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想了想,说道:“安抚岭南各部容易,到时候麻烦你老兄辛苦一趟,带上朝廷政策范围内的封赏,到各峒各寨走一圈,反正这些刺史,司马之类的虚职,给他们也无妨,象冼太夫人这样的,还可以请求朝廷,把郡太夫人改成国太夫人,但是具体的行政权力,尤其是番禺这里的统治权,还是要控制在汉人手中。上次我们在出征的时候,曾经给这些湘州的老兵们开了优惠的条件,说是打赢之后让他们进广州的库房予取予求,以后要是岭南需要增加防守力量,最好是能把这批人给留下来,弘大,上次你说这件事需要向上请示,有批复了吗?”

    裴世矩微微一笑:“世充,我正准备和你说这事呢,上次校场出征的训话后,我就连夜向高仆射写了密奏,夹在每天的塘报里呈了上去,两天前我收到了回报,我们的提议,高仆射全部准了!”

    第0257章 优惠政策

    王世充心中大喜过望,笑道:“弘大,真是难为你了,我当时为了鼓舞士气,随口那么一说,你居然真的帮我争取到这个政策,真是太谢谢啦,要是这事不成,我要么就得对士兵言而无信,要么又会给高仆射留下个自行其事的坏印象了。”

    裴世矩说道:“咱们俩在这事上是共进退的,你当时既然为了鼓舞士气,给士兵们许了这个承诺,那我如果没有当场表示异议,自然就会和你一起把此事给担下。何况你的这个提议不算过分。”

    王世充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现在也在为这个事头疼:“弘大,难不成你真的要打开番禺的库房,让这三千湘州军士去搬吗,就算你有便宜行事之权,那番禺城的守军们会怎么想,冯盎带来的那四万俚人士兵们,又会怎么想?”

    裴世矩微微一笑:“不瞒你说,世充,我这几天也一直在头疼这个事情,战后的政策那可以慢慢来,可是刚打了胜仗后士兵的领赏却是要马上兑现的,这一路的州郡都被叛军洗劫一空,根本没有库银发给他们,好不容易到了番禺,这钱是必须要发的,但又不能让他们进番禺城。我现在有一个好的理由,就是说慕容将军手下的将士中疾疫流行,番禺城中现在不宜进入,而且他们有许多并非中了瘴疠,而是得了伤风霍乱之类的传染病,麦铁杖的那个偏方也治不好这病,所以不让他们进城。但是为了兑现对他们的承诺,我们可以从番禺城的库房里搬出一部分钱来发给他们,为了做得更象一点,我们可以把这钱运到军营后,支几个大锅,煮沸水,说是消毒防疫,再把钱煮过以后分发给士兵,现在我并不知道番禺城内有多少钱,但我想给每个士兵发一千钱,军官发两千,要是不够就打欠条,等朝廷运来岭南的封赏到了以后,一并发放。”

    王世充算了一下,岭南这里的米价比起江南要贵一些,大约一斗米八到十钱左右,一石米够一个成年人吃上一年,也就是八十到一百钱,大战下来,有一千百钱的赏赐,足以让这些士兵们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赏钱的事情这样处理,想必将士们会接受,那个我所说的分田地,按内地的三倍来,每个男丁二百四十亩露田,六十亩永业田,这个要求高仆射准了吗?”

    裴世矩笑道:“比这个标准还要高呢,高仆射回复,说岭南地广人稀,要吸引人前去,那个标准低了点,他大笔一挥,说是这次湘州军士们如果想留在岭南,可以任由他们挑选所在州郡,每人四百亩露田,一百亩永业田,全家过来的话妇人可以再领二百亩露田,五十亩永业田,二十年不用赋税,但需服徭役。”

    王世充“嗯”了一声,点点头:“这个恐怕是全国上下最优惠的一个政策了,没有比这个更吸引人的,也就是在岭南能这么搞,不过高仆射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干脆连徭役也免了呢?”

