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帐内众将都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了,这些人多数是纯粹的军人,从没有向这里想过,而王世充的提议今天算是让他们开了眼。

    来护儿转过身子,怒目而视:“王参军,今天是我军要誓师出征的时候,本就应该一鼓作气,杀气冲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里胡说八道,是想败坏我军的士气吗?”

    他转身向着杨素一拱手:“大帅,还请按扰乱军心将此人治罪,别再让他影响军心了。”

    杨素面沉如水,对着王世充说道:“王参军,你还有什么话,继续说,本帅听着。”

    第0176章 江南生产建设兵团

    来护儿脸色一变,拱手急道:“大帅,这……”

    杨素摆了摆手,阻止了来护儿继续说下去:“来将军,这是军议,大家都有说话的权利,听王参军把话说完。”

    来护儿悻悻地拱手退下:“是。”

    王世充心中暗喜,杨素的表态明显是有利于自己的,但接下来得说得杨素也满意,不然他一翻脸,象来护儿说的那样治自己一个扰乱军心之罪,直接把自己砍了也说不定。

    于是王世充心里仔细又把说词过了一遍,才拱手说道:“大帅,这次的南方之乱,说白了就是那些在南朝拥有大量土地和庄客佃户的大中士族们不愿意失掉自己的既得利益,煽动民众起来闹事罢了。

    所以借着这次的南方之乱,把这些带头闹事的南方士族杀掉一批,一方面可以震慑心怀不轨之徒,另一方面这些人死后,田地归了国家,也有大量可以分配的土地了。

    自东晋建国,离今天已有三百多年,南北的隔绝非一日可以弥合,这也需要北方大量向南方移民,跟南方人融为一体才行,当年东晋司马氏南渡长江时,也有大批北方移民进入。

    当时东晋朝廷采取的政策不是夺南人土地强行给北方人,而是进行了某种妥协,划出一部分南方大族的领地,作为北方移民的侨置郡县,比如京口被称为南徐州,姑孰那里被称为南豫州,就是这样来的。

    最近末将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要想彻底解决南方之乱,关键还是要加强南北的交流,北人去南方水土不服,若非重利刺激,很难留下。这也是每次大军平南后必须北返的原因,因为军士们不愿意在这里扎根,朝廷也没有足够的政策吸引他们。

    所以末将以为,这次诛除了元凶首恶后,会有大批无主的良田,可以按我朝至尊登基之初的均田法来在江南实行,应该可以开出更好的条件,比如每丁一百到一百二十亩地,桑麻田三十亩,不信没人留。”

    杨坚的均田法是在隋朝开国时与高熲共同制订的,在北朝故地给每丁(成年男子,二十一岁成年,五十岁后则停止)是八十亩地,称为露田,死后归国家,民众无产权,永业田二十亩,可以传给子孙。作为对国家的回报,每丁每年要为国家服一个月的徭役(后改为二十天),为国家筑城开河,或者充任大军民夫等。

    当时北方的人口达到四百多万户,近两千万人,为了给民众腾出这么多地,杨坚从贵族与官僚阶层开刀,一品亲王的永业田也只是降到一百顷,一品京官的永业田只不过有五顷,每一品则差五十亩,上次王世充和弟弟的那两个九品官分到的永业田不过加起来二顷而已。

    相比之下,南朝的法令对这些地方士族与豪强极为宽松,大户人家占的田地动辄千顷万顷,一些超级世家占的良田更是多达几十万顷,与之相比则是大量南朝百姓无田可种,只能世代依附于这些大户人家,成为租客佃户,子孙后代都要给这些大户人家打工各田,而且交税的比例比起交给官家的税要高出一倍不止。

    在王世充看来,平南之战看似是平叛,实际上真正要平的是南方的这种生产关系,杨坚虽然下过在南陈故地十年不征税的命令,但在南方除了让人背《五教》以外,也让各地官吏丈量土地,准备象在北方那样施行均田法,这才是真正让南方的士族们忍无可忍,煽动百姓起事的根本原因。

    而王世充这半年多经过对南朝民情的分析与了解,以及对南北两朝法令制度的探索,已经摸清楚了这个事情,今天在帐内的这番发言,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备之词,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杨素显然也是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王世充的这番话后,脸色舒缓了一些,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起来:“王参军,你可知道,南朝百姓已经习惯于依附这些豪强,只知有东家租主,不知有官府,你一下子破坏了南朝百姓几百年来的生活习惯,他们能接受吗?还有,我大军的将士,你就这么有把握肯留在南方?”

