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笑着摆了摆手:“不会的,他巴不得小弟不在朝中为官呢,对于小弟或者是越国公这样的人,在他眼里就是不能用又有才的那种,留了早晚对自己会构成威胁,小弟肯主动引退,他再高兴不过。”

    杨玄感点了点头,道:“那这半年你去了哪里?为兄可是三天两头去找你,开始还以为你是做做样子给皇上看的,后来才信了你是真走。”

    李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又把凳子挪得近了一些,低声道:“实不相瞒,小弟这一次是去了蜀中一带,观察了那里的风土人情。”

    杨玄感微微一愣,问道:“贤弟怎么会去蜀中呢?以后若是想成大事的话只怕不能去这种既封闭又安逸的地方吧。”

    李密笑了笑:“大哥,先听小弟把话说完,之所以去蜀中,就是因为这是小弟第一个想排除掉的地方。岭南和蜀中,这是基本上不可能成就霸业的两个大州,但是这两处又是易守难攻,容易出现地方割据势力,所以小弟想先考察一下这两处。”

    杨玄感点了点头:“岭南你就不用去了,乱世时那里的冯家会保境安民的,冼太夫人在岭南一带的威名太高,现在就是土皇帝了,若是乱世,那更是可以裂土称王。”

    李密点了点头,道:“大哥是在说冯盎吧,我见过此人,确实才能不凡,加上他们家在岭南的非凡影响力,确实可以在未来割据一方,越国公已经和他联系过了吗?将来一旦有变,难道他能成为可靠的盟友?”

    杨玄感叹了一口气,道:“冯盎的话说得很清楚,他只能割据一方,却不能助我们征伐天下,因为岭南地广人稀,无论是军事还是生产,都非常落后,而且气候与中原殊异,自保都勉强,不要说进图中原了,所以他最多是观望,不可能帮忙。”

    李密也跟着一声叹息:“此人说话做事光明磊落,值得敬佩,如果有机会,小弟愿意和此人深交。”

    杨玄感哈哈一笑:“会有机会的,以后愚兄和家父都可以帮贤弟引见。对了,你在蜀中看得如何?”

    李密摇了摇头:“小弟这次可是效仿诸葛武候当年,足迹踏遍两川大地,现在对那里的关山要隘,风土人情已经是了如指掌。大哥,你是没见过,那蜀道之难,真的是超乎想象,剑阁只要一守,任他关中十万雄兵,也休想进川一步。”

    杨玄感摇了摇头:“贤弟,路可是不止一条,当年三国时邓艾灭蜀可就是走的阴平小道。”

    李密笑道:“什么小道啊,七百里阴平古道,我在入川的路上可是特意走了一遍,一路要过阴平桥、木门道、唐家河,最后翻越摩天岭,从高崖上缒下,就能直插蜀中的要隘江油关。端地是险峻异常,敌军只要派个几千兵马守在摩天岭下,就完全可以让偷渡部队有来无回。”

    杨玄感听得入神,忙道:“也就是说以贤弟看来,现在再想有人走阴平古道入蜀是不可能的事了?”

    李密点了点头:“有了邓艾的这个先例,想必守蜀的人以后都会在这里派一些兵力进行防范,不会再象当年的蜀军那样措手不及。依小弟看,只要守住剑阁和江油关,基本上就排除了从北部关中进入蜀中的可能,想要入蜀,只怕得溯长江而上才行。”

    杨玄感喃喃地念叨了两声长江,道:“你说的是古代兵书上说的外水和内水这两条支流吧。”

    长江上游发源于青藏高原,在四川这段有多条支流,其中以涪江为内水,岷江为外水。历史上东晋大将朱龄石伐蜀时,就是同时兵出内水和外水,以疑兵出内水,而大军则出外水,一战而平定蜀地。

    李密道:“大哥既然熟读兵书,当知东晋朱龄石伐蜀之事,但是内水外水都是在巴郡奉节一带的三峡汇入长江,一旦守不住三峡,则蜀中门户大开,敌军可以从容选择是从外水还是从内水进军,蜀中就非常被动了,所以欲守蜀中,必守三峡,这是小弟的领悟,一旦三峡稳固,再加上北扼剑阁,蜀中就可形成割据。”

    杨玄感点了点头,道:“那么依贤弟看来,此处易守难攻,极易形成割据,有没有什么世家大族,在此地势力庞大,可供结交的?乱世之际,万一争夺不利,也好有个退处。”

    李密长叹一声,道:“都怪那蜀王杨秀,图谋不轨,他当年先是因为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大肆地清洗和排挤蜀中本土的家族,而等到他事败后,赵仲卿这个狠人又是在蜀中杀得人头滚滚,为官的本地人十有八九都被灭族,现在川中已经没有足够强大的世家大族了。”

    李密看了一眼杨玄感,继续道:“更可悲的是,蜀人经历了这样的屠杀和清洗,由于领头的大家族几乎全部被打击掉,剩下的普通蜀人都如同一盘散沙,没了领导,也无法形成串联,更是没了跟朝廷对抗的勇气。”

    “大哥,在可以预期的二三十年内,蜀中是不会有本土势力敢于挺身而出,一呼百应地形成割据的,以小弟看来,虽然以前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安蜀未安的说法,但是在我朝,这点行不通,蜀地若想出现割据势力,除非是外军入川。”

    杨玄感听得心中一动,道:“蜀地现在的民风如何?抛开本土大族不说,只说蜀人,如果我们将来退入这蜀中,想要就地招兵买马,先求自保,再进图中原,可有胜算?”

