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安排好了战后的处置后,和裴世矩并辔而行,骑到了城门下,李丰正在城头指挥着守城的军士和百姓们搬开城门口的沙袋,裴世矩远远地看到了一身戎装的李丰,拱手抱拳道:“城头上的可是东衡州李刺史?”

    李丰正了正自己的甲胄,拱手应道:“本官正是东衡州刺史李丰,敢问阁下是哪位?”

    按大隋制,下州刺史是从四品的官职,所以现在的李丰论官阶还要高于身为五品给事郎的裴世矩,更不用说六品奉车都尉的王世充了。但另一方面,现在两人一个是身为岭南巡抚大使,另一个身兼番禺道行军总管的军职,在权力上比这一个下州刺史又大了许多,岭南地区所有的官员,此时都归裴世矩所节制,从这一点上来说,李丰现在又成了裴世矩的下级。

    于是裴世矩在马上回了个礼:“本官乃是岭南巡抚大使,给事郎裴世矩,李刺史,你守城有功,回头本官一定会向朝廷上报的。”

    李丰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侄子在此战中也死于自己之手,再看看东衡州数千百姓,现在还活下来的不到两千人,不仅潸然泪下:“裴巡抚,今天亏得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全城百姓都要成为蛮兵叛匪的刀下之鬼了。”

    王世充这会儿也颇为动容,说道:“李刺史,你们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战斗已经结束,我军很快就要转攻始兴,然后南下番禺,今天就不进城,只在城外扎营,一些具体的事务进城后还要和你交接一下。”

    三人说话间,城里的人把堵在门口的沙包搬开,李丰连忙下了城楼,亲自到门口迎接,而王世充和裴世矩出于对李丰独守孤城的尊重,也下了马,跟着李丰和刘子才一路走到州衙大堂。

    衙门里倒是满满当当的,连大堂都成了城外难民们临时的住所,七八个老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就睡在大堂上,而守城战中的伤兵,尤其是这几天来中了毒箭的一些人,也都被临时抬到了这里,有气无力地躺着,一看到李丰带着两个全副武装,将军模样的人走进来,全都眼睛一亮,挣扎着要起身。

    裴世矩对着这些百姓们好一阵安抚,王世充眼见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眉着一皱,趁着裴世矩忙活的时候,对李丰说道:“李刺史,还有什么可以说话的地方吗?”

    李丰一边擦着头上的汗水,一边回道:“只怕要到后院了,那里还算清静。”

    王世充点了点头,等裴世矩安抚完百姓后,跟着李丰走到了后院,这里就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四周种着几棵梧桐树,地上是细石子小路,通向后院女眷们住的内宅,石子路中间有个不大的石头方桌,周围圈着四个石墩子。

    裴世矩看到这石桌,笑了起来:“这不正好是谈话之所嘛。”李丰也跟着笑了笑,迎两人入座,而刘子才则垂首恭立一旁。

    李丰坐下来后,叹了口气:“军情紧急,下官的仆人全部也上城头防守了,现在连个伺候上官的人也没有,怠慢之罪,还请恕过。”

    裴世矩摆了摆手:“李刺史,你的官阶在我之上,也比我年长,就不必来这些官场上的客套了,平级相称吧。这里乃是您的私宅后院,不是公事场所,咱们就以兄弟相称,世矩年纪比您小上不少,斗胆称您一声李兄了。”

    李丰客气了两句,也不推辞,说道:“裴老弟,这回幸亏你们及时相救,不然我们这全城百姓都难逃劫难了,今天兄弟我亲眼见识到了我大隋铁军的威力,也算是开了眼啊。”

    王世充笑着摇了摇头:“李兄太客气了,这些军士也都是从湘州募得的南陈老兵,依我大隋的军制进行了一阵子强化训练而已,还不是正宗的隋军,听说李刺史也上战场打过仗,这次能靠着数千百姓对抗两万蛮兵,守住这东衡州城,这才是让王某开了眼的事。”

    李丰的心中泛起一阵得意,捻须微微一笑:“以前跟着南陈军作战时学过一些攻守之道而已,不值一提。今天贼人想到了堆沙包攻城,要是他们早点想到这个办法,那只怕我们这里早就沦陷了,也等不到你们到来。”

    王世充点了点头:“不错,交战前我似乎看到敌军中有人离开战场,向南而去,那个周师举看起来是个有勇无谋的蛮夷莽夫,哪会想到这个办法,敌军中应该有高人指点,可能那个提前离开的,就是敌军的智囊。”

    一边的刘子才也插话道:“王将军说得一点不错,这帮蛮子居然还会造攻城器械,肯定是有人指点的,而且这人十有八九是个汉人。”

    王世充今天并没有看到周师举用冲车攻城的那一幕,微微一愣:“他们还造了攻城器材?那基本上有个汉人军师是肯定的了。可惜,让他给跑了!”