    王世充知道现在一定要坚决,杨素显然也对此有研究,正是诱导自己向众将说明其中的好处,这些将军眼里只有军功,南朝百姓的生活水平和社会治安跟他们并没有关系,要说服他们同意自己的观点,只有给出实在的好处。

    于是王世充笑了笑,说道:“对于南方的百姓,可以杀掉那些煽动起事的豪强士族们,把他们的田分给这些百姓,一人八十亩露田,给他们看得见的好处,再加上可以十年免租,自然就不会有人起来闹事。至于我们大军的官兵,他们的家人在北方,可以在平定江南后留一部分守卫此地,给的条件可以开到一百或者一百二十庙露田,三十到四十亩永业田,同样是十年免租,我想冲着这条件,很多人是会留下的。南北隔绝二三百年来,两边的沟通是大问题,南人视我们北朝人多是茹毛饮血,生吃人肉的怪物,如果我们北方人不能长期在这里和他们共同生活个几年,让他们改变这种认识的话,还会不断地有这种流言出现的。末将斗胆,这次平定南方后,想必大帅会留下一些将军在这里长期驻守,而朝廷也应该会派一些官吏刺史来这里上任,这次应该不会单车前来,每位刺史都会有少则上百,多则上千的亲兵部曲,到时候可以给这些人在这里分田地,安排他们与本地女子结婚生子,长驻江南,这样只要一到两任刺史的任期满后,想必江南也就彻底平定了。”

    来护儿的瞳孔猛地一收缩,指着王世充,声音抬高了八度:“王参军,你一个军需官什么也不懂,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各位将军的亲兵部曲,往往在北方都有田地,而且很多人都已经有了家室,你让他们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南方来开荒种地,且不说水土不服的问题,就算他们愿意留下,留在北方的家人田地怎么办?还有,就算朝廷在这里留军,派大将临时管制,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常驻于此,就算退一万步,真象你说的那样在这里一呆八年十年,也总归是要走的,到时候这些文武官员走了,他们的亲兵部曲在这里已经落叶生根,你还要他们怎么走?有哪位将军能把自己的世代部曲都扔在这里的?”

    这话说到了帐内每个人的心坎上,此次出征的许多将军都来自于关陇一代世代为将的家族,每个人手下的亲兵护卫都是从爷爷辈就传下来的累世家奴,大家来江南是为了升官发财,要是真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当刺史,走的时候还要把自己的部曲亲兵赔进去,那就是杀了他们也不肯干。

    来护儿的挑拨果然起了效果,在场的众将们一个个对着王世充怒目而视,若不是这里是帅帐,有杨素压着,恐怕这些人早就冲上来一通乱骂了,甚至会让这个看起来没那么强壮的军需官尝尝自己大隋铁拳的滋味。

    王世充在说这话前就意料到了有这种反应,不慌不忙,面带微笑看着来护儿,一拱手,道:“来将军,你可能没有听清楚末将的意思,在北方有家室的,可以接妻儿过来,不想在这里生根的也可以去留两便,而且若是朝廷下了旨意,要我们在这里驻守,那你我还走得了么?”

