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王世充下定决心和高熲保持距离后,极乐山庄也不再对外开放,而是作为自己全族的住所,新丰老家的亲人们也都接过来同住,只是并不在这逍遥楼中。

    王世充走进了安遂玉的闺房,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无比地思念起这个突厥姑娘,这些年,有她在自己身边时,自己总是格外地安心,晚上睡觉也睡得踏实,家就是自己最温暖的避风港湾,而安遂玉,给了自己这个家的感觉,自己这些年这样刀山火海地拼搏,不也正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吗?

    王世充的环视了一眼香闺,回头对张金称说道:“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楼下正常值守就行,今天我在这里过夜。”

    第0422章 猫鬼疑云(六)

    张金称行礼离开,王世充坐到了安遂玉的床上,手抚摸着她的绣枕,就象抚摸着她那缎子般的长发,只是长夜漫漫,伊人何在?想到这里,王世充长叹一声,手也不自觉地一阵乱摸。

    突然,王世充的手摸到了什么,心中一动,只见安遂玉的枕头底下,留了一封书信,他心中一动,拿出这封信,只见上面是一行娟丽的蝇头小楷,正是安遂玉的笔迹,上面写着“夫君亲启”四个字,打开一看,却是一封平常的家书。

    王世充心中暗笑,这是他与安遂玉早就约定好的秘语方式,他拿着信,上到四楼的书房,拿出那本三国志,对着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解读起来。

    安遂玉的书信上分明写着:夫君,请你要保持冷静,玉儿和你说的事情,事关我们全族,还有我哥哥的性命。

    当年我兄妹二人被高熲所赦免,但我们,还有夫君你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作为交换,我答应当他的卧底,来到你的身边,向他禀报你的一举一动,行满,请原谅我隐瞒了你这么多年,高熲的实力远远超过你我的想象,我不得不从。只是事关你机密的事情,我一件也没说。

    王世充看到这里,长叹一声,这么多年,他早有这种感觉,甚至是安遂玉刚被送来的时候,他就隐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由于自己当年也算是害了安遂玉兄妹,更是弄得安遂家成了太监,心中一直有愧,所以也从来不提此事,因为他很清楚,安遂玉是真爱自己的,也不会在关键问题上出卖自己。

    王世充接着看了下去:在你走之前,高熲秘密找到我,让我帮他办最后一件事情,他答应只要此事一成,以后就彻底给我自由,再不与我联系,高仆射一向言而有信,而且妾身知道夫君多年来一直被高熲的太子集团身份所烦扰,不能彻底加入,这次高熲能一举击垮杨素,冲着这个,妾身也甘愿试上一试,不是为了高熲,而是为了夫君今后能堂堂正正以从龙之臣身份飞黄腾达。

    王世充看得额上汗水都开始渗出来了,安遂玉的话隐约地让他感觉,这次安遂玉下了必死的决心,而且夺位之争凶险异常,高熲居然要借助安遂玉的帮助,还要彻底打垮杨素,以及他身后的晋王,这实在非同寻常。

    王世充赶忙向下看:妾身有两样异能,一是多年行走各地,为了掩人耳目,常要易容改扮,所以妾身精通易容之术,这点夫君是知道的。夫君并不知道的一点,就妾身在草原上就身为部落的巫女,精通各种巫蛊,厌胜,猫鬼之术,高熲知道妾身身具猫鬼异能,这次要妾身做的,就是假扮上大将军独孤陀家的侍女徐阿尼,施猫鬼之法,暗害独孤皇后与越国公夫人郑氏。

    独孤陀为人粗鄙贪婪,而他的夫人杨氏精通猫鬼之术,多年来一直眼红自己的弟弟杨素比独孤陀更有出息,夫妻二人为此三天两头地吵架。那徐阿尼的生母,乃是杨氏学习猫鬼之术的同门师姐,死后将猫鬼之术传给徐阿尼。猫鬼之术,凶险异常,一个不小心,就会反噬施法者自身,杨氏自己不敢用,多年来也不敢再让徐阿尼用。

    而妾身扮成徐阿尼后,找机会刺激杨氏,让她恨上杨素和独孤皇后,再以利诱之,告诉她害了这二人后,可以得到她们的钱财,于是杨氏便会让妾身施猫鬼之法,到时候高熲会撞破妾身施法的现场,按大隋律,杨素的姐姐害人,他也难辞其咎,事后将会降职外放,如此一来,晋王就失掉了最大的靠山,太子的位置,必可无虞。

    高仆射答应妾身,此事会尽力保全妾身,以皇上的仁厚,当不至于取妾身性命,只要保得命在,你我夫妻总有再见之日,能为夫君将来的高升尽自己的一分力,妾身义不容辞,只愿夫君能善待玄应与玄恕,善待我阿兄,玉儿即使在天牢之中,也可含笑。

    王世充看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哭道:“阿玉,你怎么这么傻!”

