毁死亡。

    “池旒,认输吧。”

    池翊音轻轻抬眼,看向池旒的眼眸如琉璃剔透,没有半分感情色彩,带着神性的平静与冷酷,万物之理在他眼中略过。

    他看到飞鸟与游鱼,听到一朵花开放的声音,嗅到蜂蜜的清甜,风拂过他的衣角发丝,将世界的欢呼带到他耳边。

    在一方公寓中,池翊音站在尚未散去的白光之中,逆光而立,静静看向站在黑暗阴影里的池旒。

    池旒咬紧了牙关,骄傲让她绝不肯认输。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这局棋,我们还没有下到最后一步。”

    池旒咬牙切齿道:“不到最后一秒,怎么知道我没有翻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