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的脸上笑容渐渐地收了起来:“并州和河北之地,都是大片的农田,没有草原和牧场,你们突厥人占了又有什么用呢?一来会结怨最后的中原政权,二来还是得雇佣汉人来种地,与其这样,何不如以后跟我家主公平等贸易呢?”

    咄苾王子摆了摆手:“这些是后话了,不过我仍然想要遵守和王将军的约定,天下大乱时,尽量不入中原,王将军当年帮过我们,这个恩情是要还的,但是我也有言在先,如果到时候由我执掌大突厥,那么王将军若是想要我们出兵扶持,那就得另开条件了,如何?”

    魏征平静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伊吾城的皇宫中,金璧辉煌的圆顶洋葱头大殿里,四周的墙壁上都燃烧着混合了上好的白色龙涎香的牛油巨烛,不仅把整个大殿里点燃得如同白昼,更是让大殿中萦绕着一丝浓郁的香气,中人欲醉,在这一片缭绕的烟雾中,整个大殿里只有三个人在场,外面的大门紧紧地关着,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氛……

    一名四十多岁,辫发虬髯,眼窝深沉,多须深目的突厥贵族,头戴一顶纯金制作的头盔,一片片指甲大小的金叶子用上好的丝线串成了十二条金串子,挂在金盔的后面,金光闪闪的光线照耀着他那因为长年在草原上奔驰而显得风尘满面的脸,把这张黝黑皮肤的脸渐渐地抹上了一层金色,而混合在这抹金色中,从他眼窝里时不时闪现的一丝碧光,象极了这大漠中的苍狼,提醒着别人,这是阿史那部落的直系子孙,也是草原上的天之骄子,西突厥设在伊呈国的阿史那库真吐屯。

    库真吐屯坐在伊吾国王的那张镶满了各式宝石与翡翠的黄金座椅上,神色平静,看着站在殿中的“阿里巴巴国相”。

    库真吐屯抬起手,抹了抹自己唇上的两抹胡子:“乙毗何力,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若是明天的计划得手,我一定会计你的头功!”

    化名为阿里巴巴国相的,正是库真吐屯的头号智囊乙毗何力,他微微一笑,说道:“刚才城头的守军们回报,隋军已经开始分兵,大约三万步骑已经涌向了西门方向,南北门各留五千人,东面的大营里只剩下一万人,一切都按我们的计划行事,只要击溃了西门的隋军主力,一定可以大获全胜,到时候在东边埋伏的咄苾王子,也一定会就势攻击溃逃的隋军的。”

    戴着王冠,身着华服,留着卷发,须发皆白的,正是年过六旬的伊吾国王吐鲁番,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低头哈腰地向库真吐屯说道:“乙毗先生果然是我们西域的第一智者,即使是隋朝人,也不可能胜过他的智慧,加上吐屯的勇武善战,这次一定能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些傲慢的隋朝人,让他们知道,我们西域国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库真吐屯“嗯”了一声,看向吐鲁番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你们西域国家?”

    吐鲁番连忙摆着手:“不不不,我们西域没有国家,只有西突厥大汗手下恭顺的奴仆们,我们伊吾小国能立国到现在,全是靠了大汗和吐屯的关照。”

    库真吐屯重重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吐鲁番国王,我再告诉你一遍,这回我们突厥的勇士流血流汗,是为了保护你们伊吾国的百姓,也是保你的王位,你要知道,如果隋朝人控制了你们的国家,还可能继续让你呆在这个位置上吗?他们一定会另选个国王,甚至象中原那样,直接把你这里变成郡县,从汉朝那里派个官员来管理了!所以说这回你们帮我们突厥,就是帮你自己,明白吗?”

    吐鲁番连声说道:“小王知道,小王知道,小王一定会全力支持吐屯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库真吐屯也不愿意见这吐鲁番的媚态,摆了摆手,说道:“你先退下吧,让你的五千军队守好南门与北门就行,还有一千王宫卫队看守好这里,此外让全城的百姓都不要出门,家家关门闭户,免得引起城中的混乱!”