    裴世矩说道:“高仆射在回信中说,岭南这次被破坏得厉害,从岭北到岭南的山道需要拓宽,东衡州到番禺和始兴的道路需要修整,以后大量汉人涌入,需要开拓出大批的荒田,还有修缮这次饱受战火的城墙,都需要人手,蛮夷们除非出山象我们汉人这样定居,不然也不会做这事,所以一年一个月的徭役省不得,反正服徭役时也管饭,还给工钱,虽然辛苦点,但比在家种田来钱快。”

    王世充笑道:“其实刚才我有一个想法,何不把这些老兵就地转成内地的府兵制呢,各州设骠骑将军府和车骑将军府统一管理,这些人打过仗,有战斗经验,如果一个地方放上一千人,守住从东衡州到番禺的三四个沿途交通要地,不是比让他们完全当农夫要来得好吗?”

    裴世矩看着王世充,眼珠子直转,良久,才说道:“世充,自从南陈灭亡之后,至尊下诏废除了天下的府兵,尤其是江南和关东的,只在关中和边境地区留下了部分府兵,现在岭南虽然情况特殊,但人口太少,种田的人还不够,你要是让这些人全当了府兵,那谁来养活他们呢?”

    王世充正色道:“现在关中一带的府兵,也并不是全部当兵,不事生产,只要每年抽一两个月的农闲时间进行必要的军事训练就行,岭南这里即使有事,也只不过是蛮夷们闹事,不象北方的突厥人那样来去如风,需要常备军来戒备,这种半农半兵的府兵就足够应付了。当然,武库要充足,真打起来,一个州郡至少要有个七八百部弓弩,不然也难以抵挡,就象这次东衡州,要是有个一千张劲弩,都可以开城一战了。”

    裴世矩低头想了想,最后抬起头来,神色平静:“世充,你的这个说法,我会找机会上报给高仆射,我现在也没有想好这个府兵制是否可行,还是让他老人家来定夺吧,岭南的根本问题就是在于汉人太少,蛮夷太多,高达上百万,我们要想在这里站住脚,一方面得以重利吸引内地民户前来,另一方面也得想办法同化这里的俚人和侗人。冼太夫人和冯家的联姻是个非常成功的例子,这些俚人是可以走出大山,象我们汉人这样种田为生的,能过上耕田的生活,何必再在深山老林里深受那些毒虫猛兽之苦呢,向着四周的俚人侗人们宣扬我们汉家生活方式的优越性,让他们不是畏惧我们的武力,而是羡慕我们的文化与生产能力,这才是治安岭南的王道。”

    王世充笑着点了点头:“弘大,你的这个王道,至少我是暂时看不到了,你是巡抚大使,现在叛乱被基本平定,你还要在这里巡抚一阵,而我则要回大兴向高仆射复命了,你有什么信或者是奏折需要我一起带过去的吗?”

    裴世矩说道:“这个么,等你走的时候,我会把这次上报战功的那份名单,跟你府兵制的提议一起交你带回,由我们二人联名上奏。”

    王世充笑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我这次回大兴的路上,应该会碰到向这里进军的王世积,他位高权重,这次肯定对我们抢了他的平叛之功有所不满,你是这次进军的最高长官,对他要有什么说法吗?”

    裴世矩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说法,高仆射这回直接给我争取到的就是岭南道巡抚大使,而给你的也是番禺道行军总管的官职,这就是给了我们绕过王世积,自率所部平定叛乱的权力,现在叛乱已平,我们更没有必要向王世积低头。世充,但就我一向以来的观察,你和王世积的矛盾应该不是单纯的抢功这么简单,听说你和他还是同族亲戚,却弄得好象仇人似的,何至于此呢?”