    越国公府内,夜深人静,杨玄感和杨素呆在书房地下的密室里,相顾无言,猫鬼一案,杨素没有被列入调查组中,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刚才他们讨论了许多种可能和应对的方法,但具体的对策,还有赖于今晚的情报。

    已过四更,杨玄感一直坐立不安,眼睛始终盯着门外的方向。

    杨素则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阻止杨玄感的这种焦虑多动,因为他此刻自己的心里也是波澜起伏,只是在表面上强作镇定,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慌张的样子罢了。

    远方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机关的响动,杨玄感一下子又站了起来,奔到了厅口,向着密道张望,杨素也坐直了身,揉了揉眼睛。

    一个冲天马尾,烈焰红唇,戴着面具的女子匆匆地奔了进来,一身黑衣夜行装,湿淋淋秀发紧紧地贴在了脑门上,湿透的衣服上透出一阵少女的汗香,正是越国公府的头号密探,也是身为越国公杨素养女的红拂女张初尘。

    杨玄感顾不得饱餐秀色,一下上前问道:“事情究竟如何?”

    红拂美丽的大眼睛闪了闪,神情严肃:“子夜时皇上派千牛卫突袭独孤府,这会儿独孤陀和他的夫人杨氏都已经被带进了宫中。还有一个据说是个烧火丫头,抓她的时候还正在祭祀那猫鬼呢。”

    杨玄感心中浮过一阵巨大的阴影,他刚才和杨素设想了半天种种可能的情况,没想到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人赃并获,这下百口莫辩。

    杨素的声音仍然不失沉稳:“你确定独孤夫人也被带进了皇宫吗?”

    红拂点了点头:“正是,独孤府上所有人现在都被集中看管在原地,只有这三人进了宫。”

    杨素的身子微微地晃了晃,终于支持不住,一下子瘫了下来。若不是正坐在椅子上,可能要当场跌倒,杨玄感一看父亲这样,赶忙奔了过去,跑到近前,杨素却已经坐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唉,阿姐的生母娘家就喜欢这个,我劝了她多少次让她别碰这种邪恶之术,她始终置若罔闻,终致今日之祸。”杨素在椅子里长叹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杨玄感大吃一惊,他几乎从未听过父亲提起这个姑姑过,没想到今天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杨素提及她。

    杨素看了看杨玄感,知道他心中的疑虑,开口道:“为父的这个异母姐姐,比我大了一岁,她的生母家就好这种巫蛊猫鬼之术。我这姐姐本人并不会这个,但她嫁到独孤陀家时,带去的一个随嫁丫环倒是会这种邪术。红拂,你可知道今天给抓去的那个烧火丫头年纪有多大?”

    红拂想了想,说道:“猎豹今天没有跟进府中抓捕,看不太真切,只是在押人上车时看到了一眼,说是大约二十出头的一个丫环打扮的女子。”

    杨素点了点头:“这就是了,猫鬼之术,有伤天和,应该是极损施法者的元气。当年那个陪嫁过去的贴身丫环,这么多年应该早已经不在了,今天被捉的这个小丫头,想必是她的女儿或者传人。”

    杨玄感恍然大悟,他心中突然有一个想法,一下子叫了出来:“这施邪术之人被抓获,母亲的病岂不是有救了?”

    杨素微微一笑:“不错,你母亲应该是能没事了。”

    第0423章 猫鬼疑云(七)

    杨素脸上的微笑只是一瞬,旋即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可接下来我们的麻烦要比你母亲的病麻烦得多,此事已经直指我杨家,皇上可能都对我起了疑心,今夜的行动完全把我排除在外,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红拂,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红拂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常严肃:“宫中今夜戒备森严,红拂无法潜入与独狼接头,只能通过值守宫门的玄武得到一些情报,说是今晚戌时三刻左右,左仆射高大人,纳言苏大人,还有大理丞杨远杨大人,都先后应召入宫,一直没出来。红拂等到三更过半后仍不见其出宫。”

    杨素摇了摇头:“看来皇上是要这三人来主审了。”

    红拂继续说道:“就在红拂要回来之时,时间大约是丑时,只见去抓捕独孤陀的右领军大将军元胄和一个蓝衣老道出了宫,又过了片刻,有一骑快马也疾驰出宫,直奔百官坊而去。红拂一直跟着那快马,最后到了百官坊里的金泉县公独孤穆府上,我进去听到了几句,是皇上急召那独孤穆入宫。探到这消息后,红拂便即刻回来复命。”

    杨素“霍”地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前两步,直视着红拂的眼睛,声音中难以掩饰他现在内心的激动:“你说什么,独孤穆应召入宫?你确定是独孤穆?”

    红拂点了点头:“是的,主公让红拂以前查过独孤皇后的这些兄弟的府邸,是以红拂认识此人,不会有错。”

    杨素半晌呆立原地,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杨玄感开始就想问,但见杨素这个样子,一直忍着没开口,最后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口问道:“父亲,皇上这样做又是何意?”

    杨素长叹一口气:“看来这次的祸事可能要由我们杨家单独承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