    吐鲁番以手按胸,恭敬地行了个礼,转头急步退下。

    乙毗何力看着吐鲁番离开的方向,轻轻地摇了摇头。

    库真吐屯的眉头一皱:“怎么,这家伙信不过吗?”

    乙毗何力的嘴角勾了勾,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子:“这些西域的粟特人(大月氏后裔,昭武九姓,以做生意闻名于世,王世充的祖先也出自于其族),个个都是精明似鬼的家伙,贪生怕死,唯利是图,别看这国王现在这么听话,若是明天发现战局向着隋军发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我们的。”

    库真吐屯的眼中杀机一现:“他敢!他的王后和女儿们可都被我们看守在王宫里作为人质呢,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听话!”

    乙毗何力摇了摇头:“吐屯大人(突厥这样的游牧民族叫自己的部落首领都称为大人),现在您的卫队已经全给散了出去,防守西门和东门,保护您的卫士,不到五十人,而吐鲁番的一千国王卫队,却是守在王宫之外,若是他真的狗急跳墙,只怕难以对付啊!”

    库真吐屯冷笑道:“我不信这条老狗下得了这个决心,当年我当着他的面玩弄他的公主的时候,他连个屁也不敢放,这回隋军来了,他就敢造反?”

    乙毗何力叹道:“吐屯大人,这老家伙在意的是他的王位,当年您侮辱他的女儿他不敢反抗,是因为要保他的王位,可是现在如果他觉得跟着隋军更有前途的话,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妻儿,把我们拿下前去请功的!”

    库真吐屯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沉吟了一下,他开口道:“乙毗先生,那按你的看法,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乙毗何力说道:“明天吐屯不能深居这王宫,最好是到南门那里,南门的地势平坦,隋军的数量又不多,若是不如意的话,您带上一千吐屯卫队,骑骏马冲出南门,向南可以到达青海那里,这王宫由我镇守就行。”

    库真吐屯的脸色一变:“乙毗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去隋营之前,你可是自信满满,坚称此战必胜,可现在怎么想起来要给我谋后路了?”

    乙毗何力摇了摇头:“因为这回我在隋营之中,见到了那个传说中足智多谋,阴险狡诈的王世充。”

    库真吐屯一下子站起了身:“你说什么?王世充现在也在隋军里?”

    乙毗何力沉重地点了点头:“不错,正是王世充本人。我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会在此时来到薛世雄的军中,但他确实已经在那里了,吐屯大人,薛世雄手下兵将虽然骁勇善战,但薛世雄本人好大喜功,骄傲自满,要对付他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可是王世充却是真正的智者,一旦让他看出我们的计划,就麻烦了!”

    第0799章 强攻,伊吾城!

    库真吐屯一言不发,在宝座前来回地踱起步来,走了十几个来回后,他停下了脚步,说道:“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无论如何,这伊吾国是我们经营多年的要塞,就算王世充有过之人处,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拱手相让,乙毗军师,明天你带着吐鲁番国王亲自上南门驻守,把那一千王宫卫队也带上,把东门方向的一千名吐屯卫队召回,还有马队也召回来,就在这王宫之中待命。”

    乙毗何力的双眼一亮,竖起了大姆指:“吐屯的做法实在是高啊,这样一来,让不给那吐鲁番反水的机会了,守城战中东门不是重点,少个一千人问题不大,实在不行的话,就调吐屯卫队骑马反击,这伊吾城街道宽阔,也适合骑兵奔驰,吐屯请放心,我会牢牢地守住城南边的大门,为您留下安全的撤退通道的。”

    库真吐屯的眼中杀机一现:“就看明天西门之战的情况了,明天我还是亲自坐镇西门,只留卫队防守这王宫。”

