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萧詧才追悔莫及,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于是他只得向西魏称臣,同时即皇帝位,建立了后梁。

    此后的几十年,后梁就一直是西魏,北周的藩属国,江陵虽是荆湘第一重镇,但被西魏挤夺了人口后,就一蹶不振,兵不过一两万,人口不过几万户,根本无法对南北朝构成任何威胁,而后梁的皇帝,也成为不折不扣的傀儡。

    后来我朝至尊代周自立后,后梁的皇帝萧琮觉得有机会能摆脱我朝的控制,就在开皇四年的时候,没有得到至尊的许可,就偷偷地派大将戚昕去袭击了陈国的公安郡,结果打下来。至尊大怒,不仅把他的叔父征入朝中作为人质,还重新向江陵派出了一度废弃的江陵总管,以监视后梁。

    开皇六年的时候,至尊诏后梁的皇帝萧琮入朝晋见,结果在江陵的萧琮叔父萧岩,怕至尊会扣留萧琮不还,就趁机在南陈的军队接应下,带着江陵的十万户百姓全部南逃陈国。

    至尊一怒之下,也就彻底废了后梁,派了大将达奚长儒带兵驻守,而萧琮和其他的萧梁宗室,则被接到大兴监视居住。”

    听到这里时,王世充点了点头:“此事尽人皆知,接应了江陵的萧梁子民,这是我朝伐南陈的一个正式理由之一,不过西魏掠夺江陵人口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以季晟的意思,是因为有这个先例,所以南朝百姓都信这个?”

    长孙晟认真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马奶酒,继续说道:“不错,在南人眼里,我们北方人就是草原上的胡人,征伐都是为了掳掠子女人口而已,这种南北分裂三百年带来的对立和误会,不是一两天就能弥补的,世充,你南征的时候应该感受得了南人的那种敌意和对我们的恐惧吧。”

    王世充想到南征时在姑孰和建康城的见闻,心里沉重,低头不语。

    长孙晟的声音随着他的情绪一起变得低落起来:“至尊虽然下诏,在南陈旧地减免十年的税赋,但是至尊的仁政被中下级的官员执行起来,往往就会走了样,派到南陈的不少官员本就是打算去捞一笔的,没了税赋,赚不了油水,就开始找借口去找那些南方大族的麻烦,逼他们交钱交地。有些不法官员听说秦王杨俊喜欢奢侈的生活,就搜刮江南一带的珍宝,去拍秦王的马屁,而于仲文等人大规模倒卖军粮的行为也让江南一带米价暴跌,那些米粮大户损失巨大。这些南方大族都是在从东晋到南陈,几百年就盘踞在江南一带的庞大势力,南陈被灭,他们的利益只要不受大的影响,就可以容忍改朝换代。但现在是他们自己的利益被触动了,于是就开始四下散布流言,说是我们北方人要尽数迁移南方人到塞外,有西魏掠夺江陵人口的先例,加上南陈的皇帝和群臣都在大兴未归,现在江南已经是人心惶惶,只怕剧变就在眼前。”

    王世充听得冷汗直冒,他没想到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南现在变成了这种局面,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连忙问道:“那高仆射对此有没有什么办法去补救?”

    长孙晟眼中光芒一闪,凑到王世充的耳边:“听高仆射的意思,江南的叛乱无法避免,越国公,新任纳言杨素,这次将负责江南的平叛,大军已经开始征集,五六万精锐已经秘密向扬州集结。”

    王世充虽然心理有准备,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出动大军了?有这么严重吗。”

    长孙晟叹了口气:“高仆射认为必须要作最坏的打算,贺若弼和韩擒虎这次不能再用,秦王杨俊弄出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再给他一个名义上的主帅,只有上次立下大功的杨素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世充,我听高仆射提到过你,可能这次从突厥回来后,他会派你继续去江南平叛的。”

    王世充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高熲居然会再次派自己去江南,好半天才勉强笑了笑:“不是吧,我们这边突厥的事情还没办完呢,南征那里多我不多,少我不少,再说了,有你季晟在,突厥对付起来都不在话下,南征更是小菜一碟啦。”

