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好心情,杨广大笔一挥,颁下圣旨,下令从敦煌开始,一直到东都,各处州郡对西域的使节与胡商一律免费提供住宿与饭食,而东都在一年以内,所有的饭铺酒楼,都免费向西域来客提供酒饭,一切开销由胡商签字确认之后都由国家来支付。

    于是东都城内,一下子就变得比过年还要热闹,处处张灯结彩,所有的酒楼饭铺都把生意做到了店外,满城都弥漫着葡萄酒和酸梅汤和味道,各家掌柜们都亲自上阵,在店外操着半生不熟的西域粟特语与突厥语,招呼着那些高鼻深目,毡帽皮袍的西域商人前来品尝。

    王世充走了半个西市,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尽管他一直很清楚杨广作死的本事,但这次杨广的恶搞能力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摊上这么一个神级败家子,铁打的江山也得垮啊,王世充在心中暗暗地算起账来:一个西域商人,每天这样胡吃海塞的,连住宿到饮食,起码能花掉两百钱。

    这几个月以来中原遍地是美酒,处处是山珍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整个西域,只要有匹骆驼的人都会疯狂地穿越那千里大漠,进入玉门关,然后就会变身成三年没吃饭的饿鬼,非把肚皮吃到走不动路为止,听关中陇右一带的消息,跑到中原吃大户的西域人和突厥人足有二十多万,加上这东都的十几万人,至少有四十万胡人被杨广的免费食宿吸引了过来,每天的开支高达八千万之多,大运河开挖一年的开支,也就跟这个半斤八两。

    王世充走到一处酒楼边上,走了这大半路,他也有些渴了,这西市乃是胡商聚集最多的地方,加上这免费饮食政策,真可称得上是摩肩接踵,挥汗如雨,那些胡人身上浓烈的羊肉膻味,混合着那种抹了香料后的汗味,闻起来让王世充有种想吐的感觉,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一处稍微偏僻点的小巷里,鼻子里总算钻进一股混合了薄荷味道的酸梅汤的香气,让他整个人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这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酒家,这里的地势实在不好,即使繁华如今天,也没有几个胡人过来,店门口摆着一张矮脚桌子,上面放着几碗紫色的酸梅汁,放在冰桶里镇着,闻之沁人心脾。

    看着桌子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皮肤略黑的伙计,一看到王世充,马上高兴地吆喝了起来:“哎哟,这位爷,快过来喝两碗酸梅汁啊,小店的薄荷酸梅汁,可是这东都一绝啊,西域那里可是绝对没有的,错过了后悔一辈子啊!”

    王世充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他的这张胡人脸今天在这里倒是可以免费混吃混喝,魏征也跟了上来,那名伙计看到魏征的模样完全不似胡人,眉头一皱,刚想要拒绝,后面的掌柜连忙说道:“柱子,远来都是客,就让人喝一碗好了,天这么热,你看二位客官都出了这么多汗,咱们做生意也得和气生财嘛。”

    魏征哈哈一笑,向着那个四十多岁,矮矮胖胖的店老板一拱手:“那就多谢店家的好意了。”说罢,他也和王世充一样,端起一碗酸梅汁,一饮而尽。

    王世充放下手中的碗,抹了抹嘴巴,满嘴都是薄荷的香气,而这一碗冰镇了的酸梅汁,从嘴里直灌到胃中,如同给刚才还似火焚的肠胃浇下了一瓢冰山上的雪泉,那份爽快和清凉,几乎可以从每个毛孔里散出。

    王世充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真是好饮料啊,掌柜的,你这店面有点偏了,若是开在那大街上,包管你这所有的酸梅汁,都会给抢了一空!”

    那胖掌柜笑了笑:“客官的汉话说得好流利啊,唉,我这店乃是祖传的,一直就是这门面,先父,先祖们一直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这梁家祖传的梅子酒,在这洛阳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客官要是有意,也可以尝尝我们家的梅子酒,托至尊的洪福,现在你们这些外国客前几天来喝酒,是不要钱的。”

    第0839章 免费酸梅汤

    王世充笑着摆了摆手:“占掌柜的便宜,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您别看我长了张胡人脸,可我却是大隋的子民,只是先祖父那一辈迁居中原的。”

    胖掌柜睁大了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王世充,笑道:“怪不得客官会和这位汉人同行呢,原来您也不是纯西域人哪。这倒有点意思,我在这洛阳城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我们隋朝子民长着一张西域人脸呢。”

    王世充点了点头:“洛阳地处中原,以前来这里的胡商少,而大隋原来的首都一直是大兴,所以那些关陇世家来这里的也不多,难怪掌柜很少见到这种胡人脸的隋朝人,其实在关中陇右一带,象我这样有一张胡人脸的很多,都是向上数三四辈先祖迁来中原的。”

    胖掌柜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看客官的谈吐不俗,又穿着这么好的衣服,想来非富即贵,不是豪商就是位官老爷吧。”

    王世充微微一笑:“做点小买卖罢了,跟您想的不太一样,萍水相逢乃是缘份,寻根究底就没必要了,您说是吗?梁掌柜?”

    胖掌柜哈哈一笑:“客官说得极是。来,冲着今天咱们有缘一聚,我再请二位喝上几碗酸梅汁。”

    王世充笑着又喝了一碗,根据边际递减效应,这一碗的感觉就远不如上一碗时那样清凉提神了,不过还是让他齿颊留香,他看了一眼外面大街让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有所思地说道:“梁掌柜,你说至尊下旨这样优待胡人,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混吃混喝,那咱们大隋得亏多少钱哪!”