    乙毗何力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明天我们一定能在狼神的保佑下,大破隋军的,吐屯大人也一定可以借由此战的胜利,一统西域,继而登上西突厥大汗之位的。”

    库真吐屯哈哈一笑,拍了拍乙毗何力的肩头:“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沙漠的日出来得特别早,也就是卯时刚过,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一轮红日,不过片刻的功夫,天光已经大亮,昨天从下午到晚上,几乎是一夜之间,伊吾城的西南北四门,已经多出了三座连营,尤其是以西边的连营,规模最为庞大。

    几千辆辎重大车置于营后,而百余部临时搭施的投石机与攻城塔,则已经立在了营门之前,远远看去,上万名隋军将士,密密麻麻地排着攻击队列,列于营地之中,只等着攻城的命令。营地的中央,一面“薛”字大旗,正高高地迎风飘扬,大旗之下,一面临时搭建的五丈高台之上,将袍大铠,全副武装的薛世雄,正在一众将佐的簇拥之下,坐在一副胡床之上,志得意满地看着两里之外的伊吾城墙,还有那城墙之上严阵以待,穿着皮甲,戴着皮盔,张弓搭箭的突厥士兵们。

    薛世雄面沉如水,拿起一枚将令,沉声喝道:“擂鼓,吹号,四门同时攻击,投石车先发,弓箭手继之,然后是攻城塔,注意城头的狼烟!裴将军,你打头阵!”

    裴仁基接过了将令,转头喝道:“擂鼓进军!”

    三百面牛皮大鼓一下子齐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来回激荡,震得城头的守军耳膜发麻,草原上的作战很少有如此规模的战鼓擂响,几乎每下鼓点的节奏,都会震得这些突厥射手们心中一阵气血翻涌,有些人开始本能地放下手中的弓箭,捂起自己的耳朵来,却发现根本不顶用,连心脏的跳动都快要给这样的万鼓齐擂时雷鸣般的响声给震停了!

    响鼓就是最好的同步信号,北门和南门处各摆下的五十面战鼓也同时擂响,营门外的数千隋军齐声发出震天的喊杀声,而摆在营前的十余部投石机,也开始扭动起自己长达数丈的力臂,狠狠地把一块块重达数十斤的石块抛出,砸向了远方的城头。

    喊杀声和响鼓声传到了东门,这里看起来兵力最少,三十面大鼓比起其他各门的规模来,要小了许多,二十部投石机的规模,也远远地小于其他门的方向,跟上百部投石机的西门更是无法相比,二十多斤一块的石头,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着,很多只飞出去几百步,还没到达城头的距离,就有气无力地落到了地上,原本纷纷低头埋身于城垛后的城头守兵们,一个个又直起了身,很多人干脆在城头放声大笑,讥笑起隋军的无能,连石头都无法抛上城墙。

    东门外隋军营地里的一座三丈高台上,王世充换了一身亮银锁甲,面带微笑地坐在台上的胡床之上,手里轻轻地摇着一把折扇,眯着眼睛,看着东门外的战况,魏征也换了一身军官的服装,站在王世充的身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背后的东面。

    王世充扭头看了魏征一眼:“怎么了,玄成,还是担心咄苾王子会从背后袭击?”

    魏征点了点头:“虽然昨天夜里他们表示不会攻击我军,可是这些突厥人素无信义,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也不奇怪,将军还是留有余地的好。”

    王世充微微一笑:“不过就是四万骑兵,我自然有办法对付,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看到西城城头的狼烟燃起,那就是我们这里全力攻击的时候了!”

    魏征笑了笑:“主公,昨天我没有听到你们的军议,更没有料到这东门是由你来亲自指挥,难不成今天的主攻方向是这东城?”

    王世充点了点头:“不错,西门那里不过是佯攻,主力是对付西突厥埋伏于阵后的两万铁骑,真正的破城,是要从我这里打开局面。”

    魏征的眉头微微一皱:“那主公现在手上有多少兵力用来攻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