    第四卷 二次南征

    第0177章 俘虏政策

    来护儿微微一呆,正要开口反驳,却听到杨素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好了,今天是议事,大家提得都很不错,今天时辰不早,就先议到这里,王参军留下,本将有话要问你,其他将军各回各营吧。”

    众将这下子全都傻了眼,再笨的人也知道杨素对王世充起了兴趣,想要单独召对了。来护儿心中一急,还想再劝,刚拱起手就撞上了杨素那冷冷的眼神,吓得连忙把说了一半的话吞回肚子,只剩下一声长叹。

    王世充能感受到众位将军走过自己时那恶狠狠的眼神,来护儿经过自己时更是有意无意地挥了挥拳头,冲着自己狠狠地瞪了一眼,倒是史万岁看自己时摇头叹了口气,直接就走了过去。

    众人走完后,帐内只留下杨素和几个大帅的贴身卫士,杨素看了一眼王世充,突然笑了起来:“王参军,看来这次高仆射亲笔写信推荐你过来,还是有识人之明的,只是你的这番言论,为何不在这半年来的军议里说出来呢?”

    王世充微微一笑,拱手行礼道:“大帅,末将也是到了您大营后,接触多了南朝的内情,这才敢这样说,在末将刚来这里的时候,只是心里有个初步的想法,还无法说得透彻明白,自然不敢胡言乱语。”

    杨素叹了口气:“其实本帅知道,高仆射在信里也提过,说是你在上次灭南陈时立过不小的功劳,这几个月我也暗中和贺若将军跟韩将军打听过你,贺若将军说你喜欢夸夸其谈,才能一般,但是韩将军却对你颇为推崇,说你在兵法上还有独到之处,当个军需官有点可惜了。对了,韩将军还在信里跟本帅交代,说要本帅保护好你,别让你在这次南征中有什么意外,王参军,你上次南征好象并没有直接调在韩将军麾下,只跟他呆了几天,你们难道以前就认识吗?还有,你现在怎么会是白身?韩将军说上次你是得了官的。”

    王世充心中雪亮,一定是韩擒虎急着和自己谈成那个合伙经营的事情,这时候不希望自己死在南方,所以才要求杨素多加关照,但从他的意思来看,只想保自己的命,不想让自己立功升得太快,也是怕自己地位提高后会悔约或者是重新提合作条件。

    至于贺若弼,上次自己没帮成他,这会儿还恨着自己呢,自然不会帮自己说话。

    王世充想到这里,笑了笑:“大帅,末将上次南征之后,曾经跟着长孙将军的使节团出访过突厥,出访时做了有失外交礼仪的事情,因此回来后被罢官免职,蒙高仆射看得起,又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这次能来大帅的军中戴罪立功。”

    杨素心中明白,以王世充的精明,加上这张三四分的胡人脸,看起来有八成是到突厥当间谍去了。前一阵听说朝廷里在重新讨论再次和突厥和亲的事情,看来长孙晟这回又黑了突厥一把,终于除掉了大义公主这个多年来的安全隐患,只是不知道王世充在那里犯了什么事,居然连官都丢了。

    杨素一下子也有了数,这种事情王世充当然不可能告诉自己,于是他哈哈一笑,说道:“王参军,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不必开口了,毕竟去突厥是朝廷机密之事,即使是我,也没有参与其中内情,现在你在我这里,为南征平叛之事尽心费力就行,高仆射也打过招呼了,如果你表现得好,我这里是会帮你请功的。”

    王世充面露喜色,抱拳称谢,他知道杨素现在把他单独留下是想问刚才的攻心之事,于是继续说道:“大帅,刚才我看来将军他们,好象并不太赞同末将的那个方案,是不是末将的提法会损害到他们的利益?”

    杨素长叹了一口气:“唉,王参军,这也正是我这次苦恼的地方,平叛并不是太难,我大隋官军对付江南叛军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战后的处置,肯定要留大军在这里驻守,可是刚才将军们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家族和永业田都在北方,而自己的亲兵部曲也都是北方人,不愿意留在此处的。”

    王世充的眼中绿芒一闪:“那朝廷总要派一些刺史来南方治理,这次为了不让上次那样官吏被残杀的惨剧再次发生,肯定要这些官员们带亲兵护卫的,与其临时招一些人,不如直接让一些将军在这里驻守,对其加官晋爵,以稳定江南。”

    杨素的面色变得有些阴郁:“你觉得刚才帐中的各位将军,有哪个是想留下来驻守的?我说过,他们的永业田和家人都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