    王世充想起王世积那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反正现在四下无人,索性一吐为快:“弘大,你有所不知,这王世积虽是我们的同族,却一直盯着我们家的家族生意,以前还曾经趁家父刚刚致仕在家的时候,带人上门抢夺。实不相瞒,我们家当时无权无势,根本斗不过王世积,当年之所以我接受王颁的邀请,跟他一起从军过江,就是想要战场立功,保我们家一个平安啊。”

    裴世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王世积为人器量狭小,心狠手辣,这种事他做得出来,高仆射对他的行事也略知一二,但也不好当面得罪此人。”

    第0258章 官场同盟

    王世充不满地说道:“这就是我最不理解高仆射的地方,他身为宰相,位高权重,王世积这种横行霸道的人目无法纪,只会对外败坏朝廷的形象,上次对刘居士那厮也是,明知他在大兴横行不法,却多年来一直纵容,虽然高仆射为官清正廉明,但对他纵容这些恶人,世充实难理解。”

    王世充心中一直对高熲还是多少有些怨气,索性也一并发泄出来,说出来后,心里倒是舒服了不少。

    裴世矩静静地听着王世充说完,叹了口气:“世充,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也要理解高仆射的难处,先说刘居士那事,他不是简单的一个人犯法,在他的身后是整个当年拥至尊即位的功臣集团,刘昶、郑译、卢贲,连皇甫绩也是其中一员,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是涉及谋反的大逆,至尊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因为至尊仁厚,虽然不喜欢这些从龙之臣,即位后将他们疏远,但也不想落个过河拆桥,诛杀功臣的罪名,高仆射当年在从龙的过程中和这些人不是一路,如果由他来提刘居士的不轨之举,难免会给至尊留下个公报私怨的想法。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上次高仆射作为征南元帅府长史,实际上主持平定南陈的时候,就总有些人在背后中伤高仆射,象是大将军庞晃就公然地在至尊面前说高仆射有谋反之意,劝至尊收回高仆射的兵权,召他回京治罪,而至尊当时并没有表示什么,直到大军攻克建康,高仆射率军班师后,至尊才把那几个进谗言的人下狱,可是没过多久又把这些人给放了,并未治罪。世充,从这件事里,你看不出至尊对高仆射也是有所忌惮和防范的吗?所以他做事,不能让至尊起了猜忌之心,刘居士小打小闹翻不了天,但要是多行不义,象这次勾结突厥,那就触及了国家的底线,至尊也容他不得,当年春秋时郑庄公克段的故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王世充点了点头,郑庄公的故事他当然知道,弟弟段因为有母后的骄纵和庇护,一直盯着他的这个位子,所以郑庄公就故意放纵段,一次次地对他让步,满足他的非份之举,等到段真的得意忘形,聚集起私兵准备谋反的时候,准备已久的郑庄公则果断出兵,一举将之剿灭,手法与上次借刘居士一案株连整个从龙集团并无二致。

    裴世矩看了一眼王世充,继续道:“但王世积的情况又不一样,更复杂,他家世代为将,整个南北朝三百年的时间,在北方渐渐形成了一个以关陇地区军功贵族为主的集团,象王世积,贺若将军,韩将军,越国公,皇甫将军,韦将军,这些人都是这个集团的成员,从西魏到北周到我朝,国家但凡有战事,往往离不开他们。当年至尊在北周还是丞相的时候,北方最大的势力,坐拥整个关东的尉迟迥起兵反抗,至尊是得了这些关陇军功贵族的全力支持才平定了叛乱,以后大战突厥,平定南陈,仍然是靠这些人,所以高仆射尽管也不太喜欢王世积,但不可能为了你而开罪王世积,进而开罪他后面的那个军功贵族集团。”

    王世充冷冷地说道:“这个事情我很清楚,我也不指望高仆射或者是你弘大兄能为了我这么个商人之子而得罪这个强大的集团,很感谢你跟我说这些,我现在只能安心为国效力,为高仆射办事,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裴世矩紧紧地盯着王世充的双眼,眼中光芒闪烁,而王世充也一动不动地回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凝眸而视,良久,裴世矩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问道:“世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放心,这个问题只是我个人想问你的,无论你如何回答,我都不会告诉高仆射,如果你当我是知心朋友,希望能如实回答,要是不方便的话,就不用说一个字。”

    王世充点了点头,他知道裴世矩和自己这样交往两年来,从没有象现在这样严肃过,这个问题显然很重要,也许会作为裴世矩以后评估两人关系的最重要依据。

    只听裴世矩沉声道:“你这两年出生入死,灭南陈,入突厥,平江南,定岭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为的究竟是想当官还是做生意?以后你是要选择为官之路,还是想结交一些有力人士,当一个纯粹的商人呢?”

