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回大帅,确实有些犹豫。不过军令如山,去或者去,也不是属下可以决定的事情吧。”

    杨素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王参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据实回答,如果我把你强行留在这里,不放你去岭南,也是可以的,你可愿意?”

    王世充脱口而出:“求之不得!”但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加了一句,“只是高仆射那里交代不过去吧。”

    杨素笑着摆了摆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何况只是高仆射的命令呢。王参军,这次你的表现让我眼前一亮,接下来进军闽浙,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世充点了点头:“江南向来精兵出自三吴地区,所谓吴兵轻果,而闽越一带即使在南朝也不是军中主力,战斗力一般,所倚仗的,无非是闽越的穷山恶水而已,如果末将所料不错的话,高智慧此时应该已经主动进军,在钱塘江摆下阵势,准备与我军决战了。”

    第0216章 闽越攻略

    杨素点了点头:“不错,高智慧能自立为皇帝,手下应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至于连这事都不去做,现在根据各种情报显示,他手下有十几万人,装备比三吴的叛军要好上许多,因为这些人多半是原来南陈的官军,倒戈后当了我大隋的士兵,至尊出于稳定江南的考虑,没有动这些人,可是这次江南叛乱,这些人又再次反叛,现在他们装备精良,训练也不错,尤其精于水战,不可大意。”

    王世充对这个倒是有些意料不到:“大帅,这么说高智慧的实力还要强过顾子元了?”

    杨素说道:“不错,要不然顾子元也不可能向他称臣,即使顾子元成了三吴一带十余万叛军名义上的盟主,也不敢在苏州城未攻克前就跟高智慧脱离关系,说白了就是因为他的实力还不如高智慧。”

    王世充顿了顿:“高智慧只是三个自称为皇帝的叛军头子之一,这么说来闽越现在还有几十万叛军吗?”

    杨素笑着摇了摇头:“三个皇帝的事情是几个月前了,这几个月来闽越的情况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三家之间互相吞并,现在高智慧实力最雄厚,拥兵十余万,盘踞在浙江的北部和西部,东部,以会稽郡为老巢,称帝,设百官。实力稍弱一点的汪文进,盘踞在浙江南边的婺州一带,与另一个在温州称帝的沈孝彻一起,共占了浙江南部的这一块地方,拥兵合起来不过三四万,如果不是因为我军大兵压境,只怕很快就会给高智慧吞并掉。至于福建那里,主要是泉州一带的豪族王国庆在这几个月崛起,攻克泉州,杀刺史刘弘,手下有六七万人,但多是乌合之众,以海贼居多,此人跟浙江的三个叛贼关系不是太好,打起来的话,应该也不会相互救援。”

    王世充认真地听完杨素的分析后,说道:“越国公应该早就有破敌方略了,何必再问末将呢?这一战应该是正面战斗,成败其实就是在那钱塘江的一战,虽然末将并不知道高智慧军的战术,但想来无非是水陆并举,陆地上连营数十里,把守险要之处,而水面上则遍布战舰,以防我军突击。其实高智慧的打算是希望能逼我军主动退兵,他对三吴之地并没有太大的想法,只想割据称雄,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不怕人来援助他那个名义上的属下顾子元。所以守住钱塘江一线,既不与我军决战,又不示弱,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因为我军毕竟来自北方,不可能在江南久驻,给他拖个一年半载的,总要撤军。而高智慧的部下则都是本地人,不在乎拖多久,虽然他和汪文进,沈孝彻之间早晚要互相吞并,但至少在我军大兵压境时,那两人也不至于趁机偷袭汪文进的会稽老巢,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大帅,末将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只当胡言乱语了,还请大帅先恕末将之罪。”

    杨素笑了笑:“王参军,你是中兵参军,本就是行谏议参谋之职的,这才是你的本职工作,至于最后的决断,是由本帅来负责,你但说无妨!”

    王世充点了点头:“当年韩信背水一战的时候,情况与这里有些类似,但不是这样隔江对峙,韩信军当时拖不起,又是新兵居多,所以才要背水列阵,我军虽然精锐,但同样拖不起,所以隔江对峙的结果其实和当年韩信差不多,都是不能正面强渡,一来缺乏战船,二来敌军也知道胜败在此一战,会拼死一战,胜负难料。最好的战法应该是我军上次偷渡长江,奇袭建康的那种,派一员大将率领万余精锐,从钱塘江上游偷渡,敌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军正面,后方的防守一定不严,到时候我军袭占其后方营寨,立栅固守,占据高处险要,敌军则进退失据,军心浮动,到时候大帅再挥军猛击,两边配合,可获全胜!”