    第0148章 走出沙漠

    长孙晟笑着摆了摆手:“我还得一直负责突厥这里,暂时离不开的,即使这次的事情一切顺利,我也得严密监视都蓝可汗和达头可汗,而且如果都蓝可汗真杀了大义公主,我们还得再派个公主去和亲,这中间的联络之事,非我不可。我长孙晟一向适合这种背后的隐秘之事,战阵之上排兵布阵非我所长,官职也不宜过高。但是高仆射对世充你的军事才能却是非常欣赏,而且他觉得你很想出人头地,所以会给你一个在战场上搏功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才是。”

    王世充听长孙晟这样说,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定是高熲让他提前向自己吹风,让自己做好这个准备,高熲对自己在江南开商铺的事情一直不支持,只怕也是因为知道南北隔阂极深,而南朝几百年来早已经有自己的经济势力范围,就象那姑臧城的土豪一样,来自北方的商人很难介入这个圈子。

    高熲这次特意要自己随军南征,只怕也是想让自己亲眼去看看是否有在南方打开一片商业市场的可能,毕竟朝廷的一切命令,法度,军队,都不及涉及民生的商业来得更有效果,想要化解南北之间数百年由于陌生和隔绝而带来的敌意,光靠政府的法令是不够的,更多的还要靠民间的交流与融合才行。

    王世充反应了过来,心知这次南方平叛是非去不可了,此去估计又要一年半载,自己在北方的生意又得向后无限期地拖延,这次若是能想办法收服安氏兄妹,为自己所用,倒是可以放心去南方。

    王世充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皱了皱眉头,问道:“季晟,杨素不是这次被封了郢国公吗?怎么刚才听你说的是越国公?”

    长孙晟“唔”了一声:“那是在我们去突厥时候的事情了,因为以前大隋的叛臣王谊在开皇五年的时候密谋叛乱,被至尊下令赐死于家,他当时的爵位是郢国公,杨素觉得不吉利,就上书说不愿意和叛贼一个爵位,于是至尊改封了杨素为越国公。”

    王世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听说杨素统兵严厉,用兵狠辣,但深通兵法,是当今的名将,不知道比起贺若弼和韩擒虎二位,高下如何。”

    长孙晟正色道:“在高仆射的眼里,杨素的统兵之才只怕还在这二位之上,其人杀伐果断,作战时经常会杀人立威,在他手下当差,一个不留意也许就会送命。但反过来,杨素对跟随他的将士的邀功请赏却是从来不遗余力,这次跟随他南征,千里下江陵的将士们占了整个封赏总额的一半多,所以将士皆愿为其效力。世充,我知道你很想立功当官,老实说,我们这样在突厥出生入死,虽然功劳大,但见不得光,也不太好公开封赏,做到个五品左右的官基本上就到了头,你若是以后真的想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封疆入阁,跟着越国公南征建功才是捷径。”

    王世充看着长孙晟的一脸真诚,突然感觉到了此人对自己未必是一片真心,长孙晟长年专门负责对突厥的颠覆与分化,长于谋略,用的也多是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但这次自己亲身参与了这一系列分化突厥的行动,机心之深,手段之阴险,让长孙晟也感觉到了威胁,只怕他不想自己跟他继续参与以后分化突厥的行动,都蓝可汗这次如果被迫杀掉大义公主,接下来朝廷又会派一个公主去和亲,到时候这公主一定会作为挑起都蓝,达头和突利可汗三人间新一轮争斗的道具。

    这个功劳长孙晟不可能让别人来分享,所以他巴不得自己早早地到别的地方,别去碍他的事,抢他的功,今天他几次提及南征,恐怕也不完全是帮高熲传话,更多的还是想把自己排除出突厥事务。

    王世充心中感叹,自己能力卓绝,却有些锋芒过露,无论是南征还是在这次突厥的事件上,都让贺若弼,韩擒虎和长孙晟对自己起了猜忌与防范之心。看来自己以后在别的地方,有时候还是装傻充愣一点的好,不然遭到上司和同僚的忌恨与排挤,终究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王世充微微一笑:“季晟,眼下考虑南征的事情还太早,接下来我还得深入大漠,去面对未知的危险,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王世充只是个小卒子,任人摆布,高仆射让我做什么,我还能拒绝吗?”

