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顾希朝留。

    本来坐在长木凳上等午餐的人们,顿时都乐呵呵的看过来,好奇又热情的将顾希朝团团围住,友好的欢迎。

    “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小伙子一看就是喜欢看书的,我在镇上喷泉广场的街角经营一家小书店,有空就去我那看看。”

    “诶呦诶呦,有你老小子什么事?看看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还看书?别听这老小子害你,听我的,有空就来我家餐馆吃饭,我请客!主厨特制菜单,不吃撑不准出门!”

    “你们刚搬来,一时半会东西可能也配不齐,我是镇上杂货店的老板,你们需要什么就说,我给你们送去。”

    “老板来这做生意?太奸诈了,商人!”

    “呸!别听他瞎说,免费,免费!送!算我的。”

    ……

    一群上了年纪的叔叔爷爷都围在顾希朝身边,爽朗的大笑声惊飞了草地上的白鸽。

    鸽子慌忙扑腾着翅膀起飞,白色的羽毛飘落在阳光下,仿佛被圣洁的光团笼罩。

    顾希朝眯了眯眼眸,抬头看着那飞向太阳的鸽子,阳光晃得刺眼,让他红了眼眶,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从他的家人惨死之后,他再也没有体会过世俗的温暖。

    在仇恨的黑暗中浸泡太久,连自己都被染成黑暗了。

    可是,眼前热情又率直的人们,忽然让顾希朝回想起来,当年在他第一次回到雪山小镇的时候,看着冷清又萧条的镇子,他当时的愿望,并不仅仅是复仇……

    还有,创造一个理想中的,所有良善之人,都能安心生活的幸福世界。

    不会再有孩童经历他的痛苦,那样的黑暗不会再降临,摧毁任何一个家庭。

    他走得太久,太深,差一点,就忘记了自己出发时的本心。

    好在现在还不算晚,而他也因为池翊音,有了可以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

    这一刻,顾希朝的心脏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像是被丝丝流淌的蜂蜜与阳光沁润一样。

    他微微掀了眼睫,越过身边众人,看向不远处的池翊音,轻轻笑起来。

    顾希朝明白,池翊音想要他看到的,改变的,就是这样的路。

    身为新神的池翊音需要同伴,需要能辅助他改变世界的人,而顾希朝在被选中的同时,也被担忧阴暗面过于偏激。

    而这个小镇上悠然的生活和热情的人们,就是池翊音想要给他看的。

    “池翊音啊……”

    顾希朝轻声喃喃:“真是可怕的怪物。真有什么,是你算不到的吗?”

    池翊音似有所感的抬头,顺着谁看向自己的目光转身回望过去,然后,就隔着人群与煎肉排的油烟,与顾希朝对视上了视线。

    他皱眉沉吟,随即挑眉,惊奇道:“顾希朝好像误会我了?”

    在反应过来顾希朝可能在想什么之后,池翊音哭笑不得:“他未免把我想得也太可怕了,难道我连没有见面的人都了解吗?”

    黎司君轻笑,漫不经心道:“嗯,是我安排的。”

    池翊音眨了眨眼,看向黎司君。

    黎司君顺势回答:“顾希朝的命是我救的,他的仇恨,我看在眼里。他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如果他的‘使用者’无法压制他,就会招来反噬。他可以帮你重新整肃世界,但是,他也将会成为你最大的隐患。”

    顾希朝就像安静潜伏的狼,头狼在位,如果能力超群令他敬佩,那头狼就是安全的,会拥有他的尊敬与力量。但如果头狼衰弱,被他看出来,那他一定是第一个咬死头狼的。

    黎司君轻易不会插手池翊音的力量范围,但他也不会任由顾希朝伤害池翊音。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

    池翊音在明白原委之后,笑着拍了一下黎司君的肩膀:“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就算他以后真有那一天,你再出面也不迟。毕竟他是你救下的生命,也算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连这点事情都不让着你。”

    黎司君但笑不语,注视着池翊音的眼眸无限温柔,缱绻不舍。

    池翊音笑着笑着,却愣了一下,唇边的笑容慢慢浅淡散去。

    怎么……有一种,黎司君在嘱托后事的感觉?