    杨素看着王世充,沉声道:“王参军,你又是如何得知钱塘江一带的地形?”

    王世充微微一笑:“这次来南方以后,末将找了许多南陈的地图来看,尤其是吴越一带的地图,对南陈的山川地势,险要关隘都已经了如指掌。末将虽然不知高智慧等人在浙江这几个月的情况,但料他们只想割据,并无出闽越而争天下的豪情壮志,所以选择在钱塘江与我军对峙,企图磨退我军,就是唯一选择。所以末将也查过钱唐江的水文图,这条江隔开吴越之地,长数百里,敌军不可能处处设防,这就给了我们几千铁骑偷渡的空间,一旦上岸后,以骑兵突袭敌军后方营地,再抢占浙西大峡谷两侧高山的有利地形,那敌军就是有十万精锐,也难以攻克。”

    杨素抬起头,双眼中神光闪闪:“若是汪文进,沈孝彻来援怎么办?你刚才也说过,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王世充自信地说道:“浙西峡谷一带离浙南的温州,婺州足有千里之遥,等这两人知道高智慧后院起火,只怕高智慧已经全军覆没了。他们来不及救的。不过大帅,说到这二人,也要防止他们逃得过快,直接放弃温州和婺州,去和那泉州王国庆会合。

    您刚才说过,王国庆乃是海贼出身,海船不少,当年东晋孙恩的天师道起事时,也是在闽越和三吴一带起兵,被名将刘裕打败后逃窜入海,由于当时刘裕所率的北府军没有海船,无法追击,因此让这帮贼人下了海,一直从泉州逃窜到了广州登陆,趁着后来刘裕起兵与篡夺东晋皇位的权臣桓玄交战时,夺取广州,成为后来东晋的心腹之患,甚至连名将刘裕,都差点败在这帮妖道之手。

    有这前车之鉴,所以我军光打垮高智慧还不行,浙西大峡谷不是通向南方的唯一道路,就是高智慧军,即使崩溃,也可以从小路逃亡,所以我军还得抢时间,大帅可以从海路走,奇袭温州,另派得力将领分兵从陆路袭取婺州,不能给予敌军喘息之机,让他们有南逃的机会。

    至于那王国庆,本为泉州豪族,又是海盗出身,末将以为对其不宜逼得太狠,不然他往海里一逃就麻烦了,闽浙一带沿海多岛,居民又熟悉海路,一旦逃进海岛,我军根本无法清剿,只能长期在此屯积重兵防范,费钱费力。

    高智慧,汪文进,沈孝彻这三个自行称帝的乱臣贼子是一定要剿灭的,可是王国庆没有走这一步,还有争取他的可能。

    末将以为,如果高智慧这三人跑去投奔王国庆,不妨派人给王国庆送信,擒拿三贼,交我军处斩,才可以赦免他的罪过。想必王国庆为了保命也会不遗余力的,如此则闽越平定。”

    杨素静静地听王世充说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参军,高仆射早就说过你有文韬武略,将帅之才,看来本帅前一阶段让你只是当间谍细作,有些可惜了,如果让你领兵作战的话,可能会更好。只是可惜你的官职太低,强行让你为将,只怕众将不服,不过这次你可以放心,到了岭南后,你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世充听到最后一句,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也不禁脸色大变:“大帅?怎么还要末将去岭南?”

    杨素叹了口气:“因为这次高仆射不是来征询本帅的意见,而是直接指名道姓非要你去不可,而且去岭南的讨伐军主帅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好友裴世矩。”

    第0217章 阴影中的腹黑男

    王世充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世矩?怎么会让他当主帅?他不过一个六品的文官,能指挥整个岭南平叛的大军?”

    杨素点了点头,从案头又拿出一封塘报:“本来这封信是前几天到的,当时高仆射的语气没这么强硬,可是今天早晨来的这份转来的塘报,却是说岭南情况迅速恶化,广州刺史,大将韦洸在剿灭叛军时中流矢而亡,现在叛军气焰冲天,已经开始围攻广州首府番禺城,副将慕容三藏在苦苦支持,随时都可能沦陷。你的好友裴世矩本来是被高仆射派到湘州一带巡视,因为高仆射担心荆湘之地也象江南那样起事,可能裴世矩身上有高仆射的秘令,给他便宜行事,就地招兵之权,现在岭南的情况迅速恶化,王世积的荆州军又因为瘴疠而无法出战,只能靠裴世矩在湘州一带临时募集的士兵去救援岭南了。王参军,高仆射在这份塘报里明确说,岭南征伐,裴世矩身边缺乏一个足智多谋,长于军略的人,这个人身份不能太高,否则容易取裴世矩而代之,又要精通兵法,和裴世矩的关系不能出问题,朝廷上下,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你王参军了。”