    胖掌柜微微一笑:“嗨,客官,您就别操这份心了,依我看哪,咱大隋富甲天下,钱库里串钱的绳子都烂了,根本不差这点小钱,无非就是几碗酸梅汤,几碗酒的事嘛,又能花上多少?”

    王世充知道这种市井小民是不懂国家大事的,只要杨广结算了他们每天付出去的酒食钱,他们就乐得高兴,全然不顾国库的开支有多么巨大,于是王世充只能笑着摇了摇头,准备从怀里摸出几个大钱,权充今天的饮料费,毕竟自己并不是西域胡商,也无意占这种小生意人的便宜。

    就在这时,王世充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一阵流利的汉语,却带了很浓重的东北腔:“掌柜说得只怕不对,即使是富足如大隋,也不可能这样天天免费招待几十万外国客人的吃喝,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坐吃山空,我想这句话今天也适用!”

    王世充的脸色一变,转头看过去,却只见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略黑,穿着绸缎衣服,戴着圆形高帽的瘦小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的眼睛不太大,大饼脸,颧骨高高地突出,挤得那双眼睛显得更小了,颌下三缕及胸长须飘飘,端地是器宇不凡,别有一股慑人的气场,而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壮如熊罴,铁塔般强壮的猛男,一身布衣,青色布巾缠头,倒象是以前战国时期的苍头。

    王世充阅人无数,但这种打扮的人倒是很少见到,他本能地说道:“阁下可是来自高句丽?”

    那瘦小男子微微一笑,腰身略一弯曲,向着王世充正色拱手行了个礼:“在下高句丽商人乙支文德,路过此处,听到阁下的感叹,忍不住插了句嘴,不当之处,还请您见谅。”

    王世充的生意做得虽大,但很少和高句丽有贸易往来,也就是七八年前大隋和高句丽没有开战的时候,他曾经在东莱那里见过几个渡海前来贩卖人参的高句丽商人,随着后来杨坚出兵征伐高句丽,这条贸易线路也就此中断,但凭着多年前的印象,王世充还是依稀记得这样戴圆帽,布巾缠额打扮的,乃是高句丽男子的标准穿戴,所以才试着开口相询,没想到来人坦然承认。

    王世充的心中一动,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在东都看到一个高句丽人,他微微一笑,拱手还礼道:“在下王世充,见过乙支先生。”

    乙支文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就开始上下仔细打量起王世充来,边看边轻轻地点头,眼神中也尽是赞叹之情。

    王世充有些奇怪,问道:“乙支先生,在下的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您这样关注?”

    乙支文德笑着摇了摇头:“非也非也,王侍郎的中原首富之名,即使是在遥远的高句丽,也是大大的出名,这回乙支某来中原,很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中原商神,没想到居然在这洛阳的小巷中碰到,按你们中原的话来说,实在是幸会啊!”

    王世充微微一笑:“想不到在下这点名声,居然还传到了遥远的高句丽,乙支先生说得不错,今天可真是幸会。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不如在这梁氏酒楼里,摆酒畅谈一番,如何?”

    乙支文德点了点头:“在下亦有此意,王侍郎,请!”

    王世充转头对头那愣在一边的梁掌柜笑道:“梁掌柜,我和这位乙支先生有事要谈,借用一下贵酒楼,还请委屈一下您,今天别再做生意了,给我二人留出个雅座谈事,可好?”

    梁掌柜这才反应了过来:“客官,你,你真的是侍郎吗?”

    王世充微微一笑:“我现在确实是在刑部任侍郎,不过今天我没穿官服,现在也不是在查案,梁掌柜不必拘谨,包你这二楼雅座一天的钱,我会照付的。”

    梁掌柜连连摆手道:“这怎么可以呢,草民有机会为侍郎大人效力,那是草民的光荣,哪还好意思跟侍郎大人要钱呢?”

    魏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梁掌柜,我家老爷既然说了会按价付钱,你也就别推辞了,先收摊儿吧!”

    王世充对魏征使了个眼色,魏征点了点头,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贯铜钱,给了那梁掌柜:“这是一千钱,权作今天的酒钱,梁掌柜,还请麻烦你把祖传的梅子酒,还有店里的拿手好菜都上来,我家老爷今天要款待异国来客呢!”

    第0840章 乙支文德

    梁记酒馆的二楼,位置和风景都很不错,虽然这里是个偏僻的小巷,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好可以看到巷外繁华的街景,只两条街巷外,就是那最繁华的西市大坊,各种西域的胡商,突厥的马贩,天竺的行贾,在一个个摊位上叫卖着自己从故国贩运来的牲口与货物,而更是有些异国的杂技演员,在表演着吞刀,吐火,飞天等高难度的杂技,惹得围观的东都百姓们一阵阵地拍手叫好。

    王世充与乙支文德两人端坐在楼上,一边喝着梅子酒,一边悠闲地看着外面的街景,大街之上人山人海,喧闹之声沸反盈天,而乙支文德则神色自若,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杯在他的手中轻轻地旋转着,从这个细微的动作,王世充也知道,这位高句丽来客,正在考虑着别的事情。

    王世充微微一笑,给刚刚喝完了一杯酒的乙支文德重新满上,前面这一个多时辰,二人都只是礼节性地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接触到实质,可是王世充清楚,这位乙支文德绝不会象他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高句丽商人,要不然他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官职和身份。

    王世充放下了酒壶,夹了一筷子的鹿肉脯,放到自己面前的碗里,笑道:“乙支先生,您在高句丽是哪里的人啊?”

    乙支文德微微一笑:“在下乃是平壤人。”

    王世充“哦”了一声:“这么说,老兄你在高句丽也是王都人氏了?”