    好像黎司君认为他自己无法活到那个时候,于是提前谋划,在他死之前,将所有可能的隐患都消除,让无论是顾希朝还是什么,都无法对池翊音不利。

    甚至黎司君的布局如此急切,好像死亡的日期就在明日。

    池翊音的面容逐渐严肃,看向黎司君的目光带着审视,想要知道他在隐瞒自己什么。

    黎司君却弯腰亲了亲他的,耳,垂,亲昵道:“走吧,池晚晚在吵着要买果酱,马玉泽在挑选桌布,我们去看看。”

    池翊音深深看着黎司君,他滚了滚喉结,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声道:“好。”

    如同落雪般轻盈,旋即融化。

    而这时,南瓜爷爷也看到了向这边走来的池翊音,立刻热情的挥手,大声打招呼,问池翊音两人吃没吃午饭。

    “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牛排,你们可一定不要错过!”

    南瓜爷爷大笑着拍着胸脯保证:“你们一定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牛肉,快来!这位可是我们镇上最好的厨子。”

    摊主被夸得笑容灿烂,一边谦虚的摆手说不敢当,一边却笑得牙床都呲出来了。

    他好奇的看向池翊音两人,在知道他们就是刚搬来的那一家中其他成员后,立刻恍然大悟,然后热情的招呼着两人过来吃午饭。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刚刚拿到的最新鲜的牛肉,有什么比大口吃肉更让人快乐的呢?”

    好客的摊主笑着放言:“随便吃!吃多少都管够,算我的,我请!”

    池翊音与黎司君牵手走过来时,也大方坦荡的没有避讳任何人的目光,在周围的人们都好奇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时,他笑着扬起手,与黎司君十指相扣。他笑容满面,俊容上的笑意比阳光更盛大。

    他大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所爱,灵魂的爱人,尘世的同行者,神国共度的神。”

    人们笑着起身,举着手中的酒杯向两人遥遥示意,热情欢迎他们搬到小镇上定居。

    勤快的大叔招呼着众人,将分散的木桌拼成长长一条,所有人坐在一起,为池翊音两人举办隆重的庆祝宴会。

    大家纷纷起身,欢笑着和熟人老朋友们打趣,也与池翊音两人搭话,祝福他们的爱,态度自然而熟稔得好像已经是多年的邻居朋友。

    老奶奶在经过池翊音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至高的神会永远庇佑你,我的孩子,你和你所爱之人的爱,永远会在神的庇护下圣洁,直到神国终结。”

    已经是神明的池翊音,笑着弯腰,向老奶奶回礼感谢:“谢谢您,我们会的。您和你所爱之人,也会在神的祝福下健康长寿。”