    裴世矩哈哈一笑:“世充,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今天已经大胜,跑个狗头军师也没什么,他要是真的向南跑去,也是投奔王仲宣的,到时候我们击灭王仲宣部时,自然会把他一并擒获。”

    王世充想到了那个在江南平叛时神秘消失掉的狗头军师,心中懊恼,但转念一想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握将来,于是点了点头,对着李丰说道:“李兄,现在城中可有余粮?我等这一路行来,只带了十天干粮,现在不足三日之食,就指望着沿途州县的补给呢。小弟知道你现在也有许多善后的事要做,只是军粮的事情能不能先帮忙解决一点?后面岭北的运粮队应该过几天就会到。”

    李丰脸色一变,说道:“哎呀,实在对不住,我们这东衡州本来粮食存储就不是太多,这回贼人又是赶着我们秋天收粮食的时候来犯的,所以秋粮几乎是颗粒无收,加上四周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进城逃难,本来我们这城里的粮食也支持不了两三天了,还要指望着你们用军粮来救济呢。”

    裴世矩也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看向王世充:“世充,这可怎生是好?”

    王世充刚才乍听的时候心里一沉,但突然脸上又绽开了笑容,他站起身,对裴世矩说道:“弘大,敌军的营寨里还有守军,肯定也有余粮,刚才我们急着进城,忘了管敌军的大营,现在就要迅速派骑兵过去,此外始兴那里的贼人肯定有粮,到时候我们占了始兴,不仅军粮无虞,还可以接济这东衡州的百姓。”

    第0244章 抢占始兴

    裴世矩听得连连点头,抚掌大笑:“世充,还是你想得周到,事不宜迟,这就快点动身吧,不能让守营的贼人跑了或者是有时间放火烧粮。”

    王世充点了点头,说道:“弘大,那安定这里,还有接下来组织民夫运粮的事情,就麻烦你和李刺史了,这事也提醒了我,我现在就去占了营寨,然后连夜攻下始兴,然后再和你联系。”

    裴世矩也长身而起,拍了拍王强华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一趟了,这里的事情你放心,部队全部带走,到始兴时攻城用得着。”

    王世充一边向外走去,一边笑道:“始兴城不用攻,我会留五百人在这里助守的。”

    王世充出了城后,就直接骑马前往正在城北扎营的部队,录事参军正在一个临时搭设的帐蓬里统计着各个队的战果,而城中的百姓和军士们也都在帮着挖坑的湘州军士往里面扔蛮夷的尸体,一边扔一边计数,三千个龇牙咧嘴的首级已经被砍下装车,辎重兵们正准备向城里运,用盐腌渍呢。

    王世充骑马到了录事参军这里,也顾不上向着对自己行礼的众人回礼,直接说道:“快,传令,调一千人随我出发,把蛮兵的大营攻下,三百人骑驮马现在就出发。”

    王世充的命令被迅速地执行,二十队军士马上紧急集合,刚才骑驮马追击的那些人还没顾得上把鞍鞯卸下来,这会儿倒是直接省了再套一次,三百人骑上马就跟着王世充向城东的蛮兵营寨奔去。

    跑了五六里地,一座木制的,方圆五六里的营寨浮现在王世充的眼前,寨子的设置一如正规军,门口有岗楼,栅栏都是用削尖的木头扎成,而门口还有各种拒鹿木马等防冲击之物,里面的营帐也是排列地整整齐齐,和这座正规的军营唯一的不和谐的地方是,这营门口居然没有一个卫兵!

