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绩一直没有开口,默默地听着,直到王世充说完,他才点了点头:“王参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件事不太好办,我在苏州也就五千人,要防守整个三吴地区,还要看管几万俘虏,你把这些军官和老兵都抽调了,我不太好指挥部队,万一出乱子就麻烦了。”

    王世充心中冷笑,这不过是借口而已,军官和老兵们都是以后当成自己私人部曲的极好来源,任何一个将军都舍不得就这么借给别人的,不过他对此早有准备,微微一笑,说道:“皇甫将军,末将这个提议,也是为了国事着想,打完岭南后,肯定会让军官们回您部下的。”

    皇甫绩冷冷地说道:“岭南没那么好平定,上次灭南陈后,襄阳郡公韦洸率部进了岭南,不仅没有镇住当地的蛮夷,反而让他们起事,两年下来连自己的命都丢了。王参军,虽然你有大才,但也不敢打保票说你一年内就能平定岭南吧。再说那里瘴疠横行,去的人九死一生,朝廷已经三次给韦总管调防部队了,你去也八成是要打持久战。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本将给调离苏州到新的地方上任了,你也未必能从岭南回来,而这些军官和老兵们,也谈不上归还了。”

    王世充眉毛动了动,站起身来,笑道:“皇甫将军,末将想和您做个交易,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呢?”

    皇甫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王参军,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这话我不爱听。”

    王世充正色道:“皇甫将军,末将知道您现在心里憋了一口气,这次松江的事情,末将尽力了,并没有偏向来将军,可能您有所不知,一开始来将军下的令,可是斩了刘都督和冯都督,而且他当时拿出了杨大帅给他的军令,末将可是好说歹说,才让他收回了成命,改为杖责的。”

    皇甫绩闻言大怒,狠狠地一拍帅案:“来护儿竟敢如此行事,老夫一定要参他一本!”

    王世充微微一笑,上前两步,低声道:“皇甫将军,末将不才,但有个主意,能让您出了这口气,又不给自己惹什么麻烦,您要是有意的话,不妨听末将说说自己的想法,要是觉得还行,就请您高抬贵手,借末将两百名军官和老兵,如何?”

    皇甫绩的眉毛动了动,沉声道:“王参军,这是两回事,你如果能给老夫提一个对付来护儿的办法,然后又能在抽调完这些老兵和军官后,稳定苏州守军,那你的这个提议,老夫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毕竟这次你也帮了老夫不少忙。”

    王世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皇甫绩身后的几个卫兵,欲言又止,皇甫绩笑了笑,对那几个亲兵说道:“你们先退下吧,守好帐外,不要让外人接近。”

    几个亲兵退出后,王世充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道:“还请皇甫将军上书高仆射,请他保举来将军任福州刺史,驻防闽越。”

    第0222章 与皇甫绩的交易(二)

    皇甫绩脸色大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一向的镇定,他点了点头:“王参军,你这主意不错,可是有什么理由呢?这次出征的将军这么多,来将军又在前一阶段的作战中立了大功,仅次于我之后,不出意外的话,闽越之战即使结束,他也会是军功第一,到时候应该是入朝为卿才是,怎么会放在偏僻荒凉的福建呢?”

    王世充的眼中绿芒闪了闪:“就是因为来将军这战中军功靠前,所以才好这样上报,皇甫将军请想想,这次来将军在渡江后的一系列战斗中斩俘反贼数万,接下来南征闽越也是少不了战功的,可谓威震江南,把他放在这里,当然可以震慑不安分的潜在叛贼了。再说来将军本身就是出身在长江边上,让他镇守江南,也没什么话好说,闽越之地如果刚刚打下的时候,朝廷是来不及调刺史过来的,可以让来将军暂代刺史,实行军管,如果他成绩做得不错,顺利剿灭了叛军的余党,那更说明东南非来将军不可了,不是更有理由留他下来了吗?”

