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宝回东宫后,缓过了神来,听了左右的谏言,派人急召萧摩诃,于是萧摩诃率了数百步骑紧急回城,入东宫护卫陈叔宝。

    陈叔陵没有办法,只能跑路,最后萧摩诃率兵紧追不舍,将其斩杀。

    由于萧摩诃在最关键的时候支持了陈叔宝,所以这位陈后主即位后,对萧摩诃也是厚加赏赐,封他为车骑大将军,绥建郡公,食邑三千户,特赐萧摩诃开黄阁,位同三公,可以乘车上殿的待遇,并以其女为皇太子妃,还把陈叔陵的财产金帛全赏给了萧摩诃,一时间恩宠无以复加。

    萧摩诃的勇名,几十年来传遍天下,不仅在南人眼里是南朝第一战神,就连隋人听到萧摩诃三个字,也都是人人变色。一听说是此人负责江防,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王氏父子个个面沉如水,眉头紧锁。

    王世充看到父亲和兄弟们这样,哈哈一笑:“其实大家不用担心,萧摩诃勇则勇矣,可是智商捉急,是典型的将才,而不是帅才。他负责江防,其实对我们大隋来说,是件好事。”

    王何一下子来了精神,问道:“此话怎讲?”

    王世充微微一笑:“吴州总管贺若弼贺若将军,已经开始了攻取南陈的准备,他秘密收买长江上的船只,把这些船只藏在芦苇荡中,却又故意弄了几百条破旧的小渔船,放在江面上,让南人看了以后以为我们隋军不习水战,从而放松警惕。贺若将军还在江边一直搞疑兵之计,每次换防的部队到了江岸的大营里,他都会让接防和换防的部队都大张旗鼓,多设旌旗,遍布营帐,还让官兵们沿江射猎,声势震天。萧摩诃开始的时候一看到这种情况,还会领兵布防,后来几次都发现贺若将军只是在换防时故意搞这种疑兵之计,也就懈怠了。最近一个多月朝廷已经开始向前线秘密增兵了,而南朝从陈叔宝到萧摩诃,对此却都一无所知。”

    王何摇了摇头,表情还是很严峻:“世充,就连你都能通过自己的眼线得来这些消息,萧摩诃作为南朝大将,会对此一无所知?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王世充的表情充满了自信与镇定:“阿大,您想想,大江相隔,我们想要打探南朝的情报不容易,可是南朝的探子想要知道我们江北的情形也难。如果萧摩诃真的有办法打探到贺若将军的虚实,就不会几次中了疑兵之计,更不会现在我朝真正要大军南征的时候,却没有任何反应了。南朝的君臣,现在还是一片歌舞升平。萧摩诃一勇之夫,徒有虚名,却连孙子兵法里的用间防间都做不到,既查不到江北我军的虚实,又阻止不了羊翔和裴蕴这样的人向我方通风报信。可以说这场仗,南朝已经输定,这次不会再有淝水之战,建康反击的那种奇迹重演了。”

    王世充嘴上说着这些话,心里更是放心,在穿越之前,他并不是个很懂历史的人,但也知道隋文帝杨坚灭掉陈国,一统南北朝的故事。

    虽然说穿越本身就改变历史,但这些年来南朝越来越弱,大隋越来越强的趋势非常明显,他有足够的信心,这次南征之战一定会符合历史的轨迹,而自己如何在这次的南征中把握住机会,实现入朝为官的父愿,也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王何听到这里,闭上眼,沉思了一下,当他再睁开双眼时,已经是目光如炬,完全不象一个垂死的病人:“世充,这事由你全权决定,你们三个,这次全都上战场,不过跟在家里一样,大家要听世充的安排,明白了吗?”

    王家众兄弟个个面露喜色,齐唰唰地向着王何拱手行礼:“谨遵阿大安排。”

    下面的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王世充安排起各个兄弟的任务,大哥王世师去两淮一带收购粮米,供两千人食用三个月所用。一旦这里万事俱备,就运向南征的前线。

    三弟王世伟,则负责盘点关中到陇西一带各商铺的余钱,自从开皇五年以来,杨坚统一币制,大隋境内全部改用名为五铢钱的铜钱,而西蜀由于道路难行,又没有铜矿,只能采用铁钱。

    在这个时代里,金银还没有进入流通渠道,钱庄银票也还没有出现,一千钱重达四斤二两,如果要随身带一万钱,那得背上四十多斤,更不用说三十万钱了。

    所以这三十万钱的征集工作远不是后世里银行转账那么轻松,这么多钱光是重量就有四五百斤,得去各地的商号里提了钱后,再雇车运回新丰的总店。因此这一路上的转钱行动都要挑选精干的护卫才行。

    好在王家多年经商,有一支精干的护卫队伍,王世伟本人也是个赳赳武夫,关中地区作为帝国的首都,治安一向良好,经过了仔细的筹划后,王世充基本安了心。

    王世充自己则负责军械盔甲的打造,新丰城地方不大,只有一两家铁匠铺,供应不了几百副军械铁甲,而如果要到大兴城(今长安城,当时隋朝的国都)周围的城镇打造这些兵器,在王颁没有拿到允许他自行招募部众的许可前,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王世充的任务是先购买生铁和皮革这些原料,等到王颁拿到了圣旨后再着手准备,而购买三百副皮甲,打造三百套钢刀,长矛和弓箭所需要的一千斤皮革,两千斤生铁,则可以由新丰的王家库房里先取出五万钱去大兴的市集上置备。

    一切安排停当后,王世充的兄弟们本着想到不如做到,心动不如行动的原则,纷纷出门办事,房间里只留下了王世充和王何父子两人。

    王世充看了看病榻上的父亲,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可是王何却把王世充的这些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叹了口气,说道:“世充,你是不是对阿大让你们兄弟三个全上战场,有些不理解?”