    李密摇了摇头,道:“蜀地缺乏战马,蜀人普遍身材矮小,又因为没有边患,长期不经战阵,即使大哥能占据蜀地,就地招募士兵,在钱粮上问题不大,因为蜀地出产极多,无论是蜀锦还是茶叶贸易都能赚来许多银钱,成都平原也是上上的肥沃土地,但蜀兵实在是不能指望。”

    李密想到了自己入川的经历后,又长叹一声,道:“而且进了蜀中以后,不知为何,整个人会生出一种惰性,就是小弟入川不到半年,也在那个温暖、富足、封闭的蜀地里不愿意自拔了,若不是听说了大哥要被任命为宋州刺史的消息,猛然一惊才全速从川中赶往洛阳,只怕现在小弟还在那川中的温柔乡呢。”

    杨玄感一脸的坏笑,看着李密那张有些疲惫,眼窝深陷的脸,道:“都说蜀中出美女,一个个雪白水灵的,你这半年可是累坏了吧,哈哈。”

    第0659章 柴孝和的秘密

    李密也跟着笑了起来:“大哥可真会记仇,这么快就向小弟报复了,哈哈。其实不过是些逢场作戏而已,当不得真。”

    李密说着说着眼中却还放出了些异样的光芒,显然这次川中之行他在寻芳猎艳方面也颇有斩获。

    杨玄感知道自己的这个兄弟并非好色之徒,在大兴时虽然有时出入些青楼欢场,有几个相好的名妓,却也只看得上那种才艺俱佳的绝顶佳人,一般女子是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杨玄感干咳了两声,把话题转开,道:“贤弟,你这次听说愚兄要去宋州的消息,为何要如此急匆匆地赶来?”

    李密微微一笑:“本来小弟是看大哥单车上任(古代就任刺史分为带兵上任和不带兵上任两种,不带兵的就是单车刺史,只管经济民生,不管所在地的军事,一般品级也要比带兵刺史要低半级,隋朝这时是盛世,内地州郡一般都是单车刺史,只有在边郡要塞才会带兵上任),想要投奔,现在看来不用了。”

    杨玄感一下子愣住了,道:“贤弟,你放着正六品的千年备身,宫中亲卫不做,却要跟着愚兄去那个只算是中州的宋州去当个幕僚,这不是毁你的前程么?”

    李密哈哈一笑:“大哥,你可真是健忘,从小弟辞去军职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前程就没有了,现在小弟除了有个爵位以外,只能算是个平民,应该是说大哥肯带小弟这个布衣百姓去宋州,小弟要感谢大哥才是。”

    杨玄感摆了摆手,正色道:“贤弟,这个事上开不得玩笑,愚兄此去并非一般的刺史上任,这个你也能看得出来,实在是吉凶难卜,你跟着愚兄过去,可能会受牵连的,你好不容易辞了官职,离开了是非中心,何必再去淌这趟浑水呢?”

    李密也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异常的坚毅,声音虽低,却也是铿锵有力:“大哥,你可别忘了我们当年结拜时曾有过盟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多年这么多事都一起经历了,现在大哥要独自创业,怎么可以扔下小弟?”

    杨玄感微一愣神,道:“愚兄只是上任刺史啊,怎么又跟创业扯上关系了?”

    李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微的不满:“大哥,你明明要去那宋州自立,建立自己的班底,为何不肯对贤弟透露实情呢?什么时候开始你我兄弟之间也开始有隔阂了?”

    杨玄感心中一转,想必是父亲把这事告诉了李密,他叹了一口气,道:“家父也真是的,连这个也和你说呀。”

    李密的脸色一变,一下子站起了身:“大哥你还真的要去自立呀?!”

    杨玄感一下子有些迷糊了:“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事吗?”

    李密轻轻叹了口气:“刚才我是诳你的,我不这样说,想必大哥也不会吐露实情吧。”

    杨玄感懊悔地左手一拍脑门:“又落到了贤弟的套子里啦,贤弟,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愚兄?”

    李密先是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向杨玄感一个长揖及腰,正色道:“小弟对大哥使用了心计,先向大哥赔罪了。”

    杨玄感忙支起了身,吃力地抬了抬左手,道:“贤弟不必如此,为兄刚才的话过重了!”这一串的动作大了些,牵动到了他的右臂,一阵疼痛袭来,杨玄感的额头上冒出了些冷汗。

    李密见此连忙把杨玄感继续扶了躺下,掖好被角后才坐回了那张椅子,道:“小弟虽然这一年来没怎么和大哥来往,但是几次相聚,尤其是这次上门后,感觉现在大哥和越国公的想法和思路有了不少分歧,尤其是这次和唐国公府结亲的事情,大哥公然违反了越国公的命令,所以小弟才会有此一试。”

    杨玄感一声叹息,道:“这些事情多少也算是愚兄家的隐私,本不足向外人道来,但若是对贤弟你,愚兄也无须隐瞒了。不错,这一年多来,在许多事情上愚兄都和家父见解不一,但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更不至于要闹到分家的程度。”

    “家父才华盖世,个性又是那么地要强,不愿居于人下,所以为人处世有时候难免手法重了些,得罪的人也多了些,由此他也不相信人性的美好,更喜欢驱使别人,而不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