    皇甫绩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他原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回苏州后参来护儿一本,说他在松江城胡作非为,抢夺军功,但是一想到杨坚是个从不责罚功臣的人,只要部下大将立了大功,一点小过根本不会计较的。

    就象上次平灭南陈时,贺若弼违令出战,韩擒虎抢劫内库,这两件事都远比来护儿的松江抢功要来得大,但根本不影响二人的升迁,想来这次如果抓着松江的事不放的话,也不可能直接打击到来护儿。

    但王世充的以稳定江南的借口让来护儿留下的提议,却是一个很好的办法。现在在北方,地方上刺史一级的官职和朝堂上的官职,因为南征的大批有功之臣和投降后的南陈世家大族们需要安置,一时间名额非常紧,连自己也只能在这苏州刺史的位置上呆着,象来护儿这样上次就赋闲在家的人,能在南方捞一个福州刺史已经不错了,而且以杨坚的性格,如果他在福州做得还可以,那就会长久地留在此地。

    皇甫绩想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一来,来护儿的根基和关系全都得留在南方,至少两个任期,十年之内不会回北方了,能把他打压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了。

    皇甫绩开口道:“王参军,你这个提议不错,只是一来老夫和高仆射关系并不算非常好,私交一般,如果是要老夫给高仆射写密信的话,可能适得其反,听杨大帅说你是高仆射亲自介绍来的,不如这个提议由你来传达,如何?”

    王世充微微一笑:“皇甫将军,您是正三品的上州刺史,大将军,我现在只是一个无品无级的临时中兵参军,要是大军就地解散的话,我就是个普通百姓,又怎么可能跟高仆射说得上话呢。这种涉及大将重臣人事的事情,我可是没法多嘴的,需要您或者是杨元帅的联名上报才行。”

    皇甫绩想了想,咬了咬牙:“哼,来护儿把我的人打成那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担点风险就担点风险吧,王参军,这信我会写的,你不用费心了,只是老夫还有两个问题,一是老夫手下的那些军官们要是全给你带走了,谁来指挥苏州守军,二是岭南的瘴毒让人闻之色变,又有多少人肯跟你走?”

    王世充哈哈一笑:“皇甫将军勿虑,末将有个好友,名叫麦铁杖,现在军中任帐下大都督,您可能也听说过此人。”

    皇甫绩反复念叨了这个名字两遍,突然眼前一亮:“就是那个渡江侦察,杀了二十多个敌军后安然回营的勇士?”

    王世充点了点头:“正是此人,他是始兴人,有独门的防治瘴气秘方,有他相助,应该可以不畏瘴毒了。”

    皇甫绩长叹一声:“历来征伐岭南,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当地的瘴气,如果能解决好这个问题,那平定岭南不是太难的事情,王参军,你这样一说,连老夫都有意去岭南建功啦。”他的话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无奈。

    王世充连忙跟着打了个哈哈:“皇甫将军乃国之柱石,现在三吴之地刚刚平定,需要您这样的重臣驻守,杨大帅才能安心进军闽越而无后顾之忧,岭南不过一帮蛮夷而已,只要瘴毒的事情一解决,不足为虑的。”

    皇甫绩拍了拍王世充的肩膀:“王参军,不用这样安慰老夫的,老夫已过知天命之年,这次能独守苏州,已经了了心愿,去不去岭南真的无所谓,没特别放在心上,刚才只是一时感慨,开个玩笑罢了,对了,你是不是要老夫现在来帮你安排军官和老兵?还有老夫前面问的那个如何稳定苏州军的事,你有何良策?”

    王世充正色道:“这事事情,末将早有计较,这次末将想带走两百个军官,其中老兵一百人,军官一百人,带走的军官可以在每个百人队里抽调一个都督或者一个副都督就行,这样走一个人不至于影响指挥,还可以提拔这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军士接替走掉的人,应该对部队的影响并不太大。”

    王世充说到这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一条,这次末将带走两百人,皇甫将军正好可以提拔一些南朝俘虏中的军官,编入您的亲兵之中,以后也可以带回北方。”

    皇甫绩脸色一变:“这怎么可以?大帅让我看守这些俘虏,可没同意我去收编他们。”