    第0016章 五龙夺嫡

    王世充心中正是这样想的,一听王何这样说,干脆把话挑明:“阿大,您就不怕万一真的出什么事情,我们王家就有绝嗣之危吗?虽然大哥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是那两个侄子毕竟年幼,我们这几个成年的儿子若是出了事,以后还有谁能来侍奉您老人家呢?”

    王何长叹一声:“世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虽然你的才能出众,我力排众议,让你成了嗣子,以后王家商号也会由你来掌管,可是你其他的两个兄弟,却多多少少对这些不太服气的,尤其是你大哥世师。虽然我们王家有一些胡人血统,但早已经汉化,废长立嫡一向是取祸之道,你遍读史书,应该清楚这一点。现在阿大还在,你的几个兄弟和你又是一母同胞,而且确实信服你的能力,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阿大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恐怕挣不过今年,所以……”

    王何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王世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在这个时代,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上一世没有的父爱,一想到这份父爱有可能不再,他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哭道:“阿大,您千万别这样说,不会的,不会的。”

    王何摆了摆手,话语中透出一份慈爱:“傻孩子,都快及冠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哭鼻子,你这个样子,阿大怎么能放心把你的兄弟们和整个家业交给你呢?坚强点,男人不可以哭!”

    王世充抹干净了脸上的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垂首恭立,但鼻子仍时不时地抽搐着。

    王何继续说道:“阿大走后,你们兄弟一定要团结,这点上不能学那些高门世家的子弟,老子一死就闹分家。

    这件事阿大跟你的其他几个兄弟都交代过,但一直没跟你说,就是因为阿大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要不要真的把这个家的重担给你来担。

    虽然王家的生意由你经营和打理,但我王氏一脉,是不是由你来当族长,这点在今天之前,我还没有最后决定,因为你的才能以前只体现在经商上,而非军政。

    可是你今天的表现,无论是应对王世积,还是与王颁的交往,都足以让我放心,你的才能足以安邦定国,而不止是一个小小的商人。

    所以我希望你在这次的南征中,一定要做出成绩,也让你的几个兄弟在这方面对你彻底服气。

    至于你所担心的事,其实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如果真的象你说的那样,南陈已经人心尽失,你们只要偷渡成功,就一定是安全的,到时候只要你别贪功冒进,跟贺若弼的大军早早接上头,军功自然少不了。

    你的才能出众,这次南征中只要建功,得个都尉(七品)之类的官职就可以了,以后进了官场,自然可以一路上升。

    你的其他几个兄弟,他们虽然才能不如你,但是互相之间能力区别也不大,如果这次南征的事情我让谁去,不让谁去,那么这个去不成的人一定会心怀怨恨,这些就是家族的取祸之道。”

    王世充这回算是明白了父亲的用心,他点了点头:“阿大说的是,您是为了给每个儿子一个公平的机会,这样大家不会心里有怨气。”

    王何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世师和世伟,他们两个做生意的本事和头脑确实不如你,但是都孔武有力,脑子也不算笨,这次南征应该都能立下些战功,到时候封个军职,以后也可以不用依附你而独立生活。我们王家的生意刚刚起步,这个创业阶段需要你们兄弟一心,等过个十几二十年后,一切稳定下来了,你们到时候可以分家,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所以这次南征的事情,你要好好把握,不要置自己和兄弟们于危险之中,实在不行也不要勉强,安全是第一位的。你要知道,王颁为了报父仇可能会不顾一切,而你却要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不能无条件地顺从他。要是他过了江以后,想着靠那些旧部去直接偷袭建康,攻进皇宫去杀陈叔宝,你千万别跟着他犯傻,而且破国擒君,是不赏之功,你切忌不要乱来。只要做好接应贺若将军大军的事情就可以了。”

    王何说到这里,眼神中光芒一闪,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就是这次南征也许事关将来的立储之事,你千万要小心。现在南征的主帅未定,你切不可跟着王颁随便投向哪方。”

    王世充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杨坚和独孤皇后相守一生,没有与其他妻妾生下一男半女,只和独孤皇后生下了五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杨勇,次子晋王杨广,三子秦王杨俊,四子蜀王杨秀,五子汉王杨谅。

    这五个儿子里,杨勇一向贤明,礼贤下士,有治国之才,当朝重臣,尚书左仆射高熲就是他的坚定支持者,甚至和他结了儿女亲家。

    但杨坚和独孤皇后一直不喜欢杨勇,不让他处理政事,反而把其他的几个儿子分派各地作为大州总管,手握重兵实权,朝中其他的大臣,如杨素和尚书右仆射苏威等,也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哪位王子。

    王世充想到这里,开口说道:“阿大的意思是,这次南征的主帅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储君吗?”

    王何正色道:“正是如此,所以你最近要多方收集这方面的情报,这次如果能在南征中建功,也注意不要在圣意未明的情况下跟重臣大将们走得太近。不然一旦你所依靠的对象在立嗣之事上失了势,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当今至尊是明君,但其为人也颇为猜忌,因为他自己也是篡权自立的,所以千万不要在立储之事上站队,只要忠于至尊就可以了。”

    王世充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孩儿谨记阿大的教诲。”

    王何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这会儿也有些累了,不自觉地打起了呵欠,王世充扶父亲睡下后,走出了房间,外面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中,天色已黑,王世充抬头看着晴朗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喃喃地自语道:“这回南征,真的能一切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