    长孙晟的脸上也露出一一丝笑容,一口白花花的牙齿露了出来,配合着他脸上那几道如同蚯蚓般扭来扭去的刀疤,在这帐内马灯昏暗的灯光下比哭还难看:“行了,今天也聊了这么多,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王世充点了点头,起身出了帐外,天光已经大亮,外面开始渐渐地热起来,王世充知道,不用过半个时辰,地上的沙子就会烫起来,他出去找了个单人帐蓬,脱掉身上的皮袄和丝绸,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地回想着刚才和长孙晟的对话,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当王世充再次被段达摇醒时,日头已经西沉,一整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由于这一路走得太累,他居然没有被热醒,被摇醒后才发现自己的背上已经被中午的热沙烫得脱了皮。

    晚上又是和昨天一样的夜间穿行,这次按照计划,北边七十多里处就有个水源,一行人走了三个多时辰后,到达了这处水源,然后在这里扎营休息到清晨,趁着清晨的温度适中,一路强行军,又赶了三个多时辰的路,到了六十多里外的另一处水源,赶在正午前扎营休息。

    如此这般,驼队在这千里大漠中昼伏夜行,一个水源一个水源地分段前进,由于安兴贵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一路之上又靠着不少标记物指示前进,从没有迷路,三天下来,就在这沙漠中穿行了四百余里,来到了与安氏兄妹约定的接头地点。

    这次接头的地方是一片草原与沙漠相交的地带,玉门关外的这片大漠,向西需要翻越七千里的沙海,到达高昌,但是北的话只要走个四五百里,就可以到达与突厥漠南草原相邻的星星峡,出了峡谷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千里大草原了,而安兴贵与安氏兄妹多次接头的地方,正是在此地。

    两座巍峨的高山立在沙漠边缘,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草木,被来自沙漠的风沙吹得如刀削斧劈一般,而透过那条长达三里的峡谷,王世充隐隐地可以看到那一抹久违了的青葱绿色,是的,穿过峡谷,就是草原。

    王世充和手下的骁果骑士们自从姑臧城和李范接头后,这一路以来,十几天时间,两千多里地都走的是这无边无际的沙漠,三天前在阳关那里和安兴贵与曹珍的接头,竟是这半个多月来唯一一次感觉到自己还在人间。

    而今天的那抹久违了的绿色,让王世充看到的是一股生气,是一种希望,是一种提醒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看到这抹绿色后,本来已经被这该死沙漠折磨得头昏脑涨,死气沉沉的商队,一下子个个来了劲,欢呼着向前跑去,几百名骁果骑士们这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护卫职责,争先恐后地策马狂奔,想要冲过那道峡谷,扑入草原的怀抱。

    王世充的心中先是一阵狂喜,紧接着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静得有些太过离奇了,让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想到这里,他突然高声叫道:“不许跑,全部停下,列阵!”

    第0149章 星星峡的交易(一)

    峡谷两边的高山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紧密的梆子声,一阵狂野的唿哨声响起,山上突然跳出来几百个一身黄色伪装的人,个个手持弓箭,冷冰冰的铁制箭头指向了山下骑士们那一张张愕然的脸。

    骁果骑士们征战多年,本能地已经对这种情况有了反应,瞬间抽箭挽弓,搭箭上弦,一下子也都瞄准了那些用箭指着自己的黄衣人们。

    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山头的风飘了过来,安遂玉得意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尉迟钦,幸亏你碰到的是我们,要不然现在你的人应该死了至少一半啦。”

    王世充松了一口气,对着前面如临大敌的骑士们喊道:“都放下弓箭,不要误伤,是来交易的自己人!”

    骁果骑士们一个个随着王世充的命令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饶是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超级精锐,但刚才也都一个个吓出一身冷汗,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刚才看到那些黄衣人挽弓拉箭的架式,再看看他们一个个手持的那大半个人高的大弓,就知道这些都是极优秀的射手,又占了地形优势,真打起来自己必败无疑。

    段达策马跑到了王世充的身边,眉头深锁:“这些是什么人?看起来都象是突厥的射雕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