    老奶奶不知道自己获得的,是真正来自神的祝福。那在现实中或神职人员中,足够让人抢破头,在很多人看来是无上的荣耀与幸福。

    但在她看来,这是她喜欢的小辈给她的祝福,远远比神明更珍贵。

    老奶奶乐呵呵的带着自家老头子转身往自家鲜花摊位上走,去拿从自家花园里新鲜摘下的含露玫瑰,想要装饰午餐的长桌。

    在她满是皱纹却灵巧的手指快速翻飞中,鲜花在花篮里被整理得漂亮,蕾丝礼带在花篮上打着完美的蝴蝶结。

    老头子则温柔笑着,在旁边看着她干活,一边编花篮,一边向她递去所需要的工具,连一个眼神都不需要的默契。

    幸福而温馨的气氛在他们身边流淌,相伴了一生后的爱意,温柔了漫长岁月,在阳光下柔软。

    池翊音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得被吸引,有些怔愣。

    但看着看着,他却觉得连自己一颗心脏,也慢慢柔软了下来。

    与某人共牵手,一起共度过余生的岁月。不论风雨霜雪,都有人与他一起承担,无论什么时候回身,都有人陪在他身边,绝不会让他再陷入孤寂和冰冷。

    那是不曾出现在池翊音对未来计划中的事项。

    但现在,他却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存在……真好。

    作为神明的生命,将会漫长没有终点,直到神明自己厌倦了生命和世界,主动选择毁灭。

    但池翊音,却会拥有另外一位神明,可以和他分享所有的悲欢情绪,下雨共撑一把伞,落雪并坐廊下,红泥小火炉。

    有黎司君在,他的生命,忽然有了不曾有过的温度。

    明明黎司君自己也没有多少热度,却足够温暖他。

    池翊音这样想着,眉眼柔和了下来,唇边不自觉带上了真切的笑意。

    黎司君注意到了池翊音的神情转变,他揽着池翊音的腰,将他向自己的怀里带了带,笑着问:“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池翊音自然的脱口而出:“在想你。”

    话一出口,黎司君就愣了下,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被直球打得猝不及防。

    池翊音笑着抬头,他看向黎司君,认真道:“黎,我是一个喜欢做计划,并且严格遵守的人。不论是怎样的未来,曾经都在我可能的预测里。”

    “但游戏场打破了我的人生计划,让我走上了另外一条路。我知道,池旒对我并不是所谓的‘爱’,只是单纯的利用,像是好用趁手的工具。”

    “我并不怨恨她,我理解她。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和她是同一类的……怪物,无法被常人理解,不会被社会接受,但也学不会从众,泯然众人。”

    “对怪物而言,平庸是痛苦的,不可接受的,最绝望的结局。所以,我早早就规划好了属于我的一生,我清楚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我剖析自己,了解自己,一如我分析人类。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小时一分钟的计划,我都了然于心。”

    “但你……你是我的不可预知。唯一,且最大的变数。不过。”

    池翊音轻笑出声:“我不讨厌,我很喜欢这种变化,让未来变得有趣起来。”

    “如果还有机会遇到池旒,我很想感谢她,让我有机会,遇到你。”

    对池翊音来说,获得世界或神位的成就感,在黎司君的陪伴面前,忽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曾经不理解爱情,不明白为何人类总会无端幻想,苦苦追随于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容易变化到无法抓住,却总是能支撑一个人靠着想象与一点点爱意,据度过漫长生命。

    眼界辽阔到装得下世界的池翊音,不曾拥有爱,没有人教导他如何去爱,因此,也不理解什么是爱情。

    他并不在乎,也不想要。

    可黎司君的出现,却让池翊音逐渐明白,原来爱情,正确的人,就就是让你对未来的每一秒,都产生了雀跃的期待,想要和他共度生命的每一瞬间。

    所有重要的时刻都有他的参与,所有悲喜,都有他的陪伴与见证。

    无论到何种境地,我都不是孤身一人。

    ——这样的温度,独属于爱意。

    池翊音并不是愿意表露自己真实想法的人,他更喜欢将所有情绪隐藏,只做一个行走于世的记录者和见证者。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全部真实,也没有人有资格,能让他展露自己。

    暴露自己是危险的,只有足够隐蔽,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生活下去。

    曾经他并不期待爱情,因为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充实,自己的灵魂太过有趣,独处与分析都令他沉迷,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他人。

    更遑论,不可能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他,追上他的脚步。

    但是在黎司君面前,池翊音过去的理论在被推翻,曾经的完美面具也被他主动摘下,毫不畏惧的向黎司君展现他的真实。

    他知道,黎司君是他所有理论中的“意外”存在。黎司君能够理解他,更能支持他,不会阻碍他的趣味与理想,他们是爱人,也是并肩而行的同伴,战友……

    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