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微微一笑:“不一样的,如果是你举报的他,就凭我留在味县一个月,跟你有着无数次接触的机会,他一定会怀疑是我泄的密,所以会转而报复我,但如果是蜀王派来的使者在大军班师的途中找他,那他就不会恨上你,更不会拿我出气。万参军,所以你在密信里一定要让蜀王不要提及具体的黄金数目,只说听说宁州盛产黄金,想必这次有颇多战利品,希望史元帅能如实上交国库,这样给足史万岁面子,让他也不至于怀疑到你。”

    万智光这下彻底安了心,他相信眼前的这个王世充一定是为了给自己避祸,才找上自己的,他笑了起来:“王参军,你对蜀王殿下的忠心,万某一定会在书信中言明的,此事绝对不会给你造成任何损失,敬请放心吧。”

    王世充笑着站起身,低声道:“万参军,此事就全拜托你啦,帮你就是帮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写,你最清楚,我只提醒一点,一定要快,今天夜里最好就派人夜渡泸水,最好能在大军渡河之前就让蜀王派使者过来。”

    万智光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写,今夜就送出去!你就等好消息吧。”

    第0368章 将计就计

    三个时辰后,已过丑时,万智光的军营中钻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影,也不骑马,出了营地,匆匆地向着西北方向水势稍缓的古松渡口奔去,就在这个黑影离开灯火通明的大营之后片刻,十几条更加矫健精壮的身影也都紧紧地跟在那条黑影后,一路尾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史万岁的中军大帐里,四周的哨兵已经被远远地支开,几百名亲兵护卫把这个中军帅帐的五十步外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但营地外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常规巡逻,外松内紧,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史万岁将袍大铠,眉如墨染,如锋似刀,正一脸怒气地看着手中的一封帛书,脸已经胀得通红,连手都在微微地发抖,帐内只有张须陀和王世充两人,这会儿也都是全副武装,神情严肃,但王世充的心中,却是如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计划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就看最后史万岁是否能作出正常的判断了。

    史万岁的目光落到了信中最后的几句:“大王宜派出使者,直接要求史万岁交出宁州征伐时的战利品,若他不交,则由使者检查辎重车队,史万岁的黄金就在其中,由其亲卫看管,此所谓先礼后兵是也,若史万岁不从,大王可派使者出示皇上所赐尚方宝剑,逼其就范。”

    史万岁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把这帛书掷到脚下,还不解气,重重地踩了两脚,吼道:“先礼后兵?逼我就范!娘的,老子辛苦打仗累死累活,还要受这奸贼的鸟气!还有没有天理了!”

    王世充弯腰把地上的帛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土,把那个脚印擦去,平静地说道:“大帅,千万不要激动,这封书信非常重要,对我们还有用。”

    史万岁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头看向了张须陀:“须陀,那个信使现在何在?哪里抓到的?确认没有惊动万智光吗?”

    张须陀拱手道:“是在西北三里处的古松渡口拿下的,当时他正准备游过河去,现在的水这么急,这小子为了送信连命也不要了,也算是条汉子。”

    史万岁皱了皱眉头,转向王世充:“行满,今天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和须陀打探到了万智光的阴谋,只怕我真要着了这奸贼的道儿,只是你说这信不能毁,信使也不能杀,又是为何?”

    王世充笑道:“大帅,我们还得将计就计才是,今天我假意投靠万智光,让他写信给蜀王,派使者过来查这黄金,就是给大帅充分的时间来处理掉黄金,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这些黄金已经被人盯上,是祸不是福,如果大帅还贪着这点小利,必将祸及自身。”

    史万岁还是有点舍不得,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其实就算蜀王知道了黄金的事又能如何?我只说这些是搜查宁州的叛匪各部时的缴获,若是皇上追问起来,大不了我上交国库,若是风平浪静,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分,蜀王又能奈我何?”

    王世充摇了摇头:“大帅,如果你不是放了爨翫兄弟,那你这个做法一点事也没有,可是你收金纵敌在先,若是宁州出了事,那你这些本来算不上大事的行为,就会给抓住把柄,皇上上次能原谅韩擒虎将军洗劫陈朝内库,是因为陈朝灭亡,江南安定,但若是宁州再叛,皇上又知道您收黄金放爨翫的事,那就麻烦了。”

    史万岁傲然道:“宁州这次经过本帅的清洗,各部男丁损失大半,哪有反抗之力,我们手上还有各部的几百个人质,都是各部头人的亲儿子,再说源师还带了一万蜀兵坐镇,谅他们也反不起来。”

    王世充叹了口气:“大帅,我实在是觉得您过于乐观了,您不是不知道蜀兵从将到兵,打仗不行,敲榨勒索那可是不遗余力,就您追击爨翫那一个月,万智光和源师都生生地从那些小部落刮出二十箱黄金,现在没了人管源师,他还不挖地三尺啊。再说爨翫和那些头人,他们确实没了扯旗造反的实力,但若是躲进深山,不奉王化,跟朝廷打起游击战来,那跟谋反又有何异呢?到时候皇上一样会追究你的责任的,爨翫和爨震都是些心如虎狼的家伙,才不会为了个儿子就投鼠忌器。”

    史万岁听得头上开始冒汗,他开始后悔起自己过于自信,对危机估计不足,还不如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看得透彻,于是史万岁叹了口气:“这么说,只有把这些黄金沉到江里,来个抵死不认了?”

    王世充点了点头:“现在回去再抓爨翫已经是不可能了,只有毁掉物证。蜀王如果抓不到大帅的黄金,那也无法向皇上上奏说您收钱的事,即使宁州再叛,也不关大帅的事,到时候您只需要说自己是一心为国,放爨翫和爨震也是为了宣扬我大隋的恩德,有利于收拾当地的人心,就行了。”

    史万岁看了一眼张须陀:“须陀,你一向忠正,也有智谋,行满的这个办法,你觉得可行不?”

