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艰难的扒着窗户旁的凹陷,一口气还没喘匀,身上的毛都乱糟糟的,看上去像是刚逃难出来一样,惊魂未定。

    因为睡在花丛里的猴子吓到了池晚晚,让护犊子的林云雨追着猴子好一顿揍,猴子睡得正香也被打懵了,好半天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赶忙逃命般往旁边跑。

    结果就是这么倒霉,它冲出去的时候,又撞上了闻声出门查看的马玉泽,马玉泽一惊之下,条件反射的挥手将它砸开,像是甩开暗器一样,顿时就将它摔向了花丛旁边的小溪里。

    可怜的猴子,还不等因为自己从林云雨手里逃生而欢呼呢,就眼前一花,然后就“咕噜咕噜”沉了底。

    等它好不容易从溪水里爬出来,风一吹,冻得它瑟瑟发抖。

    结果抬头一看,马玉泽和林云雨都围在池晚晚身边,在低声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呢。

    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在灿烂晨光下站在蔷薇花丛里的景象,美得像一幅画。

    而旁边的猴子:…………

    只有猴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好在那边关了一夜门,就差没挂个“请勿打扰,扰者死”牌子的小楼,终于也醒了。

    于是,它就凄凄惨惨的跑来找自家上司了。

    和在幼儿园里被欺负了之后,哭着要找家长一样。

    只可惜,这位“家长”,不仅不会心疼,还满眼嫌弃。

    “你到哪搞成这副模样?”

    黎司君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窗外的猴子,不是很想开窗让它进来:“很脏,音音有洁癖,你会弄脏地毯。”

    猴子:……fine,我成依萍了。

    但最后看猴子急得抓耳挠腮的,看着并不像是来闲聊,而是有正经事的,黎司君还是皱着眉,动了动手指修改了一下运行规则,让猴子焕然一新的干净。

    窗户刚一打开,猴子欢欢喜喜的就想进来,但它刚探个头,就僵在了原地。

    室内的香气混合着麝香飘出来,幽幽浮动。其中混合着墨水味道的木质香气可以很轻易的辨认出来,是池翊音常带的味道,而另外的……

    就算猴子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但它曾经也是掌管全人类数据库的系统,对此可以很轻易的分析出来……嗯,昨夜确实,不宜打扰。

    猴子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的脸上有毛,不然红得根本遮不住。

    “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猴子生怕黎司君不愿意听到这个话题,一怒之下把自己赶出去,于是它赶紧几步窜进室内,紧紧扒着书桌一角,诚恳又严肃的问道:“我能理解您对池翊音……新神冕下的感情,但是,您不必将自己搭进去。”

    “就算两位神同时在位又如何?就算新神拿到的并不是完整权限又怎样?”

    猴子小心翼翼的看着黎司君,拼命遮掩自己的不舍和难过:“我是您的造物,世界同样是您的造物,八千年来,都是您在庇护生命和世界。任何来源于您的造物……”

    “都不会想要看到您做出这样的决定。”

    猴子劝说,却不抱希望:“请您再度考虑。在信件真正穿过时空抵达池翊音成神那一刻之前,一切还可以改动,您还可以变更自己的结局。”

    黎司君却漫不经心垂下眼,视线从窗外的小镇收回来,重新落在手边的书桌。

    在桌子下方,藏着几封还没有写完的信件。那是,池翊音所不知道的……黎司君不敢告诉他的秘密。

    “不用再考虑了,你也不必再劝。”

    没有池翊音在身边,黎司君恢复成了猴子印象中的冰冷威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除了池翊音之外,没人能干扰他的决定,影响他的意志。

    “正如你所说,创世神对于世界的影响,是绝对的。这也意味着,只要有我在一天,音音就无法全盘掌控世界,世界永远都会向我倒戈。这是,我不想看到的。”

    “音音通过了他的考验,他是名副其实的神明,可以支撑着世界重新焕发生机,在废墟之上,重建属于他的国,行使他的权柄于大地。他拥有得到世界,掌管权柄的资格。任何的缺少,对他而言,都是不公平。”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况且……”

    黎司君问猴子:“你怎么能确保,像世界意识一样的存在,不会重蹈覆辙?”

    新旧神明更迭,力量对冲之下,因为新神池翊音否决世界意识的存在,所以在池翊音登上神位的那一瞬间,本就被池旒重伤的世界意识,终于因为它贪得无厌的私心而灰飞烟灭。

    世界上再无这一个世界意识。

    但世界总是会有一个世界意识的。

    就像代理运行游戏场的系统,一个死亡,就会有新的出现。

    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类,人类还有意识,世界意识,就一定会有再度聚合诞生的那一天。

    可,没有任何存在能保证,下一个世界意识是纯白干净的——世界意识高于人类意识,却诞生于人类,人类是怎样的存在,它就是怎样的。

    人的劣根性与阴暗面一日不除,世界意识,就不会永远都是纯粹的。

    神明可以决定很多事,在人类看来,远远高于他们的神明处于他们的认知之外,因此被人类奉为全知全能的存在。

    但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

    比如防止人心堕恶。

    比如,不花费任何代价就做成心中所想。

    过去八千年间,黎司君眼睁睁看着人类的善恶轮转,即便是在没有战乱的富庶之地,人类也永不满足的贪婪,不知珍惜,糟蹋麦穗,索求更多。

    和平时期待战乱,战乱时向往和平……得不到的,永远是好的。在善恶的轮转中,灵魂堕落,然后,慢慢污染世界。

    八千年如此。

    新世界,又怎么能保证相似的事件不会重演?