    王世充一听到是裴世矩这次挂帅出征,叹了口气,于情于理,他也没有拒绝去岭南的理由了,突厥的事情上两人合作过,有交情,更重要的是二人现在官职相当,年龄相差也不大,以后正好可以在官场上相互扶持,抱大腿是必须的,但是和有资格有能力跟自己竞争的同僚搞好关系,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也是应该的。

    王世充无奈地点了点头:“既然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那末将也只好遵从,只是这次不能亲眼目睹大帅凯旋而归,实在是遗憾得很。也错过了跟大帅学习兵法的机会,末将只是对这个比较惋惜。”

    杨素哈哈一笑,长身而起,拍了拍王世充的肩膀:“王参军,兵法不是看人打仗学的,而是自己指挥作战时活学活用,你的谋略足够,只是没有一次自己掌兵独当一面的机会,这次领军到岭南作战,会是个很好的锻炼,比在我这里要强。”

    王世充问道:“那末将何时出发?”

    杨素沉吟了一下:“军情紧急,你这就上路吧,我派麦铁杖一路护送你。这次他跟着你渡江侦察,也立了大功,后面的几次战斗中也有斩获,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帮他争取一个从六品的武职,至于你,到了裴世矩那里后,可能新官职的任命就会下来,下次我们再见的时候,你应该至少是个六品官了。”

    王世充心中乐开了花,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拱手行礼道:“多谢杨元帅,末将这就出发。”他一转身,麻利地走出了县衙。

    杨素看着王世充身影的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地凝固,转而陷入了沉思,一个二十多岁,双眼炯炯有神,但面相中带了几分阴郁的年轻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正是刚才出现过的那个录事参军。刚才他一直藏在阴影中,众将都退出时也仍然留在这里,就象个无声无息的幽灵。

    这年轻人对杨素说道:“大帅,至尊昨天让您班师回朝,您却在这里和这王参军讨论进兵闽越的事情,是不是有意抗命继续南征呢?”

    杨素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他叫封伦,渤海人,是高熲的老乡了,祖父做到过北齐的太子太保,父亲也是现任的通州刺史,算得上北方大族,这次南征时,封家也是托了关系把这封伦推荐到自己的幕府里,和王世充一样,当了记室参军,刚才的那个杨素口述的军功薄,就是他在角落里负责记载的。

    这个年轻人才能卓越,文才尤其出色,能把各项公文处理得井井有条,已经成了自己身边不可或缺的笔杆子。

    杨素微微一笑:“封参军,听说上个月你去王国庆那里跟他谈投降条件的时候,坐的海船曾经出事,你落了水,差点淹死,好不容易才被随行的另一条船所搭救,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汇报呢?”

    封伦平静地说道:“大帅,这是卑职的私事,与公事无关,王国庆那边的回应才是卑职需要跟你汇报的,至于卑职怎么去,怎么回,都不值一提。”他说到这里,诡异地一笑,“再说了,卑职还没有建功立业,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杨素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封郎果然胆色过人,刚才王参军提的平定闽越的策略,跟你以前向我献的策几乎如出一辙,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封伦微微一笑:“王参军确实才华出众,胆色过人,若是在乱世的话,一定有他出人头地的机会,只是……”

    封伦说到这里,突然停口不言。杨素点了点头,他明白封伦话中的意思,王世充虽然有才,但出身太低,全无根基,跟封伦这种世家子弟没法比,在这种隋朝一统海内的大环境下,出身比一个人的才能更重要,象王世充这样,有南征的机会勉强可以在这战中捞个五六品官,以后再想向上升,就难于登天了。

    杨素的目光落在了封伦的身上,这个年轻人阴郁腹黑的气质与王世充如出一辙,虽然打仗的本事不如王世充,但是却是天生处理公文的文职人才,在太平年代,上升的空间反而更大,这次跟着大军南征从军,在军功上也不缺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上次他落海的时候,抱着一块破木头足足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才获救,救起来时连胸前的皮肉都被那些木刺磨掉了,胸骨都露了出来,但仍然死死抓着木头不放,让人想想都不寒而栗,这是个向上的欲望跟求生欲望同样强烈的人,也正是因此,才让杨素最后下定了选择扶持封伦而不是王世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