    王世充一挥手,骑兵们都下了马,两队人结成战斗队形向里小心翼翼地前进,而后面的士兵们则持了弓弩,一旦有什么埋伏,则会第一时间提供火力支援。

    两队士兵们搜索了一阵,所有的营帐都是空的,王世充这才放了心,想必是守营寨的蛮兵们看到前方惨败,全军覆没,吓得直接逃散了,这里并没有任何火光,想必是这些蛮兵们连辎重粮草也来不及烧。

    王世充带着人从营中的仓库里找出了两万石的谷子,堆满了十几个高高的米堆,还有千余斤腊肉腌肉,也堆在仓库里,其他的刀矛吹弩等兵器还有几千件,全都堆在武库里无人看管。

    王世充心中暗喜,看来这些蛮兵真的是毫无纪律,不通兵法,拱手把这么多军需都送给自己,他下令新赶来的七百步兵留下来看守营寨,而自己则带着三百骑兵回到了城北,命令民夫们拿出那些装土的沙包,倒出沙土,把那些首级放进去,一个大沙包能装上十个脑袋,用麻绳把口扎紧,扔在大车上,把驮马重新套上车,留下五百人进东衡州防守,其他人全部跟自己向东行军。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录事参军把战果也统计得差不多了,这战杀敌一万五千六百余人,而本方仅亡三人,伤十一人,都是敌军的毒箭造成的,可谓一边倒的胜利,王世充在临行前吩咐东衡州的军士和百姓加紧掩埋尸体,还带走了三百民夫,让他们跟着到东边的营寨里运粮食。

    等王世充带着大部队来到营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今天大家打了一整天,兴奋之余都很疲劳,看到满仓库的谷子和肉,一个个两眼放光,但王世充还是狠了狠心,下令所有部队开拔,除了留两百人助那三百民夫搬运粮食外,其他人全部向东,急行军前往始兴城。

    等王世充带着两千多人的军队赶到始兴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城门紧闭,吊桥也被高高地拉了起来,几百名断发纹身,手持大刀的蛮夷全部登城防守,如临大敌,但他们的眼中透出的,却更多是恐惧与慌乱。

    王世充一看城头蛮兵的架式,就知道他们定是得了昨天逃走的蛮兵们的消息,知道大军全军覆没,但这些人居然敢据城死守,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再转念一想,蛮兵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战马,离开城池就是被骑兵追杀的命,所以才会缩在城里,好歹还能多撑些时间。

    王世充冷笑一声,一挥手,推着大车的军士们把三千个人头全部拿了出来,就在城西这些蛮兵的注视下,把人头堆成了三个小山,时值夏秋相交,岭南的气温仍然居高不下,这些首级已经有些开始腐烂了,淌着黄黑腥臭的尸水,招得苍蝇臭虫飞过来一大群。

    城头的蛮兵们看到这情形,吓得一个个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直接小便失禁了,王世充趁势吼道:“城头的蛮子听着,本将乃是大隋奉车都尉,岭南道行军总管王世充,这次就是来率天兵平定你们这些造反蛮夷的。周师举所部两万多人,已经被我军杀得一个不剩,你们这些人自认为比周师举还要厉害吗?昨天周师举顽抗到底,所部就是这结果,现在本将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允许你们开城投降,本将可以保护你们的生命安全,如果我数三声,你们还不放下吊桥,打开城门的话,本将一旦下令攻城,就是死路一条,一个不留!”

    王世充说完之后,身边的麦铁杖迅速地以俚语把王世充的意思传达了出去,还没等到麦铁杖说完,城上就有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传了过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王将军,别数了,我等愿降!”

    话音未落,吊桥便直接落了下来,而城门也缓缓地打开。城头的蛮夷旗帜被放倒,守军也都从城门列队走出,垂头丧气地把手中的刀剑都扔到城门边上,堆成了一个大堆。

    麦铁杖指挥着这些俘虏们解下裤带,互相把手捆起来,然后五十人一堆地围成一个圈,而一个穿着皮甲,戴着皮质头盔,头领模样的蛮将,则被四个护卫夹着,走到王世充的马前,以手按胸,向着王世充一鞠躬:“败将李光仕,见过王大将军。”

    王世充看了一眼这个蛮将,年约三十四五,脸上没有涂抹油彩,一道深深的刀疤象条蜈蚣似的,嘴上两抹小胡子向上微微地翘起,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除了不安之外,还透着一丝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