    王世充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弘大,怎么说呢,最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是想着给家族的生意找些有力的靠山,不至于受王世积的欺压,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知道了这么多内幕,我还有退出官场,当一个商人的可能么?不瞒你说,这两年我也结识了一些有力人士,你说的那个关陇军功贵族集团里也有跟我合伙做生意的,按说我如果只是为了经商,已经没必要这样拼命了,但既然我已经走到了这步,那要是不在官途上继续进步,就实在是对不起自己,今后我的目标就是做官,这也对家族生意最好的保护。”

    裴世矩一动不动地看了王世充很久,两人的眼神中慢慢释放出善意与信任,渐渐地相视大笑起来,裴世矩一边笑,一边拍着王世充的手:“世充,你若是肯做官,我就放心了,如果你只是个生意人,那我们只能是泛泛之交,但要是你愿意在官场上一直混,那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说到这里,裴世矩收起了笑容,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只是世充,我有一点需要提醒你,你总是有意无意间,把做生意的事情提得太重,甚至置于国事之上,不止是我有这个感觉,高仆射现在也是这个看法,世充,这会影响你以后在官场上的发展,如果打定主意当官,那生意上的事,最好就别管了。”

    王世充摇了摇头,正色道:“弘大,很感谢你对我的提醒,世充领情了,但这生意,我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的,上次平定南陈,我大哥战死,三弟又非经商之才,完全交给外人,更不可能放心,所以这生意上的事情,我平时可以放手,但牵涉到重大决定的时候,还是得由我来拍板。”

    王世充看了一眼张口欲言的裴世矩,摆摆手阻止了他的发话,继续说道:“弘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王世充不是高仆射,没有他的位高权重,更没有至尊不停地赏赐。身为人臣,永远要知道进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封妻荫子当然需要建功来争取,但这种破国擒王的不世之功,一辈子能碰到几回?给子孙置些产业,总没有坏处的,不要因私而废国就行。你看看现在贺若将军,韩将军他们,立下了击灭南陈,青史留名的大功之后,现在还不是交了兵权,闲居在家?不是每个儿子都能袭爵,但确保每个儿子以后丰衣足食,分了家后也能自己过下去,这应该是个正常人的思维吧。”

    裴世矩无奈地笑了笑:“世充,你另一点不好的,就是总这么锋芒毕露,官场的第一要务就是要稳,要藏拙,尽量不出头,你确实有才,但以后混官场的时候,难免遭人忌恨,言尽于此,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做生意的事情,我以后也不会再提,希望你能处理好这件事,不要落人以把柄。”

    裴世矩说到这里,长身而起,看了一眼帐外,说道:“世充,明天的庆功宴之后,你就出发吧,带上请功的名单和府兵之议的密奏折,直接面见高仆射。”

    王世充笑了笑:“悉听尊便,这里你就多辛苦点了,咱们大兴见!”

    “大兴见!”

    第0259章 江南大捷

    一个月后,大兴城内的尚书省内,那扇不算气派,色彩也因为很久没有粉刷而有些脱落的大门外,几十名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都等在门外,等候着帝国的首相,时任尚书左仆射的齐国公高熲的接见。

    当今至尊杨坚并不喜欢臣子们私下走动,去年冬至的时候,身为东宫太子的杨勇曾经要求所有的朝臣们都要去朝拜他,这事引得杨坚勃然大怒,甚至在朝堂上大骂杨勇,并警告其他朝臣们以后禁止集体地去拜见亲王或者是重臣,此后本就很少有人登门的高府更是闭门谢客,一切公事均在这尚书省内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