    不用黎司君再多说什么,猴子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旧神还在,依旧掌管着世界,那当新的世界意识堕恶之时,它就会挑拨离间两位神明,从两者的间隙间获得它想要的力量,进而摧毁生命。

    那对于所有生命以及世界,都是不可挽回的劫难。

    虽然事件还未发生,但作为旧神的黎司君,已经在新的棋局刚刚开始之时,就看到了这局棋的最后一步。

    并且,他要为了池翊音,防御将要到来的毁灭可能性。

    猴子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息。

    “我很高兴,能作为您的造物,来这世上一遭,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猴子诚恳道:“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追随于您,直到您的死亡……我的死亡。”

    黎司君唇角勾了勾,微不可察的笑意一闪而过。

    难得的,猴子也看顺眼了。

    不过……

    “你昨晚,为什么会睡在花园里?”

    黎司君想起了池翊音今早拒绝和他继续贴贴的原因,为此而不快:“时间还这么早,你就吵醒了别人的睡眠,不会羞愧吗?”

    刚表完忠心,被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猴子:“???”

    “昨天,昨天是顾希朝把我扔出去的啊!”

    猴委屈,猴爆哭,猴要告状!

    “我本来在隔壁小楼的客厅里睡得好好的,顾希朝就把我扔出去了,我才只能睡在花丛里避风。”

    猴子委委屈屈道:“谁能想到,这也能吓到池晚晚小姐!”

    黎司君:“…………”

    听猴子说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谁能想到?

    当然是顾希朝能想到!

    那家伙,记仇是真的。之前在小世界里为了杀池旒利用他,他就要把这代价讨回来。

    ——比如,打扰池翊音和黎司君的清晨时光。

    池翊音两人不高兴,顾希朝就高兴了。

    想通一切,黎司君恨得直磨牙。

    而在小楼楼下,通往后花园的厨房木质后门,轻轻被拉开,轮椅顺着坡道悄无声息的推进来。

    厨房里并没有点灯,阳光已经透过玻璃洒进了客厅,将干净整洁的家具镀上一层白金色,闪闪发光。

    精致而意蕴深厚的家具在窗外蔷薇花丛的映衬下,漂亮得像一副古典油画,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曾经贵族时代的私宅。

    而阳光透过挑高客厅上方的玻璃花窗洒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五光十色的斑斓美丽,如同梦幻般圣洁静谧。

    这里的一切还维持着昨日的模样,似乎主人还没有起床。

    巨大的落地窗外,鸟雀站在枝头上,正好奇的歪头朝客厅里看过来,清脆的啼鸣是自然的闹钟。

    顾希朝打量着眼前的房屋,气定神闲的推着轮椅缓缓向客厅而去。不过,他最终的目的地并不是客厅,而是楼上的卧室。

    看这样子,池翊音两人应该还没起床,他可以吓一吓那两人,最起码也会……

    “早啊,顾先生。”

    一声温和带笑的早安声,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吓得顾希朝手抖了一下,他瞳孔一缩,赶紧抬头循声望去。

    然后他就看到,就在客厅旁边的厨房吧台旁,池翊音正坐在高脚椅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池翊音依旧是他惯常穿的三件式整齐装扮,头发也被打理得整齐,不见一丝毛躁,可见已经起床一段时间了,并不是刚睡醒后急急忙忙下楼硬撑镇定。

    因为是在家里,所以池翊音并没有穿得很正式,领结和外套都不见踪影,西装马甲将他本就紧实有力的腰身勾勒得漂亮,解开的衬衫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漂亮的线条是艺术品。

    他就那样支着头,姿态悠闲从容,长腿轻松撑着地面,笑吟吟看着顾希朝。

    甚至在顾希朝吃惊看过来的时候,他还举起手边的热红茶瓷杯,向顾希朝示意。

    “没想到顾先生也起得这么早。”

    池翊音笑着问:“要来一杯红茶吗?早上润润嗓子。”

    顾希朝在吃惊之后迅速整理情绪,收敛了多余的表情,让自己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但无论是他还是池翊音,却都对眼前的状况心知肚明。

    从池翊音将顾希朝带出雪山小镇之后,他什么时候喊过顾希朝为“顾先生”?一般都会是亲近的“希朝”,直呼其名。

    这个礼貌的称呼,更像是促狭的调笑,无声的告诉顾希朝——“我知道你想做的坏事了。”

    顾希朝抬手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再抬头时,也看不出来他刚刚一瞬间被惊吓到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