    张须陀正色道:“如果按须陀的意思,当初在宁州您就不应该收钱放人,现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行满的办法,几乎是唯一的补救措施了。大帅,当断不断,必受其害,不能再抱侥幸心理啦!”

    史万岁眼中精光一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信使被我们擒下,信也被截获,我们是杀掉这个信使,然后再换人去送信吗?”

    王世充摇了摇头:“不用,信使也是人,他被我们擒获,本来就是死罪,若是我们原封不动地把信还给他,还是让他送信回去,并答应帮他隐瞒此事,想必他是乐得和我们合作的,毕竟信确实是原封不动地交给蜀王,事后万智光就和和蜀王查对,也不会出破绽。”

    史万岁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满,这次宁州之战有你相助,实在是太好了,你帮我的忙,我史万岁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有所回报的。”

    王世充笑着一拱手:“为大帅效力,乐意之至。”

    从这一天起,原本准备找渡口过河的大军开始四处伐木,建造渡船,大军足足在这泸水南岸拖了十五天,打造了三四百条足可容纳三十人的宽底大肚船,全部推下了水,而史万岁也率领营中所有的将领,煞有介事地搞了一把祭祀泸水水神的仪式,把四十九个馒头扔下了泸水。

    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随着四十九个白花花的大肉馒头下了水,泸水神似乎也很满意,连日来一直奔腾不息的泸水,从那天起变得和缓了很多,而王世充看着全无喜色,象是丢了几千万钱的史万岁,心中却是最清楚不过,让泸水变缓的不是什么馒头,而恐怕是昨天夜里史万岁派张须陀带人偷偷沉到河里的那五十箱黄金,这可真叫打了水漂。

    就在史万岁传令全军,三更造饭,五更拔营,明天拂晓开始渡河的同时,一个眼尖的传令兵却对着祭台上的史万岁高声叫道:“大帅,泸水北岸有一条小舟过来,打着蜀王的旗号,看起来是蜀王的使者。”

    史万岁“哦”了一声,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边正一脸兴奋的万智光,眼神中突然透出一丝杀气。万智光给这凌厉的眼神一刺,连忙低下了头,但心中却在偷着乐:史万岁,再让你得意一时,呆会使者一到,就是你完蛋的时候啦!

    第0369章 尚方宝剑

    王世充冷冷地看着万智光脸上的表情随着他心里的想法一变再变,这是一个不会掩饰自己心中想法的人,心中的喜怒哀乐会明白无误地显示在脸上,物以类聚,可见蜀王杨秀也不是个城府很深,精于算计的家伙,夺储之争中能笑到最后的,绝对不是他。

    至于史万岁,这位跋扈将军昨天夜里沉掉了五十箱黄金,今天一整个上午脸都是黑的,王世充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愤怒,一会儿到了反击打脸的时候,想必他会狠狠地暴发一把。

    正思索间,那叶小舟已经靠上了岸边的渡口,一个全身红衣的使者持着节杖,身后的随从捧着一把宝剑,一行人骑马而至,由于渡口离这祭台不过一里之遥,很快这一行人就奔到了眼前。

    王世充看得真切,那个红衣使者又是个白面无须,面容俊俏,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万智光的脸色却微微一变,嘴角略微上扬,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屑。

    红衣使者奔到了台下,离祭坛还有一百多步时被守坛的军士们拦下,几个人下了马,一路走到祭坛下,在祭坛上担任值守的张须陀手捧令旗,高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军机重地,未经许可不得接近!”

    红衣使者开了口,声音比起万智光还要尖细三分,显然是个阉人,他高声道:“奴婢李保儿,乃是伺候蜀王殿下的内侍,蜀王殿下听说史元帅大军凯旋,特命奴婢前来劳军。”

    史万岁走到台边,看了一眼李保儿,沉声道:“李公公,你说你是奉蜀王殿下的命令前来劳军的,可为何只有你这四五个人前来?这劳军的牛羊或者是钱财,莫非给你私吞了不成?”

    李保儿的脸色一变,抬起头对着高台上的史万岁说道:“蜀王殿下有密旨,着奴婢与史元帅面议,史元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容许奴婢登上此台,元帅摒退左右,然后面议呢?”

    史万岁冷冷地说道:“此乃军营,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蜀王殿下劳的是整个征讨大军,那就没什么左右需要摒退,李公公,有什么话你上台当着所有将军的面说,若是不然,就请你回去吧。”

    李保儿料不到史万岁是这个态度,微微一愣,追问道:“史元帅,我家大王一再吩咐,兹事体大,一定要和史元帅好好商量,史元帅,当众公布的话,对你可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啊。”

    史万岁哈哈大笑起来:“李公公,我史万岁身为大军主帅,堂堂正正,有什么事情需要背着我的将军们商量的?休要多言,有话直说好了!”

    李保儿咬了咬牙,说道:“好,那奴婢就依史元帅所言。”

    他一撩衣服前摆,带着身后的几个随从走上了祭坛,而史万岁则将袍一扬,潇洒地一个转身,一边的亲兵早早地摆上了胡床,史万岁大马金刀地端坐其上,两边的将校们就象在中军帐议事般地自动分立,个个军容严整,神情严肃,祭坛上的将帅们透出一股威武之师的无形杀气。

    李保儿上得台来,也被这扑面而来的凛然气势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还微微地发起抖来,万智光冷冷地说道:“李公公,你今天没吃早饭吗?蜀王殿下叫你来是宣旨的,我不知道你有啥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