    王世充笑了笑:“五万多俘虏,光靠我们的军士管,迟早要出乱子,但如果提拔一些叛军的小军官,让他们协助我军一起看管俘虏,这些人在俘虏中有威信,要是能有十几个象刘全这样的人,能有效压服俘虏们,那将军可就轻松许多了。”

    皇甫绩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可这些都是反贼啊,即使是将来大军班师,按律也是要到边关充军为奴的,我也不可能把这些人编到我大隋的军队之中。”

    王世充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神情:“皇甫将军可以想想别的法子嘛,这些人将来如果是充军为奴,自然是到北方,这次将军立下大功,回去后至尊一定会除了加官晋爵位,也能增加您奴婢的数量,与其到时候重新花钱买奴仆,不如直接就用这些人了。”

    王世充说的是杨坚在建立隋朝后,立有法规,对官员家奴婢的数量,就和田地的数量一样,进行了严格的限制,一般即使正一品的王公,按定制的奴婢数量也不得超过三百人。

    象皇甫绩这种级别的大将军,往往奴婢数量只有一百多,当然,如果是开府后招的亲兵和幕僚不在此列,但这些人对这些达官贵人没有那么主仆的依附关系,所以并不如自家的奴仆来得忠心可靠。

    皇甫绩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王参军,你的这片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的家里也按定制有了百余名家奴,再说这些南方的军官,一个个都是南方的豪族和小地主,只怕也不会安心当我家奴的。”

    王世充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在南方呼风唤雨的时候,当然不会去当人奴仆,但要是跟到北方边塞上充军相比,在大兴城里当您的家仆,恐怕就是人人争抢的美差事了。”

    第0223章 与皇甫绩的交易(三)

    皇甫绩盯着王世充看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参军,实话跟你说了吧,如果我想留下这些南朝军官为奴仆,当然问题不是太大,但问题是这些人又能给我带来什么?他们是反贼,换了你成天把这些人带在身边,会安心吗?收家仆,首要是忠心,其次是要有用,这两点我都看不出来啊。”

    王世充点了点队:“确实,一般地看来,是没多少人想要这样的俘虏为奴,可是皇甫将军您想过没有,你若是肯把他们从到边关充军的苦难中解救出来,这些人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忠心报恩的,更何况您还可以给他们不少好处,让他们对您更加死心塌地。”

    皇甫绩皱了皱眉头:“那我为什么不给我这些苏州军里的老兵们好处呢,王参军,就算是这五千人里,想进我皇甫家当仆人的,只怕也不止两百人吧,他们的忠诚度显然要比这些南朝的降人可靠得多。”

    王世充淡淡地说道:“不错,可是他们没有这些南朝军官们在南方的地位和影响力,在您那里也就是做个家奴罢了,您家里缺乏这些做家务,跑腿的仆人吗?”

    皇甫绩一下子来了兴趣:“哦,王参军,听你这意思,这些南朝降人还能带给我别的好处?说来听听好了。”

    王世充笑道:“刚才末将就已经说得清楚,这些人多数是南方一带的豪强小地主,并非普通的农夫,在这里称得上小有权势,战时当军官,平时回到各乡各镇,也多数是里正,乡长之类的,若是在城里的,则有不少都是各州各县的地头蛇。这和本朝的府兵制度有点象,军官回到地方上也多数是有力人士。”

    皇甫绩点了点头:“不错,南朝也是类似的征发式的军制,只是这些人虽然在地方上堪称一霸,但老夫并没有什么生意在南方做,要这些南方的地头蛇有何用?王参军,你要明白,老夫的根基在北方,而亲兵护卫们也多数是来自关中的。”

    王世充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过去因为天下没有一统,将军的势力无法扩展到江南,现在我大隋一统天下,江南也不可能永远只能成为南朝人的自留地,以后将军这样的关陇贵族无论是分封田地还是经营家族的产业,都少不得来江南的。现在将军如果拉拢了这些南朝军官,把他们收为已用,以这些人的人脉和影响力,在江南肯定可以为将军带来好处的。到时候无论是经商还是购置田产,都会比两眼一摸黑地进入江南,要方便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